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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起初只是视野有些模糊,褚玉胥在偏殿的窗前一边极目远眺,一边反复眨眼,试图将视野中的迷雾驱散。推着他轮椅的宦侍低声问他:“王爷可是乏了,今夜便早些歇息罢?”

      褚玉胥阖上眼,片刻睁开,目中的迷朦了无好转的迹象。他不再看窗外,偏过头,冷冷笑道:“皇上允我早歇下么?”

      宦侍垂着脑袋,噤若寒蝉。

      褚景厌来陪他用晚膳时,瞧见他神色恹恹,执了他手关切道:“皇叔,为何不高兴。”

      褚玉胥半晌不语。

      褚景厌也不逼问,只命宫人布菜。给他夹了每道菜最好的部分,顿了顿,温声道:“皇叔怎么不动筷?”

      褚玉胥道:“我不饿,陛下先用罢。”

      褚景厌面色沉了下来,掷了筷子。

      一旁立侍的宫人顿时跪了一片。褚景厌道:“晚膳是谁做的?”

      褚玉胥面上白了一白,忙拉了陛下的袖子,道:“陛下莫责罚宫人,我用。”

      褚景厌凝视着他,微微笑了,道:“都起身罢。皇叔仁厚,下回若再伺候不周,朕不会轻饶。”

      周围宫人一叠声称是。

      褚玉胥勉强用了些饭菜,漱了口歇了一会儿,便被褚景厌抱去沐浴。褚景厌颇为耐心地替他洗头发,他只一声不吭地坐在浴池里。

      室内只有水声,褚玉胥忽开口道:“景厌,我眼前有些模糊。”

      褚景厌为他洗头的动作顿了一顿,风轻云淡道:“是么,明早传太医来替皇叔瞧瞧罢。今日已晚了,便不唤太医来打扰了。”

      沐浴完,褚景厌将他抱上龙床。

      做到一半,褚景厌握着他足踝,垂目瞧着他,哑着嗓子道:“你瞧我一瞧,皇叔。你能不能只看着我?”

      褚玉胥的发丝凌乱地粘在颊侧额前,他抬眼觑了身上的陛下一眼,又移开视线:“天下人……嗯……岂不都只瞧着陛下?”

      褚景厌不再答他,掐着他的腿更加用力。褚玉胥的腿尚未痊愈,痛得蹙起眉头,却只忍着。

      翌日醒来褚景厌已去上朝,褚玉胥睁着眼,却几乎看不见东西了。

      他伸手,身边有宦侍将手臂递来给他搀扶。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声音却很冷静:“公公,我看不见东西了。”

      宦侍沉默不言。

      褚玉胥等了半天没有回答,心下顿时明了。他轻轻道:“因为我不愿只瞧着他么?”

      他像在自言自语:“陛下把我的腿弄成这样,还嫌不够么。何时把我的嗓子也毒哑,好教我不再与旁人说话?”

      四下一片安静,只有宫人惶恐跪地的声响。

      褚玉胥传了茶吃了些,午膳却一点用不下去。因担心褚景厌迁怒下人,强吃了两筷子。午后又叫人推他去窗边,只能吹吹风,再也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样。

      褚玉胥心想,这样活着真的没意思。景厌,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风大了起来,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清晰可闻。褚玉胥尚未来得及觉得冷,便有宫女忙将窗子掩上。

      褚玉胥从小身子就差,是个药罐子。褚景厌出生后那几年,褚玉胥正在重病着,先帝给他这幺弟砸了无数珍稀药材,太医夜以继日地守在他床前,终于给他从鬼门关救回来。病好后又回到南陵养病,以至于他第一次见他那五皇侄,是他十六岁时。

      彼时褚景厌七岁,不似他大皇侄三皇侄小时候那般活泼可爱,也不似他二皇侄那般少年老成,这孩子大抵因生母去得早又不大得父皇宠爱,有些怯生生的。

      褚玉胥心软,将他抱起来折柳。放下来后又咳嗽了一顿,跟他道歉说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常常抱他。

      褚景厌默不作声瞧了他许久,然后低头编攀下来的柳枝,半日编了个环送给他。褚玉胥将那柳条环戴在头上,又摸了摸褚景厌的脑袋,好像便是这时褚景厌跟他说:“皇叔,你真好看。”

      稚嫩童声好像还在耳边,褚玉胥默默回想,他年轻时候,一贯是很喜爱他五皇侄的。

      到底为何事情会变成如今这般?

      皇侄们夺嫡时,褚玉胥犹避嫌得紧,他以为褚景厌没想做皇帝,所以同褚景厌来往最多。褚景厌在他面前向来乖巧得很,亦体贴得很。

      最后就是这个最乖巧的小皇侄闷声不响地算计了他的三个皇兄,一路杀到龙椅之下。先帝驾崩之前不久,褚玉胥还面过圣,当时太子早被废储,三皇子亦被贬,二皇子犯了错正在禁足。可是先帝说他还是属意于二皇子。当时褚玉胥只当没听过这些话,出了宫便烂在肚子里。

      褚景厌最后到底是怎么得到传位诏书的,这过程中杀了多少人,褚玉胥都不是很想深究了。他不是个多么无私的人,褚景厌登基时,他只想着自己跟五皇侄感情甚笃,五皇侄一定不会疑心他要造反,他便可以放心做个闲散王爷,一定不必如履薄冰。

      不日他应诏入宫……便再也没被新帝放出宫去。

      褚景厌意乱情迷时刻附在褚玉胥耳边说过许多大约是真心话,他说他很多年前就意识到,他的小皇叔贵为王爷,天下能让小皇叔无法违抗的人就只有皇帝,所以只有做了皇帝,才能牢牢地将小皇叔留在身边。

      褚玉胥全身被揉搓得滚烫,内心却慢慢冷却。他从不知自己最喜爱的小皇侄是这副心思。

      可惜褚玉胥即便再怎样柔弱无能,也不甘心做一只帝王的金丝雀。他母妃的势力还有许多,足够帮助他从宫中逃出去。

      结果他还没逃到母妃的家乡,就被捉了回去。褚景厌下令杖杀了他所有属官,晚上将浑身发冷的他用锁链绑在床上,君王的怒火,一遍一遍炙烤他。

      褚景厌掐着他的颈逼问他:“朕待你不好么?为什么要离开朕?”

      清醒之后又卑微跪在他身前亲吻他的足尖,泣诉:“皇叔,你从前常说你喜欢景厌,是景厌做错了事,所以皇叔不再喜欢了么?不要抛弃我,皇叔,求你。”

      第二次褚玉胥在宫中纵火金蝉脱壳。可是褚景厌不信他葬身火海,满金陵搜寻,终于在他找到办法逃离金陵之前将他捉回。

      褚景厌说得对,皇帝确实可以让天下人都不能违抗。

      那晚是褚玉胥这辈子头一回挨打。剧烈的痛楚都不能盖过褚景厌打他给他带来的震惊、失望,乃至恐惧。褚景厌骑在他身上将他的脑袋磕在墙边,他额头流下的血模糊了视野。然后又是好几轮激烈的房事,关键时候褚景厌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他在窒息中登顶,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一刻。最后他瘫软在床上,浑身沾满了脏污,褚景厌就那样静静看着他,半晌拿来棍子,打断了他的腿。

      半夜唤来大批太医要求极力医治,又亲自为他上药,亲吻他受伤的额头和腿,跪在他身前反反覆覆地向他道歉。

      景厌,褚景厌……你不是说最喜欢皇叔么?

      这就是你的喜欢。

      第三次出逃,是个彻彻底底的陷阱。

      御驾南巡,这是全金陵都知道的事,褚玉胥的腿恢复状况太差,褚景厌只得留他在金陵,留了一整个卫队来看住他。

      可是那晚南掖门遇袭,卫队全部前去捉拿贼人。

      这是机会么?逃,还是不逃?

      褚玉胥逃了,只要他能逃出皇宫北掖门,只要他能逃到北掖门后的酒肆,那里的一个小厮,是他母家留给他的人。帝驾在江南,鞭长莫及。

      北掖门甚至尚未落锁。

      然后他在夜色中出了宫门……发现褚景厌就站在宫门之外,他的面前。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涌上头脑,褚玉胥的嘴唇都在抖。御驾已悄悄归京,皇帝陛下也早知道他的外应在哪,却蛰伏在宫外,设计夜袭,调开卫队,只为看他会不会逃。

      褚玉胥破罐子破摔,不顾腿伤跌跪在地上,用最低柔的声音恳求皇帝:“待臣腿伤好了,求陛下放臣回家,臣愿每每陛下传召即进宫伺候,只不愿困宥一隅。臣长着一双眼睛,是为看世间万物的,不是为每日抬头只能看一小片四方四正的天的。”

      褚景厌一言不发,上前温柔地抱起他,回了寝殿,替他沐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几日后,他这双眼睛便再看不见世间万物了。

      景厌,褚玉胥心想,事不过三。

      恍惚听见宫人参见陛下,褚景厌走到他身边握了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眼皮,轻轻笑了。他推他到食案前坐好,在他右手放了银箸,又将碗推到他左手边。

      褚玉胥左手离开了碗,抚摸着右手里的筷子。褚景厌挑了挑眉,有些奇怪地注视着褚玉胥,以为他是在调整握筷的位置。

      接着——他眼睁睁地看着褚玉胥握紧筷子——用力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血液霎时间大股喷涌而出,立刻染红了案上的饭菜和两人的衣服,褚景厌猝然瞪大双眼,目眦欲裂,手中的碗筷掉在地上,惊恐的叫声卡在嗓子里,竟发不出一丝。

      周围的宫女宦官尖叫着乱成一团。

      褚景厌冲上前去,不敢拔那银箸,只能慌乱地试图用手堵住那喷血的伤口,却是徒劳。

      剧痛间褚玉胥听见褚景厌在大声唤皇叔,似乎带着哭腔?他却逐渐听不清……真遗憾啊,本该高枕无忧地度过下半辈子的。全被你毁了,景厌。

      你以为你皇叔从此无解,只能安心待在你身边做金丝雀了么?

      其实你皇叔还能以死作个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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