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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臣这些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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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岁一抬眼,也看到了从店里走出的挺拔身影。脸上轻松的神情僵了下。
而就在这时,裴临书也注意到了不远处马车上下来的两位姑娘。
王瑶君之前去公主府做过客,裴临书认识她。而她身边穿大红洒金斗篷的,正是多日没见的公主顾青岁。
裴临书脚步顿了下,出于君臣之礼,他也该上前行礼。更何况,这些日子,他一直隐隐期待着能有机会见她。
虽然说见面后她未必会原谅他,但不见面,就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这些日子,裴临书每天回到裴家,都会路过空荡荡的公主府。就在不久以前,他下衙回到府中,饭菜早已准备好,她会等着他用晚饭。
哪怕两个人在饭桌上话不投机,经常没什么话说,她还是会等他。
他倒是说过不让她等,她却只是瞪了他一眼,“连饭都不一起吃,那还像一家人吗?”
那时,他盼着能回裴府陪着母亲和妹妹们一同用饭。可和离后,他住回裴府,每日陪母亲妹妹用饭,母亲都会提起顾青岁,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是惋惜。
总之,对于和离之事,母亲很不能接受。她还是盼着他们能重归于好。
裴临书如今却没了别的去处,只能躲到前院书房。
压下心中复杂情绪,裴临书上前,向顾青岁行了一礼,又朝一旁的王瑶君颔首。
顾青岁知道这时自己该云淡风轻的走过去,不搭理他。但她心里还是生出几分好奇。裴临书一个大男人,来首饰铺子做什么?
她挑了挑眉,“裴翰林今日休沐?”
裴临书不料公主主动开了口,暗暗观察顾青岁的脸色,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几分后悔,或者哪怕只是对这段失败婚姻的伤感也好。他应了声是。
“倒是好兴致,竟来逛首饰铺子,给谁买首饰啊?”顾青岁问。
裴临书闻言,心下却是猛地一跳,才想起今日来这首饰铺子的目的,原是为了给季锦枝挑一样生辰礼物。
苏鸿因有掉包公主嫁妆之嫌,被罢了官,如今在家由其父严加教导。
季锦枝得知此事后,万分愧疚,回信中说让裴临书日后也别再和她联系了,以免连累到他。
但从她填的词中又能看出,她现在的生活十分孤苦拮据。
裴临书真怕没了苏鸿的照拂,她一个人在洛阳生活不下去。正好季锦枝的生辰快到了。裴临书便想着送她一样礼物,若她日子实在艰难,可以把这头面卖了,换些银钱。
但面对顾青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季锦枝的名字,只是道:“想给妹妹挑一样礼物。”
顾青岁“哦”了声:“秀嘉、秀婉的生辰都在上半年,你这莫非是送的冬至礼?”
裴临书:“……”他顿了顿才解释道:“并非年节礼物,只是妹妹们的婚事多少因我受了连累,这些日子都有些郁郁,我便想送份赔礼。”
做兄长的没能服侍好公主,得罪了皇家,还降了职,自然会影响到裴家两位姑娘的婚事。这话倒是不假。
这话是故意说给顾青岁听的,他们二人和离,却连累了许多无辜。
谁知顾青岁闻言却是冷笑一声:“那你是该好好向秀嘉他们赔罪。”说着便看向一旁面露紧张和尴尬的王瑶君,“走,去看看有什么新鲜样式。”
王瑶君刚才真是紧张死了,就怕表姐和裴临书在这里发生什么冲突,表姐出来是散心的,若反而被气到,自己回去都不好和父母交代。
好在表姐虽面露不快,却没有情绪失控,倒是裴临书看起来十分不自在,被表姐最后那句话怼得脸都白了。
她听顾青岁喊她进店,正要松口气,却见裴临书又上前一步拦住了表姐。
“公主,臣这些日子反省了很多……”
顾青岁问完自己好奇的问题,便懒得跟裴临书说话了,只淡淡瞥他一眼,想绕开他。
“公主……”
裴临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便抓住了顾青岁的衣袖一角。
顾青岁脚步顿住,侧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他那只逾越的手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放手!”
她身后的荷露与菊霜瞬间绷紧了身体,看向裴临书,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护卫之意。
王瑶君则有些无措,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裴临书手指倏地松开,他喉咙发干,强行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微微躬身:“公主息怒,是臣……一时情急失态了。臣……只是想与公主说几句话。自……自那日后,想见公主一面,难如登天。今日有幸偶遇,臣心中……”
解释和道歉都已经说过了,裴临书此刻只是想说,和离后,他的生活像是少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在她冷漠的目光下,他难以启齿。
顾青岁甚至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他话音未落,她已漠然转开视线,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截碍眼的枯枝,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店内走去。
裴临书僵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有那么一瞬,一个近乎卑劣的念头划过脑海——若他此刻扬声唤她,引来周围行人注目,众目睽睽之下,她或许会碍于身份颜面,停下脚步,哪怕只是敷衍两句……
她作为公主,在百姓面前总是要维持几分颜面的,自不好表现的太绝情。
可这念头只闪现了一刹,便被碾碎。那样做,固然能让她难堪,可他自己呢?堂堂状元、裴家公子、前驸马,在街头与和离的公主纠缠拉扯,沦为市井谈资与笑柄?不,他做不到。他那点可怜的、仅剩的颜面与骄傲,不允许他如此。
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身影进入首饰铺子,如同投入另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方才抓住她衣袖的指尖,此刻空空如也,唯余一片冰凉。
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空落与无力感,此刻再也无处遁形,汹涌地漫了上来,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试图依恋他靠近他的顾青岁,真的已经消失了。成了高高在上,冷漠绝情的定安公主。
而他,似乎连让她停下脚步听一句话的资格,都已失去。
顾青岁踏入店中,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门口那场短暂的僵持从未发生。她甚至对迎上来的掌柜微微含笑颔首。
王瑶君虽心中诧异,但见表姐如此,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挽着她的手臂,兴致勃勃地看起琳琅满目的首饰。
这铺子里精巧雅致的头面居多,顾青岁并不喜欢这种风格。或者说,她知道这些好看,甚至比那些赤金红宝的更显气质,但她很清楚,这种风格不适合她。
顾青岁的目光扫过那些金玉珠翠,最终被一套红宝石头面吸引了注意。
那套头面并非一味堆砌,而是以赤金累丝嵌红宝,勾勒出灼灼绽放的牡丹花样,花瓣层叠,宝石殷红如血,颗颗饱满。
“表姐,这套……好生耀眼!”王瑶君看得咋舌,又小声补了句,“一般人不衬,也就只有表姐,才能撑起这套头面!”
顾青岁弯了弯嘴角,对掌柜道:“取出来我瞧瞧。”
掌柜忙不迭地将头面取出,小心奉上。顾青岁拿起那支最显眼的赤金牡丹簪,在发间随意比了比。镜中,那抹炽烈的红衬得她面容更加娇艳。
她的嫁妆里,也有一套赤金红宝的头面,她很喜欢。新婚第二日去见婆婆时,便戴了那套头面。
可她分明从两个小姑眼中看到了不屑,回公主府的路上,裴临书还委婉地说,世家向来以素雅为上,太过张扬反倒不美。又讲了一堆大道理,顾青岁这才听出来,他是在说她的打扮。
顾青岁心中虽不快,心里却是认同了裴临书的话。她这样过过苦日子的,瞧见赤金宝石之类的就挪不开眼。而真正的百年世家,是不需要这些面上功夫来彰显富贵的。像裴临书,穿件布衣那都是翩翩公子的气度。
那之后,顾青岁也学着崔家两位姑娘那样穿素雅的衣服。可每次进宫,父皇母后都说她穿得素净,灰扑扑的没有公主的气派。
顾青岁就把裴临书那套理论讲给母后,母后当时没有评价裴临书这套审美观点,只问顾青岁,“可这衣服是穿在你身上,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顾青岁一愣,如果不考虑外界的眼光,她当然还是喜欢那些富贵华丽的东西。那是她从小就向往的。
之后,顾青岁才又回到以前的穿戴风格,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华丽繁复的首饰。
顾青岁要了这套赤金红宝的头面,又帮着王瑶君选了一支点翠蝴蝶簪。
她让荷露付了银子,王瑶君很是不好意思,“怎么能让表姐破费呢?”
“难得见你,当然要送你点好的。”顾青岁笑眯眯道。
“皇后娘娘素日赏赐过我许多首饰呢。”王瑶君道。
“母后赏赐的你未必喜欢,都是宫里的样式。”顾青岁道:“这蝴蝶簪子可是你自己挑的。好了好了,走吧,我刚瞧见对面有一家点心铺子,我们去看看。”
顾青岁回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去坤宁宫见母后。恰巧元章帝今日得空,也在坤宁宫。
王皇后便让人传晚膳,“膳房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两个。”
元章帝:“我说了不用等我,你先吃……”
王皇后瞥他一眼,“难得一起用膳,哪有不等你的道理。”
“说得我好像不常过来似的。”元章帝嘀咕,却也不真生气。
三人用膳时,元章帝提及今日吏部呈报,江苏巡抚一案牵涉甚广,上下官员多有染指,唯徐州知府沈崇,独善其身,官声甚佳。
“据说,前任巡抚屡次暗示索贿,旁人都或多或少‘孝敬’了,唯独这沈崇,硬是一个铜板都不出,为此还被卡了修缮城墙的拨款。你猜他如何?竟自掏腰包,凑钱将城墙给修了。”
王皇后闻言,面露讶异,“自掏腰包修城墙?这样的人,如今可真不多见了。”
“是啊!”元章帝语气中也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父亲今春病重,需用老参续命,他堂堂四品知府,竟连几两上好的人参都买不起。还是当地参行的老板听闻,感念他为官清正,悄悄送了几根参须。他收了,却转头变卖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套孤本典籍,将参钱一文不少地还了回去。”
“真是难得!”王皇后不由感叹,“我记得,徐州前些年不是灾荒频仍,民风也颇彪悍么?”
“正是。”元章帝点头,“那地方早些年是天灾人祸不断,在朝中没根基的官员,才会被派去。这沈崇倒有几分本事,到任后以工代赈,安置流民,竟将一团乱麻的徐州打理得渐渐有了生气,百姓日子安稳不少。吏部考绩,连年都是优等。”
王皇后听出丈夫话里的意思,试探问道:“陛下如此赏识,是想提拔此人?”
元章帝道:“江苏巡抚之位空缺,正需一位清正之人整顿吏治,整饬积弊。朕看,这沈崇正堪当此任。”
顾青岁听到“沈崇”这个名字,执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听父皇对此人十分欣赏,她心中更是微微一沉。
沈崇这个名字,在她那个梦里出现过,且印象极为深刻。在梦中,她南下江南时,沈崇已然坐上了江苏巡抚的高位,声名显赫,被誉为“沈青天”。然而,梦里的那个沈崇,早已不是父皇口中这个自掏腰包修城墙的清廉知府了。
梦中的沈崇,官袍依旧整洁,面容依旧清癯,甚至对着百姓时,神态依旧温和。可背地里,他却早已与江南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沆瀣一气,成了他们攫取利益、盘剥百姓最得力的保护伞。
江南水患,朝廷拨下大笔赈灾银两修筑堤坝、发放米粮。沈崇一面在奏折中痛陈灾情、请求加拨,一面却暗中与把控着建材与漕运的几家豪强达成协议。官价采购的“上等”青石条,实则是以次充好的废料;而省下的巨额银钱,则通过错综复杂的钱庄、当铺网络,流入了沈崇与豪强们的私囊。
堤坝自然没修结实,次年汛期再度溃决,淹没了更多良田村庄。
直到这时,朝廷才意识到不对,父皇命江苏道御史细查此事,沈崇却将责任全部推到了河道衙门头上。
河道衙门的官员不愿意背这个锅,暗暗搜集了沈崇勾结豪强的证据,送至京城。
至此,父皇才发现沈崇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元章帝雷霆震怒,撤了沈崇的官,抄没其家产。
虽然沈崇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在他任职期间,对百姓的盘剥却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顾青岁当然不想沈崇坐上江苏巡抚的位置,可此事的沈崇,还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她有什么理由阻止父皇的任命呢?
元章帝和王皇后说完话,才注意到女儿一直心不在焉地沉默着,碗里的饭也没怎么动。
“想什么呢?再不吃饭就凉了。”元章帝看向顾青岁。
顾青岁这才回神,“没什么,在听父皇和母后说话呀,我在想,修缮城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那沈崇说拿就拿出来了?”
“他祖上也是有几亩薄田,为了修城墙,后来都卖了。”元章帝道。
顾青岁:“……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又垂下头,心里有些着急,不知该如何提醒父皇。
主要她对朝政一向不敢兴趣,就算她参与讨论,父皇也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
顾青岁甚至连托梦的方法都想到了,但父皇这人靠自己一路拼杀出来的,骨子里有几分自负,并不是很信这些神鬼天命。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去江南一趟,只有真正的接触到了这些事,她说话才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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