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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秘密 我们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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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去决斗,不是去练习场。”
埃特夏认为自己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了,可雷伊还是坚持要他拿着面包上路。
“人只要活着,就不能不吃东西。”她很认真地说。最后只能是埃特夏让步,提着一袋面包去见卡德,被对方大肆嘲笑了一番。
用维尔维斯人的话来说,他们俩现在也属于老相识了——两个人连着比试了三天,竟然一直没有分出胜负。埃特夏脸上没有表示,心里还是有些懊恼。自从第一次拼剑被他割伤了脖子以后,卡德风格一转,变得极为小心谨慎。他还不断地学习埃特夏的技巧,反过来用这些招数对付他。两天下来,他的剑术水平突飞猛进,成了不容小觑的对手。或许这就是他当时有底气挑战埃特夏的原因,作为一头龙,他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即便如此,埃特夏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败。只是这样拖下去,他实在是对不起尤西他们。白夜镇的居民将他当做英雄看待,可他迟迟不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埃特夏扪心自问,是不是他有意不想使出全力?是不是因为卡德是个理想的对手——让他有机会能酣畅淋漓地使用对人剑术——所以他希望这场决斗能拖延得再久一些?不对,他不可能这么想,他绝不会这么想。
但他确实希望卡德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你今天要为那几句俏皮话付出代价。”埃特夏说。他说到做到,卡德差点被他拦腰斩断。可惜埃特夏已经太累了,一击不中,险些栽倒在地。死里逃生的卡德滚到了一边,一边喘着气,一边笑了起来。
“你看,她这不是很有先见之明吗?”
两个人协商一致,把剑摆在一旁,然后坐下来休息(隔着十码的距离)。埃特夏扔了半块面包给卡德,他撕下一块面包尝了尝,立马吐了出来。
“真恶心,雷伊老是喜欢把紫草的籽放进面包里,这玩意绝对是全世界最难吃的东西。”
“但是它确实可以补充体力,”埃特夏慢吞吞地咀嚼着。“这就够了,滋味是次要的。”
“真不知道你做人有什么意思。卡德不屑地说。
“你很清楚白夜镇的居民现在在怎样的条件下生活。”
埃特夏看着他,卡德不说话了。
“卡德摩斯,你究竟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这个矿坑有什么好留恋的,晶矿早就没有了,而且我并不觉得你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那你呢?”卡德反问道。
“你为什么非得干涉我的事情?你那些同伴早就走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快到埃尔拉了。那一船的猎获还不够你回去吹牛的吗?”
“我要保护白夜镇。”
“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非得为他们拼命不可。难道镇上有你的亲戚?我知道了……”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有相好的在这里。”
“……没有,但是他们都对我很好,我非常感激。”
“就只是这样而已?不过话说回来,除了那个傻乎乎的大个子,其他维尔维斯人都不太喜欢你。”卡德把手上的面包掰成一块一块的往天上扔,让树上的鸟飞下来啄食。“他们怕不是在嫉妒你。你是不是参加什么北方剑术大赛的时候把他们都揍了一顿,抢走了那把宝剑啊?”
“没有那种比赛。”埃特夏也禁不住觉得好笑了。“我的剑是老师送的,是她家族传下来的宝物。”
“那她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了,能把你教成这种水平。猎手根本不需要这么高明的剑术。”
“我的故乡经常下雪。大雪天没法出门,只好在室内捉对练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看来天气越冷的地方,人的剑术水平越高。”卡德懒懒地说。“真可惜,我没怎么去过北方,我不太喜欢冷。”
“还有一点你说的不对,我的同伴没有嫉妒我。”埃特夏盯着剑柄上的宝石。“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们对我有成见。”
“说来听听。”
“这件事说来滑稽……他们以为我和有夫之妇通奸。”
卡德大笑了起来。“你?通奸?和谁,母巨齿兽吗?”
“是城主的妻子。”埃特夏生硬地说。“他们夫妇在城里人缘很好,其他人就把这当成是我的责任,但是这整件事纯属谣传,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席拉是他剑术老师的女儿。她与维尔维斯城的少爷订婚时,埃特夏挺为她高兴。席拉不喜欢下个没完的雪,也不喜欢住在破败寒酸的房子里。维尔维斯虽然遥远,但是城主之子确实是一位理想的结婚对象。她成婚以后,埃特夏大约有五年左右没有听说她的消息,直到他收到她寄来的一封信。席拉在信上说,要引荐他成为维尔维斯城的剑术教练。埃特夏欣然赴约,当时已经成为城主的艾洛斯非常器重他,还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阿莱克。维尔维斯对埃特夏来说过于吵闹了些,但是那段时光还是过得非常充实,直到……
他没有去听,也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但它们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城主和妻子关系不和,席拉另有所爱,那就是她在城里唯一的旧识。埃特夏渐渐发现身旁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他,特别是当他进入城堡给小阿莱克上课的时候。最后他忍无可忍,主动辞去了这一职位。很快席拉就给他传递消息,约他在花园里见面。他到场时,发现她只有一个人,而且脸色苍白,形容憔悴。
“你为什么不愿意教阿莱克了?”她急切地质问他。
“那孩子年纪太小,学我的剑术不合适。”
他这也是实话实说。阿莱克还是个摔一跤就要哭的小娃娃,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席拉忽然哭了起来。埃特夏满心疑惑,不知道他刚才的话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城里都传遍了,说你就是我的情夫!你这时候辞职,不是坐实了这些猜测吗?”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其他人议论这件事,”埃特夏茫然地说。“再说我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这些谣言总有一天会不攻自破的,你不用那么难过。”
席拉伤心欲绝地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孔。
“可是我好希望那是真事。”她哭着说。“我好希望你带我离开这里,埃特夏!”
埃特夏吓了一大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他离开的时候,一路都能听见席拉在大声嚎啕。
那之后艾洛斯生了场重病,大家都说那是因为他深爱妻子的缘故。埃特夏的处境更加艰难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可是就算在那偏远小城中也有人在背后叫他懦夫。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加入屠龙的队伍前往南境,远离那块是非之地。
“一直到今天,我还在想她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说,难道她确实爱着我,只是我对此毫无察觉?”
卡德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她不爱你。你对她来说只是溺水时能抓住的一根稻草,她不在乎这根草叫什么名字。”
“你是说城主虐待她?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卡德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埃特夏是个三岁小孩。
“你看,这种事其实非常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楚,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真可惜,我的寿命可没有那么长。”
“算你走运。”
埃特夏盯着他的眼睛:“我已经透露了自己的隐私,现在该你了。把你留在这儿的理由告诉我,这样才公平。你不是以人类自居吗?按照我们的习俗,如果有人向你分享自己的秘密,那你也必须讲出自己的秘密作为回报。”
“我可从来没有保证过什么。”卡德嘀咕了一句。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埃特夏决心从他嘴里撬出情报。“你和那头腐龙是合作关系,但是目的却略有区别。黑潮那个晚上你没有参与对小镇的破坏,甚至很多人还看见你到处与魔兽作战。你不想向人类复仇,只想把猎手们赶走,所以你袭击了皮西可,但是没有杀他。矿坑里那次也是一样的,你守在那里是为了保护那个地方,或者说是里面的什么东西。”
卡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告诉我那是什么。如果它确实无害,我可以放过你。”
“别那么傲慢。”他突然冷笑了一声。“你手上拿着那把屠龙的剑,还问我会不会危害你们?这个问题没法回答。我们只要活着,就会对你们造成危害。”
埃特夏捡起地上的龙息之剑,直接递到卡德眼前。
“我的剑术老师在世时曾经给我讲过它的历史。龙息之剑是上古时期龙与人一起打造出的武器,用来对付两族共同的强敌。它的存在本身证明了龙与人之间存在过一段和平共处的岁月。卡德摩斯,我们并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关系。”
剑身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卡德沉默了一会儿,但他没有接过那把剑。
“有意思。活了那么长时间,世上还总有稀奇的事情。”
他起身向后退开,拔出自己的剑来指着埃特夏。“但是我可没那么天真,你不用指望几句话就能说动我。来吧,让我们痛快地把今天过完。”
这一天的比试依旧没有结果。埃特夏走出森林时,累得浑身都在摇摇晃晃。萨蒙就坐在防御术式范围内等他,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紫草浆。他一口气喝完了一大桶。
“你真应该看看你自己那张脸!你不会已经忘了那家伙是头龙了吧?这么打下去,还是你吃亏。”
埃特夏抹了抹嘴:“今天怎么就你一个?”
“镇上出了事。”萨蒙突然显得有些紧张。“有人失踪了,恶龙的诅咒又回来了。”
*
卡德成晚都在想埃特夏说过的话。
龙息之剑——龙与人共同铸造的武器,和平共处的证明。以前有位学者也对卡德讲过类似的故事。他说龙和人之间曾经交换过礼物。龙裔赠给人类一把含有龙息的宝剑,其中寄宿着大群的意志。卡德当时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和平主义者对历史的幻想。焦土战争烧毁了半个世界,剩下的空间无法容纳两种智慧生物。现在的人只把恶龙当成某种最稀罕、最厉害的魔兽,很难相信他们的祖先曾经和怪物缔结过什么友好条约。但是白天埃特夏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十分自然,就好像它确凿无疑地存在过。他可不是什么和平主义者,也不是什么在书堆里钻研到疯魔的老学究。
卡德思考着埃特夏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他有时候十分迟钝,有时又表现出惊人的敏锐。他今天有意提起自己的过去,不就是为了套卡德的话吗?
但如果他说没有撒谎,如果龙息之剑中确实有大群的意志,那它的用途应该不止于破坏与焚烧。卡德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个不成形的念头——要是他能拿到那把剑,说不定很多问题都能解决……
但是他不能把龙蛋的事情透露出去,风险太高了……他还不能确定……
最后他还是睡着了,经过连日的比试,他确实是筋疲力尽(对他来说变回原形会好得多,但是如果变回去,饥饿感也会更加强烈)。他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然大亮,树荫的缝隙中闪烁星星点点的阳光,平时这时候他的对手早就到了。
他爬下树干,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沿着林间小道赶来,那个人不是埃特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