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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水之人天上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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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土城位于陀国沿海,每逢雨季,淅淅沥沥,雨下不停。
“余老头,下雨还出门呐?”长街上羊肉汤馆的老板和一位披蓑戴笠的老者打着招呼。
那老者将头一点,手上酒葫芦摇摇晃晃,“收鱼买酒,雷打不动!”
羊汤馆老板会心一笑,收了一张桌子,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布衣斗笠的青年,他望着雨幕,问道:“小二,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小二应声道。
两人错身一笑,老者猫着身子下了河渡。
将时万点琼丝打金鳞,河面上泛起层层水雾。
余老头把酒葫芦往腰上一别,赤脚撑船,拉起渔网,忽然,渔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使劲拽了拽,一个布口袋冒出水面,老姜头以为自己眼花了,忙揉了揉眼睛,果然是一个布包,鼓鼓囊囊飘在水中。
余老头心下暗喜,以为遇到了意外之财,忙回神扫视,见四下无人,便拿了船桨去捞。
那布包不知装了何物重得离奇,余老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拐到眼前。
“嗬,还挺沉!”正说着就下手去捞,这布包虽鼓重量却轻,只是背带牢牢挂在一物之上才显得笨重,余老头一把捞起背包才觉出关窍,待去看时,背带赫然套在一个毛绒绒的人头上面,水中分明浮现一具尸体。
“啊呀,”余老头连滚带爬“快来人啊!”
城内司理监差役听到钟声,行色匆匆往衙内赶。
“哎,什么事这么急,”一个差役单手带刀,纵身两步,与众人打听。
旁边的人一脸不快,“那还用说,肯定是要命的案子。”
差役愤愤不满回道:“我看这是要了我的命,老子刚前脚踏进家门,脸还没擦一把,就又让回来。”
一脸络腮胡子的差役队长厉色道:“收声,莫惹总督不快!”
众人果真肃整起来。
司理监是隶属于北疆陀国刑部之下的地方刑狱机构,北土城的司理监最近新上任一位领事总督,听说这位新来的督头,那可是大有来头,有人说他幼年曾受过皇恩,近日又在边疆战事中屡立战功,所以特准调回,巩位王都。
军营里刀尖上历练过的人,入了司理监,查案也雷厉风行不教有一刻耽搁。
“慢了三刻!”司理监总督大人立在一旁计时的漏子前喊话,“三刻,凶手已经可以从城中顺着梁河逃出城了!”
台子下,差役们站了几排,身着斗笠,站在雨中,对于熟悉了军旅生涯的上峰的训话,显然大家都有点吃瘪。
“寻七,”
络腮胡子的差役手一抱拳,“卑职在!”
“你和蒋六随我进来。”
大胡子寻七与一名瘦削的差役蒋六对下眼色,旋即跟着督头进了内堂。
殓官候在一边,与迎面走来的督头见礼,“大人!”
督头微微示意,掀开木板上尸身盖着的白布,“验得如何?”
跟在后面的寻七与蒋六也一同探身去看。
面前躺着的是一具少年尸身,他双目紧闭,皮肤白皙,散落的湿头发上沾着几根水草。
督头将身一转,坐在堂椅上,一旁侍从端来一方棉白帕子,督头悠悠净手。
殓官跻身道:“经卑职验看,死者全身无外伤,确系溺亡,但怪就怪在口鼻中并无泥沙,大人应有所耳闻,梁河汛期水中会有大量泥沙,如果是失足落入河中应该奋力呼救满嘴泥沙才是。”
督头端起桌上茶盏,轻轻撇了撇。
寻七挑眉喃喃道:“溺亡?不在河中……”
蒋六呼应:“莫非有人设计,装成失足落水……”
“不可妄言,”督头喝一口茶,“可否推断此人身份?”
“此子布衣单薄,脚下有草鞋磨出的厚茧,应是下民。”殓官忙应道。
大概是茶有些烫,督头皱着眉,吹了吹。
殓官复又补充道:“大人请看,这泡发的指甲有磨损痕迹,掌中也有手茧,应是经常劳作所致。”
“大人,这人右脸有刀疤,可叫画师画像,张榜寻人。”寻七建议道。
“还有一蹊跷之处。”殓官说着摊开一旁的布包。
布包里面的物品整齐摆放在条凳上,有一捆茱萸草、火石、短镰、麻绳、还有一根黄金。
“哎——这穷小子哪来这么多钱?”蒋六眼冒金光。
殓官把金条呈交给督头,“可从黄金查起。”
督头瞥一眼殓官,点头道:“这是私厂铸造,炼金作坊城东倒是有几家,寻七你去一趟。”
“是!”寻七领命退下。
督头继续道:“蒋六,你带画师给死者画像,张榜寻人。”
“是!”蒋六一抱拳,正欲转身。
“慢,”督头又和蒋六耳语一阵,蒋六应声不迭,领命离去。
内堂静了下来,司理监总督仍是喝茶,半晌后缓缓开口:“卫殓官你在这干多久了?”
殓官躬身道:“二十一年。”
“若论资历,我该称呼您一声卫老,”督头笑着说,“只是不知卫老今日为何对我有所隐瞒?”
“卑职不敢!”殓官叩首。
“边境战事将至,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座城,有半分差池都会让你我掉脑袋,我想卫老你大概还想要活着荣归故里吧?”督头没多少表情,自顾自说着,手却在摩挲掌上的刀刃。
殓官满头冷汗,“是,小人明白,小人早些年也做过几年游医,实不相瞒,不是小人不说,是小人也不太确定。”
“哦?说来听听。”督头把刀调转方向,轻轻搭在殓官脖子上。
殓官哆哆嗦嗦,肝胆欲裂,将布包呈上,“其……实……此案……最蹊跷的……就是这个……”
这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粗布背包,连图案都没有,几乎每个农妇都会缝制。
督头看一眼殓官,很快会意,把包拿到鼻子上仔细闻。
“这是茱萸草的味道。”督头边闻边道,片刻后神色一转“不……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殓官竖起大拇指,“大人明鉴,茱萸草性味辛猛,遇水不散,味道强烈,是以常被用来料理肉食,掩盖腥味。”
“腥味?”督头略一沉吟,是了,刚刚那股奇怪的味道可不就是一股腥味。
“没错,大人应该也注意到了这股腥味”殓官接着说,“小人做游医时曾碰到过一种药草,是祛除时疫的良药,但味道却异常腥气,水洗不退,所以有达官贵人将此药做成一种香,点燃后,做药熏,效果斐然。”
“那是什么草?”
“这……小人后来并未再见过,也不知名称啊。”殓官迟疑道,“不过,它的样子我倒是记得。”
“可能临摹下来?”
“哎,不用,不用,它长得就和茱萸草一模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心绪交错,一个大胆的想法犹如闪电划破这阴暗的内堂,也蓦地点亮这位三司督头的眼睛。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几声喧哗,督头示意殓官附耳过来,耳语几句,才爽利地迎出门去。
门外几个差役正拦着城守付大人,城守几个仆从正和差役理论。
“付大人,”督头笑脸相迎,“不得无礼,怎么敢挡城守大人的驾。”
城守摆手笑道:“罢啦罢啦,他们也是秉公办事。”
督头抱拳施礼,“大人有何要事?”
城守不自觉往堂屋里瞟了一眼,拉住督头肩膀错出一步,“贤弟啊,听说今天河里冒出一具无名尸首啊……”
督头神色自若,“我等正在全力追查,请大人放心。”
“放心,放心,你办案子我自然最放心不过,不过……朝中刚刚来信,说是督军大人不日即将抵达北土城,这,若要问起我部的边防安全……”
督头神色郑重,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丝弧度:“此案下官全权负责,如有不实之处,会自请责罚。”
城守长叹一口气,继而哂笑,“督头言重了,我并无此意啊,自从一年前大宗屡次袭扰我陀国的边防,现如今朝中主战的声音越来越高了,值此多事之秋,你我兄弟二人都要谨慎。”
“多谢大人提醒,”督头望了身后差役一眼,“下官还有一些事情要安排妥当,就先辞过。”
“请便。”城守笑着目送督头走远,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差役,扬长而去。
司理监内衙闲着一处馆阁,总督大人平时极少回府,随着在内衙办公便安置在此。
是夜,雨后清凉的馆阁独亮一盏明灯,三司督头卸了发冠,陇衣在案几上阅览案卷。
突然后窗的窗棂上扣了三扣。
屋内烛火闻声即灭,灰白的月光透进来,一枚寒气凛冽的飞刀暗器反射着光芒,半晌,督头低声询问“谁?”
“是我,”窗外那人细声回答,“麒麟。”
麒麟是总督大人的贴身内卫,也是总督最信任的人,这次随大人来北土城,总督没有让他贴身随护,而是给他另外作了安排。
烛光复明,督头拢衣而起,卸了窗栓。
麒麟一身利落黑色短打,身手敏捷地从窗户翻了进来。
“哎呦,我的老腰!——我才出去几天,大人您怎么都不给我‘留门’了?”麒麟闷声坐在案几边上,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吃。
督头倒了一杯茶递到麒麟眼前,“我如今正在查案,比不得你在文庙清闲。”
麒麟一口水差点呛到,“清闲?你去试试——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修身养性,苦其心志,你没发现我都瘦了吗?”
“督学倒很严厉”督头用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如今的文庙已经不再为寒门子弟大开,你行事切莫漏出破绽。”
麒麟叹了一口气,“那是自然。话说回来,司理监总督的富贵符果然好用,我把这牌子一亮,说是大人您的表亲,那些守卫很懂眼色。”
督头停笔凝重地看着他,“可查探到什么?”
麒麟嘻嘻一笑,“如今文庙的总务是卢学平卢先生。”
“我知道,就是以养的卢马出名的那个卢家,当年北土城归降,降将卢渊的长孙。”
“对,大人您听说过他?听说他早年从卢家搬出来一直住在文庙,这位大人深居简出,我只见过一面,文庙的学生都要经过严格的考较,女学生屈指可数,都是北土城的富家女,彼此也都熟识,门房伙夫洒扫都是官府指派,管理十分严格,每日晨昏所有人员都会在文庙的延庆殿定省,几日暗查下来并没有发现您要找的人。”
督头停顿片刻,问道:“庙内楼宇众多,难保没有漏处?”
“我保证,我麒麟的脚已经踏遍了文庙的每一块砖!”麒麟一拍大腿,“就连总务读书休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只是,他的居所起居用具都很简单也不可能藏什么人。”
“云生楼你可去过?”
“大人您真神机妙算,云生楼是文庙禁地,我按您的交代,夜里在楼下点了一把火假装走水,仆人们纷纷救火,也并没有看到楼上下来什么人。”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
“不合常理?大人您让我找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啊?普通人家的女子,怎么能进入文庙呢?她会不会根本就不在文庙啊?”
“不是约了一月为期,你怎么今天回来了?”督头冷不丁审问道。
“也不知是什么规矩,文庙每逢十五便要敬神舍粥,晚上还要诵经祈福,我实在无心打坐,就提前告假偷偷跑回来了。”
“哦——?这倒是,很不寻常。”
“什么不寻常?”
“没什么。劳你辛苦,还有一件琐事要你去办。”
“何事?”
督头把一封信笺封好,交给麒麟,“把信交给续芳斋的老板,请他来一趟。”
“那命案你交给谁去查办?”
“寻七。”
“他?——一介粗人。你怎么放心?”
“你没听过粗中有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