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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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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长夜与晨光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似乎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魏艳婉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已经三天了。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她亲眼看着秦弗生经历了第二次开颅手术,取出了新发现的颅内血肿;看着他的血压几度跌到危险值,又艰难地拉回来;看着他身上插满管子,连呼吸都要依靠机器。
她不再是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决断的魏主任。
她只是一个守着昏迷不醒的爱人,束手无策的普通女人。
陈谨来的时候,魏艳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住手术刀,救过无数人的命。可现在,它们连握住秦弗生的手给他一点温暖,都做不到——为了防止感染,ICU不允许长时间接触。
“魏医生。”陈谨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魏艳婉抬起头。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明:“陈律师,有进展了?”
“周家名下的三家公司,今天上午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陈谨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周冉涉嫌故意伤害、商业诈骗、非法集资等七项罪名,已经被正式批捕。其他相关涉案人员,也都在控制中。”
屏幕上滚动着财经新闻的标题:「昔日豪门周氏一夜崩塌,秦氏掌门人车祸背后疑涉家族恩怨」。
魏艳婉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秦总昏迷前交代的‘不再容情’,我们执行得很彻底。”陈谨顿了顿,“周家,不会再有机会了。”
“嗯。”魏艳婉只应了一声,目光又转向ICU那扇沉重的门。
陈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需要您知道。”
魏艳婉这才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这是秦总去年立下的遗嘱。”陈谨的声音更轻了,“他在遗嘱中明确,如果他发生意外,名下所有个人资产——包括秦氏集团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多处不动产、以及海内外投资——的继承人,是您。”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魏艳婉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陈谨预想中的震惊、无措,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就好像陈谨说的,不是一笔足以撼动半个城市经济的庞大财富,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魏医生?”陈谨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他什么时候立的?”魏艳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去年十月。那时秦总刚从欧洲考察回来,突然联系我,说要更新遗嘱。”陈谨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我还问他,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说没有,只是……‘想给该给的人一个交代’。”
去年十月。
那是他们重逢之前。
魏艳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原来早在他们再次相遇之前,在他还不知道她是否恨他、是否愿意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写进了遗嘱里。
“秦总还交代,”陈谨继续说,语气更加谨慎,“如果他不在了,希望您能代为主持秦氏集团的事务。他说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格局。当然,如果您不愿意,他会安排专门的信托基金和职业经理人团队……”
“我不需要。”魏艳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东西,对我没有意义。”
陈谨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为秦家的财富疯狂,周家那些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可眼前这个女人,在得知自己即将继承一个商业帝国时,眼中却没有半点贪欲或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
“魏医生,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秦氏集团关系到上万员工的生计,还有……”
“我说了,我不需要。”魏艳婉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会长命百岁,他会醒过来。这些东西,他自己处理。”
她站起身,走到ICU的观察窗前。
透过玻璃,她能看见秦弗生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他的头被纱布包裹着,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起伏。
“陈律师,”魏艳婉背对着他,轻声说,“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陈谨沉默。
“不是钱,不是股权,不是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资产。”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就想他睁开眼睛,看看我。哪怕……哪怕他站不起来了,哪怕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哪怕他以后需要人照顾一辈子……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醒着。”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我可以照顾他。我有手有脚,我能工作,我能挣钱。我不需要他给我留任何东西。”
陈谨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在商场上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律师,第一次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那些文件,你收好。”魏艳婉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等他醒了,你亲自交给他。告诉他,他的东西,他自己保管。我魏艳婉这辈子,没想过靠任何人。”
说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再看陈谨,也不再说话。
陈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将文件袋收回包里,轻声说:“魏医生,秦总会醒的。医生也说了,他的生命体征在逐渐稳定。”
“我知道。”魏艳婉闭上眼睛,“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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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魏艳婉向医院请了长假。她把女儿从北京叫了回来,简单交代了情况。已经是大学生的沈念抱着母亲哭了很久,然后红着眼睛说:“妈,我陪你一起等。”
白天,魏艳婉就守在ICU外面。她不再穿白大褂,只穿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读医学期刊,看秦弗生过往的病例记录,和主治医生讨论每一个细微的指标变化。
晚上,沈念来换她,她就回到秦弗生的公寓——陈谨给了她钥匙。她没有去住那些豪华的客房,只是在秦弗生卧室隔壁的房间里,支了一张简单的行军床。
他的公寓很大,装修简洁而昂贵,但冷清得没有人气。魏艳婉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家具和艺术品,想起他说过的话:“一个人住,买再多东西,也只是摆设。”
她开始给他读东西。
读她最近看的论文,读新闻,读女儿学校里的趣事。ICU的护士后来给她开了绿灯,允许她每天进去半小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跟他说话。
“秦弗生,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
“陈律师说,周冉判了,十五年。”
“你公司里那个王副总,今天又来找我,说有个项目非要你签字。我让他等你醒了再说。”
“念念说,等你好了,要请你吃她学校门口最好吃的烤串。”
她说了很多,说得很慢。
秦弗生始终没有反应。
直到第七天晚上。
魏艳婉照例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只是现在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哽咽。
“秦弗生,你还要睡多久啊……”她把脸埋在他手心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掌心,“二十年我都等了,我不怕再等。可你别让我等一辈子,行不行?”
就在那一刻。
她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魏艳婉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手。
又是一下。
很轻,几乎像是她的错觉。
但监测仪上的心率线,忽然有了一个明显的波动。
“医生!护士!”魏艳婉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他动了!他的手动了——!”
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刻冲进来。检查瞳孔,查看仪器,一阵忙乱。
主治医生赶到时,秦弗生的睫毛,正在剧烈地颤动。
“秦先生?秦弗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生俯身,在他耳边呼唤。
漫长的几秒钟后。
秦弗生紧闭了七天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涣散的。
但他似乎努力在寻找什么,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后,定格在了魏艳婉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魏艳婉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叫她的名字。
“艳……婉……”
极其微弱的气音,几乎听不见。
但对魏艳婉来说,那声音,比世界上任何交响乐都更动听。
她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我在……秦弗生,我在……”
秦弗生看着她,眼神还很涣散,但里面有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全然的依赖和安心。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又缓缓闭上。
但这一次,医生松了口气:“意识恢复了,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魏医生,他闯过最危险的一关了。”
魏艳婉跪在床边,握着秦弗生的手,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哭得像个孩子。
七天七夜。
长夜终于透进了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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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出ICU那天,是个晴天。
秦弗生被推进普通病房时,意识已经清醒了很多。他虽然还不能说太多话,身体也几乎不能动,但眼睛一直跟着魏艳婉转。
魏艳婉给他调整枕头,喂他喝水,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
下午,陈谨来了。
他看到秦弗生睁着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清明时,这个一向冷静的律师,眼眶也红了。
“秦总……”
秦弗生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魏艳婉。
魏艳婉会意,对陈谨说:“你们聊,我去打点热水。”
她拿起保温壶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门内,陈谨低声汇报着周家的处理结果,公司的情况,以及……遗嘱的事。
门外,魏艳婉靠在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弗生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不是昂贵的珠宝,而是一本他亲手誊抄的医学古籍影印本。他在扉页上写:「给未来的魏医生。愿你的手,能抓住生命里所有珍贵的东西。」
当时她笑他:“最珍贵的,不就是生命本身吗?”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对你来说是。但对我来说,最珍贵的,是你。”
那时的情话,真挚,却也天真。
而现在,经历了生死,经历了二十年的分离和误解,他们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魏艳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这一次,她抓住了。
抓住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病房里传来陈谨告退的声音,门开了。
魏艳婉走进去,看到秦弗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而专注。
“说完了?”她走过去,自然地帮他掖了掖被角。
秦弗生点了点头,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很慢,很艰难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力气很小,几乎只是轻轻地搭着。
但魏艳婉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握过的最有分量的东西。
“艳婉……”他的声音还很沙哑,说得很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魏艳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笑着摇头:“醒了就好。以后……别再这样吓我了。”
秦弗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不会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洁白的床单上交叠。
窗外,秋天已经深了。
但病房里,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