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别处来》宁玦

1、第1章

　　电子杆放行，黑色帕萨特沿着坡道平缓向下，一路驶进乔氏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杨一辉手搭着方向盘，无意中往后视镜里一瞥。

　　后座上的男人身体微弓，贴靠着椅背，头微微歪向一侧，双眼合着，正一副闭目养神状。

　　老板昨晚这是又忙到深夜？

　　杨一辉暗暗咋舌，简直都要怀疑自己的这位导师根本不是肉胎凡身，而是台高智能人形永动机。

　　身兼数学所所长和系主任的李琪，无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忙人，连寒暑假也不例外。学术之外，还开着公司，还要分出精力和时间在公司运营上面。

　　刚过去的暑假里，杨一辉跟着老板混迹于商业场合，不止一次见识过这位超能导师精明强干的一面，颇有一种盲人复明大开眼界之感。

　　短暂的分神之际，兜里的手机蓦然响了起来，回荡在封闭安静的车厢内，声效不啻于飞机轰鸣。

　　杨一辉连看也没看，一秒摁掉，又往后视镜里瞥一眼，见后座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才放下心来。

　　他很快找了个空停车位，将车子平稳倒进去。

　　甫一停下，刚才还眯眼休息的李琪已经坐直起来，整一整西装，从容的推门下车，看不出半分疲倦。

　　望着四平八稳往电梯走去的轩昂背影，杨一辉暗暗感慨的同时，不由得自我检讨：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舒坦太安逸了？

　　自从成功保研后，日子就有点过于轻飘飘的，像是坐在一堆棉花上，没有明确的方向，晃晃悠悠就过去了。

　　说起来，昨晚他也熬到下半夜呢，不过却是跟着拿到项目奖金的一帮师兄瞎嗨罢了。

　　或许应该效仿一下阳瑜，提前申请开专业课？

　　杨一辉掏出手机，回了阳瑜的电话，顾忌到李琪随时召唤，磨蹭半天还是跟着上去了。

　　“哎，先生你找谁？”刚走到前台处就被叫住。

　　杨一辉转头望去，随即笑容可掬的反问道，“小姐姐，你叫我吗？”

　　前台耳朵被雷了一下，待看清来人，却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人很年轻，五官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看着特别阳光舒服，一张灿烂笑脸充盈着满满的朝气，令原本敞亮的空间仿佛又明亮了几分。

　　对视一眼，女员工不由得脸色一红，顿了顿，才矜持端庄的问道，“你有预约吗？需要登记。”

　　杨一辉一愣，很快笑道，“还需要登记吗？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他说着拿起签字笔，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但低头看向登记簿，却迟迟没有下笔。

　　女员工以为他不知道怎么登记，虽然有些诧异，却耐着性子道，“你在这一栏填一下自己的信息。”

　　说话间，秘书小姐走了过来，笑道，“以前不用登记，那是因为乔总直接吩咐下来的，正规流程是需要的。”

　　杨一辉恍然大悟的笑了笑，这才拿起笔在登记簿刷刷写起来，写完一笑，将登记簿交还给前台，“可以吗？”

　　前台女员工瞥一眼登记簿上面俊逸硬的字迹，点一点头，忍不住一个劲儿盯着他看。

　　秘书小姐随后说道，“李教授在乔总办公室，你知道在哪儿。”

　　杨一辉“嗯”一声，挥挥手，朝里面走去，身后隐隐传来激动的小声交谈。

　　“哪里来的帅哥？”

　　“刚才那位李教授的学生，搞数学的高材生，矜持点，口水流出来了。”

　　“数学？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是咱们乔总的弟弟呢。”

　　“想什么呢，乔总的弟弟才多大，对了……”

　　杨一辉一转身拐向办公区域，交谈声便几不可闻。

　　迎面一片开放式设计，格子间宽敞明亮、部门井然分明，一进来有种豁然宽阔的感觉。

　　这不是杨一辉第一回进乔氏大楼，毕业生拼了命想进的这个地方，暑假他就跟着老板来过，甚至还有幸坐进乔总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喝过上好龙井。

　　都说大公司里竞争激烈压力大，果不其然，这秋高气爽的大好周末，写字楼里照样人头攒动，忙的人仰马翻。

　　杨一辉也不去老板跟前凑趣，无聊的晃了一圈，自觉碍眼，便知趣的远远躲开了。

　　办公区域旁边有一间茶水间，僻静无人，他进去取了罐饮料，靠窗站着，在初秋金黄的阳光下，百无聊赖的探头看窗外风景。

　　这里无疑是市中心最繁华的黄金地段，目之所及全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外壁在阳光下泛着深蓝璀璨的光，一块块巨幅电子屏，缓缓滚动着的投放广告里，不是娱乐圈顶级明星，就是世界级的运动员。

　　毫不夸张的说，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连空气中都充溢着迷醉的金钱味道。

　　杨一辉平时窝在象牙塔里，没有太大感觉，这会儿被风轻柔的吹拂着，悠然俯瞰着城市风景，恍然就生出了一点特别的感慨。

　　静谧中，外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下一刻，玻璃门呼啦一下被推开。

　　杨一辉听到动静，回头看去，不觉一愣。

　　由外面走进来一个男子，体型高瘦，上身一件裁剪精良的西装，却配了一条破洞牛仔裤，西装里面还穿着一件休闲帽衫，宝石蓝色的帽子拖在银灰西装领子外面。

　　不得不说，这一身衣着相当有个性。

　　杨一辉怎么看怎么怀疑，他外面的西装是临时套上的。

　　就杨一辉所见，乔氏的前台、秘书和行政助理们都是一身正装，干练得体又大方。想必公司规章对员工着装方面还是有一定要求的，倒是不知道哪个部门可以包容这一身率性的装扮。

　　除此之外，这人头上还戴着一顶棒球帽，一手插兜，虽然眉眼被遮住，也能感觉出是一个十分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他这么大步走来，垂在胸前的胸卡随着步伐晃来晃去，稳重自然谈不上，甚至还显得有那么一点轻佻。

　　杨一辉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好奇之下，顿了两秒，忍不住又多瞄了几眼。

　　玻璃窗旁边挨着饮料柜，杨一辉目光没来得及收回，对方走了过来，挑衅性的斜睨他一眼。

　　杨一辉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的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风景。

　　余光里，年轻人拉开玻璃柜门，下一刻却响起玻璃柜被蓦然暴踢的声音。

　　“咣！咣！”

　　猝不及防的响动吓了杨一辉一跳。

　　那年轻人站在柜前，踢完柜子，快速掏出手机，开始讲电话，“没有红牛了！”

　　“不然呢？”

　　“那快点买啊！”

　　他一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口吻，然而一开口，中气十足的声音竟然意外的青涩，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杨一辉低头，看向握在手里那罐未开的红牛，微一犹疑，就想伸手递给他。

　　他往玻璃柜前走了一步，然而这年轻人鼻孔朝天，完全视而不见，不等杨一辉开口，已经一边传达着十分没营养的指令，一边带着情绪啪嗒啪嗒出了茶水间。

　　“……”

　　杨一辉送了个寂寞，暗暗纳罕。

　　乔氏还有这号人？这通身的气势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个普通员工，难道还是个暴躁的领导？

　　那未免也太年轻了一点吧。

　　去年秋招的时候，寝室的一个哥们雷子于趋之若鹜的面试者中脱颖而出，通过乔氏数轮考核，屁颠屁颠入职后，根本没机会进总部，而是直接被分派到某个偏远项目上去。

　　按照雷子的说法，这种等级资历分明的大公司，除非作出什么特别贡献，得以破格提拔，否则每升一级都颇为不易。

　　雷子入职后，就苦中作乐的表示，做好了在小县城熬个五年十年的心理准备。

　　除杨一辉外，本科寝室其他哥们都跟雷子差不多，每每群里聊天，大倒苦水，就跟在说群口相声一样。

　　听多了一群社畜诉苦，杨一辉同情之余，暗自庆幸，难免还有点洋洋得意：顺利保研、硕博连读、导师还是李琪，莫非自己就是万里无一的天选之子？

　　又站了一会儿，杨一辉正准备去趟洗手间，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他赶紧接起来，“喂，李老师。”

　　“人呢？”

　　“马上就来。”

　　他一边应着，一边步履匆匆往外走。

　　楼道十字口处，从垂直走廊的对面走来一男一女，前面是眼熟的秘书小姐，慢腾腾走在后面一点的男子戴着鸭舌帽，一身特立独行的衣着，正是刚才那年轻人。

　　这会儿他垂头耷肩，脚步懒散，除了肉眼可见的不开心，还有点像是受了气的萎靡。

　　杨一辉分神，朝靓丽的秘书小姐点头一笑，就听电话那边李琪吩咐道：“你马上去一趟公司，找管工取份文件。”

　　“好的。”

　　杨一辉答应着，错身时，没曾多想，随手将揣着的红牛往那年轻人手里一塞，“给。”

　　对方冷不防明显被吓了一跳，愕然抬头。

　　杨一辉朝他一笑，旋风般往电梯口跑去。

　　刚才的方向很快传来激烈愤怒的咆哮，“搞什么？这是故意吓我吗！看到是哪个蠢货了没？”

　　声音极为耳熟，跟刚才茶水间的语气声调如出一辙。

　　是在说我吗？杨一辉顿了顿脚步。

　　然后他就听到女秘书谨慎的回答，“好像是跟那位李教授一块来的，应该不是故意的......”

　　“……”

　　杨一辉回头看一眼，所站的位置已经看不到对方人影，只得苦笑着摇摇头。

　　李琪公司在近郊区，原本来回也就四十分钟的车程，谁知今天一路堵车，耗了快一小时才到公司。

　　杨一辉估摸着时间，不由得有几分着急。

　　中午约好跟阳瑜一块吃饭的，下午还准备去数学实验室旁听一下师兄们的课题讨论，组会报告也没写完……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约定时间了。

　　杨一辉正盘算着要不要推迟一下，李琪的电话又打来了，“还没到？”

　　杨一辉如实回道，“路上堵车，刚从公司出来。”

　　李琪明显磨了下牙，“那你直接来鸿锦苑吧！”

　　“……哦。”杨一辉应道。

　　看来老板又要同那位乔总共进午餐了。

　　杨一辉不无忧郁的想，难得的周末，难得他和阳瑜都喜欢的大盘鸡，可惜今天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