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41、041

　　第四十一章
　　夜幕低垂，江面倒映京西大饭店的倩影，在万家灯火中尤其突出，简直是分隔人间万象的巨斧。
　　于丝把跑步机的时速拉到15，汗水被甩到丝绸和羊绒混织的地毯，两种不吸水的材质，却没有汗滴过的痕迹。
　　就像一楼大厅人来人往，但地面永远洁净，他们的鞋底永远洁净。
　　于丝从不崇奉钱权，也对上位者无感，更不以被给予特权洋洋得意，因为在她眼里，人的一生运气大于努力，受益于运气的人并不比她牛逼。
　　当她伫立在七十九层，领略魏问饱蘸着阅历和实力的谈锋，她才发现她的运气论根本站不住脚。
　　两天前，她跟魏问交谈结束，正要回家，主理人在乐队群通知，商务跟活动方沟通了食宿，彩排期间管吃住。
　　于丝到休息室取包，听到宴会厅的歌声，不由自主地前往，音乐、编导全组，舞指，甚至灯光都在，在陪一个明星通宵彩排。
　　那人背朝台下，鲻鱼头，于丝一下想到姬圈沉郁。乐乐喜欢她，于丝决定留宿，等下要个签名。
　　于丝在现场等了很久，一直没等到他们休息，决定先回房间洗澡。
　　两天内，于丝除去上课、排练时间，就窝在房间，翻遍内外网，几大官方数据库、各行业报告，及时财务、咨询、流量，试图找到当下风口，证明她那番话并非大言不惭。
　　企划案做了七八个，递给各种公司，接到俩回邮，按理说是不错，她还是没底气。
　　配得感过重就很像自负，她不怕像，她怕验证后发现自负是事实，她并不强，也实在普通。
　　她突然有些看不清自己，就来到健身房，想在万家灯火的托举中，甩掉所有水分，再审视自身。
　　她跑得太快，心肺动力不足，最终脚底打滑，安全锁脱落，她双腿跪在传动带上，人被拖出去，脸朝下摔在地毯上，跑步机渐渐停下，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没事，就是不想起。
　　十二点的健身房根本不会有人来，她可以趴到天亮，但趴着胸疼，还是转过身来。
　　躺着好点，能欣赏屋顶的千花玻璃，京西大饭店到处是这种玻璃。
　　身上的汗渐渐冷掉，她还是没找到答案，但已经不想找了，她开始觉得答案不重要，做才重要。
　　健身房外往前走是一个咖啡吧，晚间也出售酒水，营业至晚10点。
　　她进健身房时，有外籍在那边谈论工作，她出来后，他们还没走。她坐到大堂沙发，从包里掏出活页本，给那首《e》填词。
　　咖啡师中途走向她，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还为她递上一双拖鞋。
　　她道完谢就睡着了。
　　睡前还不忘跟咖啡师打招呼，结束营业时喊醒她；闭眼前才想起，她已经三天没休息过了；意识缺失时还在想“脱缰的云”这个形容适不适合这首歌，她真的想用，因为她被云拥住了……
　　*
　　夜里两点，一辆Lykan Hypersport乘着一串紧凑的闷雷迅驰而来，几声急促的轰鸣后，引擎的喘息渐弱，隋弋下了车，走进京西大饭店大堂。
　　咨客惯性抬头，震撼地失语。
　　隋弋目不斜视走过，全程身姿挺拔，脚步沉笃，每个动作定格都是一线男刊封面，却难隐疲倦。
　　刚到电梯门前，身后一阵脚步声，他没回头，随即听到有人说道：“唐先生好好休息，明天见。”
　　一行人已来到隋弋身后，对着“唐先生”谄媚。
　　电梯及时抵达，随着电梯铃“叮”一声出现的还有询问：“您好，这位先生，您可以等下趟吗？”
　　她问隋弋。
　　隋弋微微偏身，却没有回复。
　　询问的人随即又道：“先生？您能等下一趟吗？”
　　这时一阵密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同一时间，咨客紧急慌乱地拦截道：“不好意思！这位女士！麻烦您换下一趟！“
　　对方不解，但足够敏锐，没争辩，回头时跟自己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觉得这人来头不小。
　　隋弋进入电梯，摁了“苍葭”，空中大堂那层。
　　电梯路过餐厅那层时暂停，两个顶级美貌的女孩站在电梯门外，看到隋弋，怔了数秒。
　　电梯门不等人，随即便合上，其中一个女孩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
　　空间足够，隋弋仍让出位置。
　　女孩喝了酒，有些意识不清，但微醺最拿人，总比清醒时知道自己的优势并善用——
　　一人靠近隋弋，抬头挑起一泓秋水，像一颗蜜桃破皮而出，汁水一下迸出来，“您要去顶楼吗？唐先生。”
　　“唐先生”这个称呼才听过，两人大概是得知此人会住在这里，专程上来堵人。但显然，她们情报不完全，不知此人模样。
　　电梯门关上了，隋弋没回答。
　　女孩不死心，借着酒意身形一晃，几乎要晃进隋弋怀里，隋弋抬手一个看表动作，女孩怕被打到，本能后仰，于是一番心思，甚至没碰到隋弋的袖口。
　　另一女孩盯着他的表，百达翡丽Grandmaster Chime 6300A-010，心一顿，拉住女孩，在电梯抵达空中大堂后，迅速离去。
　　女孩甩开她，“你干什么啊？”
　　另一女孩没回答，看到新的消息后，展示给她。
　　女孩看着屏幕上的超跑，“很帅，谁的车？下个目标吗？”
　　另一女孩说：“楼底停着的，Lykan Hypersport，全球限量七台，咱国家就一辆。还有他戴那表，百达翡丽大师弦音腕表Ref.6300A-010，19年那届Only Watch慈善拍卖会上3100万瑞士法郎拿走的。”
　　“所以呢？”
　　另一女孩分析道：“我是说这个人一定不是唐。
　　“咱国家买Lykan Hypersport那人福州的，刚才电梯里那画是澎湖助战，画的妈祖一个传说。
　　“如果他是那个福州的买主，会对那画毫无反应吗？一点不尊敬，也不虔诚，显然不是。
　　“如果不是，就是摩纳哥那位买主了。
　　“你记得去年过年有个新闻，说是摩纳哥身价二十亿刀的富豪所覆盖的多个领域跟我国展开合作，开始频繁访中，但毫无个人信息，就有政治家猜是亚洲人。
　　“七个买家，只有这位可能来过我国。
　　“摩纳哥□□业发达，混赌圈儿的能是善茬吗？这个算了，搞不赢还有可能把命搭上。”
　　女孩云里雾里，却也没再问。
　　她们四人团队，俩漂亮的上前线，俩聪明的做后方，职业钓富豪。作为各大高端酒店餐厅常客，她们屡屡得手，靠的就是调查仔细、配合默契，一人觉得不妙，行动就没必要。
　　“白喝了那么多白兰地。”女孩抱怨。
　　另一女孩说：“换条鱼，把今天的亏讨回来就好了。”
　　“那撤吧，头好晕回去睡觉。”
　　“嗯。”
　　*
　　寂静在无垠的夜蔓延，万物渐渐沉睡。
　　咖啡吧预备打烊，咖啡师正在清理工作台，远处电梯门“叮”一声。这个点不该有人的，她不自觉地抬头，看到一位外表俊逸的男士，她正要礼貌告知打烊，他已经越过入口，走向休息区。
　　她想到那个漂亮女孩还在休息区睡觉，立即放下手头的活，赶过去。
　　男士站在沙发区外围，没再上前，咖啡师仍提示道：“咖啡吧打烊，您要想喝咖啡可以申请客房服务，或者去空中酒廊，75层。”
　　话间有意挡住他看向那个女孩的视线。
　　男士并不解释，咖啡师刚要再次提示，工作台电话响起，她左支右绌半天，又回到咖啡吧。
　　随即接到电话，电话那头是一项通知：“赶紧打烊，别问，也别管。”
　　咖啡师随即了然，但脑子一热，还是犟道：“那孩子也就十八九岁。”
　　“你还想不想要工作了？”
　　咖啡师欲言又止，回道：“我知道了。”
　　直到下班她都在挣扎，觉得辜负了女孩的信任，也做了魔鬼的帮手，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做也没用。
　　她心里这样想，还是没换高跟鞋，故意大声踩下去，女孩始终没醒，她便放弃了。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