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王爷?王爷快起身罢,陛下召你午后入宫……”

      褚玉胥蓦然睁开眼。

      心头涌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筷子往喉咙里捅都没死成?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等一下……他能看见东西了!

      没死成的震撼和重见光明的惊喜交织在一处,褚玉胥稍微转了转眼珠,瞥见床边立着的一名女子,登时愣住了。

      南陵王褚玉胥不仅本人美色颇具盛名,其一众属官也是出了名的没一个长得丑的。面前这女子亦是面若桃花,正是他的贴身婢女,名叫常喜。常喜从小在褚玉胥身边服侍,同他一道长大,褚玉胥几乎能尊称她声姐姐。

      但是常喜在他第一次逃出宫被抓回来之后,便已被褚景厌下令杖杀了。

      而今常喜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褚玉胥怔了一怔,眼圈霎时红了:“……常喜姐姐。”

      常喜柳眉一挑:“你发什么癫,再不起身更衣,耽误的可不是奴婢,而要是你皇兄陛下了。”

      褚玉胥呆愣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来:他现在正好端端地躺在自己宅中,双眼尚能视物,双腿尚能行走;眼下皇上召他午后入宫,皇上是他皇兄,而非他皇侄。

      他回到了皇兄驾崩、褚景厌登基之前。此后种种恍似大梦一场。

      他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常喜一面替他更衣一面随口道:“是个什么样的噩梦?”

      褚玉胥轻抚自己健康的腿,淡道:“梦见我被人打断了腿、毒瞎了眼、囚禁起来,最后我一筷子捅进喉咙,自戕了。”

      常喜表情一阵扭曲,半晌宽慰道:“王爷放宽心罢,你贵为王爷,有谁敢对你做这些?”

      有谁敢对他做这些?褚景厌岂不说过了么。天下他无法违抗的人只有皇帝。

      褚玉胥苦涩笑了一笑。常喜拿了赤色远游冠替他戴好,春青夏赤,原来此时已是草木葳蕤的夏季。

      褚玉胥道:“我这日子越过越浑然了。今岁是几年?”

      常喜道:“王爷,今岁是清靖二十年。”

      清靖帝二十五年崩,诏传位于皇五子褚景厌,时年弱冠。褚玉胥一筷子捅死自己的时候,是威正元年,新帝褚景厌二十一岁,皇叔褚玉胥三十岁。

      而今褚玉胥年方廿四,犹且年青。

      褚玉胥在鉴前瞧了一瞧,镜中朦胧映出他此时模样,唇若涂脂,眼如丹凤,肤色皓白如兰,目下双痣如点泪,虽嗔视而若笑,虽喜时而若悲,端的一副多情的好皮囊。

      他慢慢收回视线,与常喜道:“备车罢,入宫。”

      -

      未时末,褚玉胥立候东堂外。皇帝身边的亲宦与褚玉胥道,陛下正见今岁殿试的一甲。

      褚玉胥努力回想了一下清靖二十年的一甲都是谁,实在记不起了。

      半晌三名青年自东堂里出来,见到褚玉胥,纷纷向他行礼。褚玉胥正欲打量一番他们三人,一时间喉咙发痒,剧烈咳嗽了起来。一边常喜司空见惯递上帕子,三个青年倒是慌了一慌,心道传闻南陵王褚玉胥是个病美人,果名不虚传。

      不过褚玉胥咳完一阵便也好了,摆手道无妨,复瞧向这三人。左边两个年长些,一个风神秀彻,一个沈腰清癯;最右边的极年青,修八尺有余,长眉入鬓,目光如炬。

      褚玉胥顿觉这三人皆面善,只笑叹芝兰玉树、一表人才。三人忙自报姓名,原来从左到右依次是状元郎谢砧,字惊寒;榜眼郎顾庠,字子衿;探花郎贺全,字伯胥。如此褚玉胥便有了印象,原来未来的翰林学士、交州刺史、工部侍郎皆出于此。

      探花郎贺全便是个头最高的那个。褚玉胥听了他的表字,眉梢一挑,问道:“贺郎青春几何?”

      贺全见美人对他扬眉,不禁耳根发红,垂目礼道:“晚生去月方在家乡行了冠礼。”

      褚玉胥见他脸皮薄,觉得有趣,追问:“贺郎是北方人?”

      贺全讷讷道:“晚生是琅邪人。”

      褚玉胥便又问惊寒与子衿是哪里人,得知状元出自陈郡谢氏,榜眼则出自吴郡顾氏,均是地方门阀。贺全在旁边听着,发觉褚玉胥对他的称呼与谢、顾二人不同,心下奇怪。

      褚玉胥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辞说要去面圣,于是走了,却也没问他们授官如何。

      贺全目光在褚玉胥清瘦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堪堪收回视线,与谢惊寒、顾子衿并肩出宫。

      路上三人互相恭祝了授官。殿试揭榜不久,状元谢惊寒授翰林院修撰,榜眼顾子衿授东宫少詹事,探花贺全授水部郎中。谢惊寒族中有人在工部,便说到工部颇是个苦差,其中水部司掌船舶渡口漕运等等,免不得卖力得罪人。

      谢惊寒笑道:“然而圣上务实,多年来颇重六部而轻内朝,贺贤弟这苦差事做得好,想来要比愚兄在翰林院升迁更快啊。”

      顾子衿闻言轻哂,并不附和。

      贺全知道谢惊寒此言不过安慰他,但听谢惊寒也不唤自己表字,便低声询问:“谢兄,顾兄,不知全这表字是否犯了忌讳?”

      谢惊寒与顾子衿到底门阀出身,不比贺全寒门学子,对金陵知之甚少。二人对视一眼,谢惊寒宽慰抚了贺全的肩,顾子衿淡道:“咱们这南陵王爷虽说得宠显赫,然而每每听闻其性情平易,贤弟莫若择日递了拜帖前去赔罪,料想王爷倒不会计较。”

      贺全便明白了自己的表字正是犯了南陵王的讳,当即觉得自己私下须得多打听金陵诸事了。

      于是翌日一早便递去了拜帖。是时褚玉胥尚未起身,刚悠然睁眼,常喜便拿了拜帖来,同他点评:“探花郎此时倒消息灵通了。”

      褚玉胥坐在床上漱了口,瞧了拜帖,又躺下了:“我观他大抵寒门出身不曾知晓宗室名讳,又方得字无人提醒,却也不必责怪。”

      常喜道:“王爷昨晚歇得不迟,怎么还要睡?”

      褚玉胥翻了个身:“莫管我,我想睡多久睡多久。”

      常喜道:“好好好,奴婢岂敢管着王爷!要叫探花郎明早来拜访么?”

      褚玉胥闭目养神,半晌道:“今晚罢,就说本王邀他来用晚膳。再去……将阳春坊的汪颉羽请来。”

      常喜奇怪地看他一眼,应了。褚玉胥仍闭目卧在床上,脑海中回想那青年的模样:高挑如松,一双眼睛尤其明亮,被他盯着瞧了片刻便红了耳根。

      回想上辈子褚景厌登基之前,尚且自由的他,因为自知体弱多病,所以一贯洁身自好,也不欲耽误了旁人。

      最后倒是被旁人耽误去了。

      倦意逐渐回笼,褚玉胥模模糊糊地想,若那些果真不是个梦,便是老天要他重活一世。

      该多睡的觉、该多吃的酒、该多攀的花,便都去尽欢罢。

      -

      贺全收到南陵王的邀请时,颇为意外,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于是之前他都在挑礼物,顺便在民间打听点南陵王的事情。

      他已得知了南陵王名讳玉胥,还听闻褚玉胥自束发之年始,便被金陵人誉为第一美人。贺全回忆着昨日惊鸿一瞥,咳得眼尾泛红的美人一对泪痣缀在眼下,仿如两颗泪滴。

      对褚玉胥的印象便只余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下两颗泪滴。

      今日打听到褚玉胥喜玉爱琴,然而贺全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比当朝王爷府上更好的玉和琴的。

      还是赠些旁的好了。

      贺全一面装礼物一面听小厮给他说八卦。却说南陵王至今未婚,不知是否私下跟皇上说了什么,总之皇上也不催他。他母妃早几年便去了,于是皇上不急天下便没人敢急了。

      民间议论,言之凿凿,此乃因断袖之癖!南陵王其人,一远权臣望族,二远姬妾伎女,然而其并非不临风尘地,只爱去阳春坊听琴,而这阳春坊的琴师,男人居多。

      说完小厮忧虑地看了贺全一眼:“爷,你说这南陵王爷不是瞧上你了罢?”

      贺全:“……”做什么美梦呢。

      不知不觉便至晡时中,贺全收拾妥当前去拜访。褚玉胥此时住的却非王府,他的王府在南陵,金陵城中此处只是个他自己置办的小宅。

      只是一进门,便觉幽逸非常,果然不同于贺全在书中读过的御赐王府。穿过层层掩映的竹兰碧泉、亭台曲径,隐约听见琴声,嗅到暗香浮动,引路的美婢拉开轻纱帷幔,这才到了会客厅。

      厅内筵席已设好,褚玉胥居主座,披散着长发,坐姿也十分随意。一名琴师坐于厅中抚琴,奏的是《长清》,空明灵动,颇具琴意。厅内侍者不过两名美婢,其中褚玉胥身侧的那名面善,想是昨日褚玉胥进宫带在身边的。见宾至,褚玉胥一双丹凤眼含笑望来,丰润的唇挽起一点弧度:“探花郎光临寒舍,小王不胜欣喜。”

      美婢引贺全至客座,贺全揖道:“不敢。贵府颇为雅致,全一路行来,只觉神清气爽。”

      褚玉胥笑道:“探花郎不必多礼,快请坐,便用膳罢。”

      言毕贺全身侧的美婢同褚玉胥身侧的常喜一齐转至案前。先上了茶,揭盖汤色嫩绿,茶叶纤细卷曲,是新采的雀舌。再布了菜,贺全瞧着菜色并非珍馐,而是简朴精致的秦淮菜:蜜汁莲藕,盐水鸭,开阳干丝,砂锅鱼头,鸡丝浇面,江米扣肉,如是而已。

      布菜间褚玉胥给贺全介绍琴师:“小王特地邀了阳春坊的汪颉羽先生来抚琴助兴。”

      琴师起身行礼,贺全心想王爷果真热爱阳春坊琴师,赞道:“先生这曲《长清》有雪意。”

      琴师忙礼曰过誉,褚玉胥笑眯眯道:“探花郎已尝过秦淮菜么?寒舍今日备的皆是金陵的地方菜。”

      贺全道:“在饭馆用过一回,想必不能同王爷府中相提并论。”见褚玉胥动筷,便也提箸开吃。莲藕软糯清甜,细如发的干丝脆嫩鲜美,皎白的鱼头汤鲜香浓郁,扣肉肥而不腻。吃起来清爽鲜甜,甚是开胃。便赞叹道:“果然胜过外头许多,亦同全的家乡菜十分不同。”

      琴声又渐渐响起,褚玉胥温声道:“贺郎的表字,是家乡哪位尊长所取?”

      贺全一听,以为王爷这是要降罪了,吓得放下碗筷便跪道:“王爷恕罪。全此番正是要向王爷赔罪,家中尊长远离京城,不晓得圣人名讳,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赐字。”

      褚玉胥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去琅邪把令尊抓来砍了。快快请起。”

      贺全听得更加冷汗直冒,一时不敢起身。

      褚玉胥叹了一叹,道:“天下皆皇上的子民,本王身为皇亲,便忝代贺郎的尊长,为你重新取个字。纯玉曰全,本王赐你一字曰从美,愿望君子如美玉。”

      贺全稽首道谢。

      褚玉胥吃了口茶,发现贺全尚不敢擅自起身,顿时哭笑不得:“从美快起身继续用膳罢——小王当真没有怪罪的意思!”

      贺全这才起来拿起筷子,意识到耳畔琴声悠扬,全程都没有滞涩过。若非琴师已弹得生死度外,便是琴师熟悉南陵王脾性,知晓王爷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生气了。

      于是一颗心安放回了肚子里。吃完一盏茶,两名美婢又来斟了九酝春酒。三四盏酒下肚,褚玉胥一张莹白的美人面泛起潮红,此般方是面若桃花了。

      褚玉胥似是觉得热,伸手松了松衣襟,凝视着贺全道:“从美酒量很好么,我瞧从美吃酒竟面不改色。”

      贺全看着褚玉胥面色潮红、衣襟宽松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答道:“回王爷话,大抵是比旁人好上些许。”

      褚玉胥笑了笑,继续同他吃了一盏,这时案上饭菜用得差不多了,两名美婢手脚利落地前来撤了菜,奉了水果及漱口的茶水巾帕。

      褚玉胥漱了口,问道:“从美今日送的礼物是什么?”

      贺全赧然道:“是家中收藏的前朝陆公画作。”

      褚玉胥眼睛亮了一亮,吩咐常喜道:“去取来看看。”于是起身,然而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贺全在褚玉胥起身时便立刻起身了,见状来不及多加犹豫,上前扶住了人。他正好扶在褚玉胥的后腰,顿觉这腰瘦且软韧,与他掌形贴合无比。

      一时间心神摇动,下意识想要松手,褚玉胥却已一把握住他另一条手臂,偏头与他笑道:“腿麻了,劳烦从美扶我一扶。”

      贺全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目道:“冒犯王爷了。”

      片刻褚玉胥腿上麻意消减,方松开贺全,是时常喜也取画回来了,两侍女展开画卷,画上五匹白马,笔迹劲力。

      褚玉胥不觉抚掌笑道:“清像秀骨,笔如锥刀。好画!合该再吃一盏。”于是向贺全伸手,贺全怔了一怔,忙俯身自案上取了褚玉胥的酒杯递到他手里,谢道:“搏王爷一笑尔。”

      从贺全手上拿过酒杯的那只手细长皎白,袖中漏出一截皓腕瘦得仿若用力便能折断,看得贺全不由愣神。褚玉胥吃了口酒,道:“小王宅中亦收藏一幅陆公之作,取来与探花郎共赏。”常喜去帷幕外吩咐了两句方回,半晌自帷幕外又转入两美婢,捧画至二人面前展开,是《竹林像》,这便更是幅名作了。贺全观之,不禁惊叹不已,褚玉胥便劝他也进了些酒。

      二人品了画吃了酒,不觉过去许久,褚玉胥饮得面色潮红,却颇为尽兴,与侍女道:“将探花郎所赠《五白马图》挂在此厅中罢。”

      又道:“嵇公曲澄澈,陆公画清刚,相得益彰,小王于此之间已飘飘然了。”

      贺全也觉得琴声妙极,附和道:“琴音有如清泉泠泠细雪霏霏,实在解暑。“

      褚玉胥便温声同那琴师道:“辛劳汪先生抚琴良久,随常喜姑娘去吃杯茶用些宵夜罢。”

      一时侍女撤画,琴师行礼退下,贺全估摸时辰不早,以为送客之意,于是诚恳道:“今夜多有叨扰,承蒙款待。妄观王爷咳嗽了许多回,全实在忧心王爷身体,请王爷早些歇息罢。”

      不料褚玉胥醉醺醺嗔道:“嗳,得了字用了膳吃了酒听了琴,便要走了?”

      贺全心道那要怎样,只汗颜道:“全不敢。”

      褚玉胥执了他的手,笑道:“既然劝我歇息,便侍奉我洗漱罢。”

      贺全只道褚玉胥是吃醉了犯了些主子毛病,又不能不从,只得任由褚玉胥牵他走了。褚玉胥便果真摇摇晃晃将他引至自己卧房,一屁股坐到床上,抬眼望着贺全。

      那双丹凤眼湿漉漉亮晶晶的。从上俯视,两枚泪痣隐匿在下睫毛之间,若隐若现。那张微启的唇也湿漉漉的。

      那人醉醺醺笑道:“贺郎,吃酒时脸不红,此时如何脸红了。”

      贺全顿时赧然,正欲辩解一二,常喜恰到好处地端着醒酒汤进来了。贺全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常喜福了身,歉然道:“劳烦公子劝王爷进些醒酒汤了。”

      贺全颔首,正心道这岂需要劝,就听褚玉胥坚定道:“我不要。”

      贺全:“……”原来真有人喝个醒酒汤都要劝啊。

      婢女又来奉了洗漱用的茶水帕子,便都退下了。贺全心道这是真要我来伺候了,只好叹了口气,好言道:“王爷不用醒酒汤,仔细明日起床头痛。”

      褚玉胥不搭理他,自己拿了茶缸来漱口了。

      贺全还待要劝,褚玉胥漱了口,忽问他:“从美既已加冠,可有娶亲?”

      贺全一愣,赧然答道:“未曾。家中长辈令徐徐图之。”因他寒门登科,父母便令他在金陵专注仕途,以期日后娶个官家小姐。

      褚玉胥云淡风轻道:“既无妻室在家等候,便陪小王就寝罢。”

      贺全呆了一呆:“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