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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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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于丝清晨醒来,空荡荡的床,褶皱横生的被子,灰扑扑的窗帘,从不关闭的投影仪,亮着光却没有画面的幕布,都与每天醒来,没有不同。
除了进门边柜上一杯混浊的水。
她下床,光着脚走过去,抽出杯下压着的纸条,翻开不是留言,是谷胱甘肽片的说明书。
护肝药。
眼神向左,瓶盖里正放着几片。
她没管,端起水杯,闻闻,是蜂蜜。
停顿一秒,她转身一靠。
初生太阳爬得极快,已经匍匐到她脚边,她的脚趾仿佛发光体。
她说隋弋的脚踝是美院可遇不可求的品质,浑然不知她也如是。
她却没心思看自己,脑细胞全用来拼凑碎片记忆,分析许迦七昨晚那话的意思。
她能懂,但话说回来,他那番澄清不也还是在强调他正常?
正常地对她好,正常地相处,是她反应迟钝,误解他是突然的。
说到底是她自作多情,以为这源于爱情。其实没有,没有爱情,心也没动。
眼神向下,盯着光柱里的尘。
被许迦七点破她在装深情后,她仿佛失去了难过的能力,现在难过好像总有点目的。
她重新审视昨晚上那个问题。
她到底喜不喜欢他。
黄村回来,他们在车上吵架,她说她好像更注重喜欢他时她的样子,就是说那时她已经察觉到,她只是享受喜欢他这件事。写情书。送礼物,为偶遇他去Live House救场……也只是为了衬托她情深。
就是说,她其实并不喜欢他?
她只是有追求综合征?他开始回应后,她会觉得不再有挑战性,瞬失兴趣?还是说她只是自恋,爱自己?
她静静思考。
等太阳攀上她的腰,她回身端起蜂蜜水喝了药。
不重要。
就算没有爱,追逐已经成了习惯,任何一种习惯戒掉,都痛苦,她没必要在年底最忙的时候花时间自残。
况且,如果能在喜欢他的过程中获得情绪价值,让她的生活有趣,她为什么要戒掉?
为了看起来,她道德水平高?
太蠢了。
她出了卧室,许迦七带来的纸袋没带走,她回身拿上手机,走过去。许迦七一只,隋弋一只,她自己那只旧的,摆在一起。
没有是没有,一有就是三只。
她用不过来,便借尤椿闲鱼账号,把那两只挂上去。没一会儿,她又下架了许迦七那只。
隋弋给她是赔偿,许迦七那是作为朋友送礼物,卖不礼貌。
新机1T内存,她才卖一万,下午就成交了。
晚间课结束后,她正准备回家,啦啦队成员突然打来电话,说千金住院了。
她立马打车赶过去,看到不少熟人,其中令她惊讶的当属乐乐、李耘以及许迦七。
李耘跟许迦七同校,是尤椿网恋对象之一,两人见过一面,还是乐乐替的。相处半月后,三人一致认为李耘长得可以,但情商过高,有精神控制倾向,就断了联系。
于丝站在门口,不着急进门。
许迦七似有察觉,是唯一一个回头看她的。
她只好进门。
乐乐转过身,神情自然,也没解释的意思。
她扭头看向病床上的千金,嘴唇苍白,比前几天又瘦了点。
叫她来的啦啦队成员小弥走上来,把她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丝,鲸鲸跟李耘谈恋爱快半年了,你知道吗?”
千金叫鲸鲸。
于丝上哪儿知道?啦啦队也不是一直有活,都半年没练了。
半年?可十月份他不是还在和尤椿网恋吗?
脚踩两条船?
小弥又说:“有人在网上吐槽,说我们啦啦队人均小粗腿,李耘就把截图给鲸鲸看了,说她这样很丢脸,不怪他一直不公开。我看了聊天记录,他一直说爱她,但她有点拿不出手,他没法跟兄弟承认这段关系。”
于丝皱起眉。
“然后鲸鲸就疯狂减肥,这不减到医院了。”小弥气愤道。
于丝了解完,到病床前,把粘在鲸鲸额角的头发拨开,再顺手帮她掖被角,回头扫量两侧,笑道:“嚯,人真是不少。”
李耘接道:“我正跟朋友吃饭,鲸鲸打来电话,听得出喝了点酒,情绪很不稳定。我担心她,赶到她聚餐的饭店,没说两句她就晕了。”
小弥跟于丝解释:“朋友生日,我们吃火锅,喝了点扎啤。”
于丝问小弥:“医生怎么说?”
“说是醉了。”
“缴费没?”
小弥看李耘,说:“他交了。”
“那叫我过来的意思是?”
小弥又看一眼李耘,说:“火锅店有同学,她们拍了视频传群里,我那会看到时,网上已经传成鲸鲸倒贴了。”
小弥晃下头,又道:“鲸鲸倒贴谁了?理工大亲儿子李耘?李公子跟鲸鲸聊天记录可显示鲸鲸不是单恋。”
李耘温柔道:“鲸鲸是我女朋友,她不想公开我才隐瞒的。这事我会负责。”
“怎么负责?”小弥问。
“她允许,我会公开我们的关系,恢复她的名誉。她不允许,我会对外说是我单恋她。”
他不急不躁,堵死小弥的话。
小弥招架不住,看于丝。
于丝猜到这结果,没接下去,“等鲸鲸醒了再说吧。”
小弥皱眉,不理解于丝为什么不当场戳穿李耘,这么好的机会,她可以顺便把拆穿过程发到群里,也能给鲸鲸澄清啊。
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鲸鲸还能不能脱离苦海。
她一咬牙,越过于丝,不依不饶,“李耘你别装了,照你说的,跟鲸鲸在一起,那为什么跟别人吃饭?鲸鲸要是不难过,怎么才喝半杯就醉了,你这些说得通吗?”
别人二字,指的是乐乐。
话题在边缘绕了又绕,到底落到乐乐头上。
乐乐不解释。
李耘帮她,“同行的还有许迦七,就像你们聚餐一样,我们也只是在吃饭。”
于丝的目光随着众人目光飘到许迦七身上。
许迦七不说话,只是靠在套间的第二个门框上,单手抄在兜里,有些散漫,却有最清透的眼。
他不爱她,她也未必爱他。了解到这点后,再看向他,她竟无法第一时间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却还是觉得他犹如春风。
如果不爱,怎么会这么觉得?
小弥把压力给到于丝,“丝,这位是你朋友吧?我记得她来看过我们训练。”
“怎么了?”于丝反问。
小弥摇头,“啦啦队成立这么多年,你一直照顾我们,我从不怀疑你对我们的心,但我觉得你还是要擦亮眼。有些人是你朋友,我们这些跟你比赛过的人,更胜于朋友。”
她跟鲸鲸最要好,李耘颠倒黑白,竟没人控诉,显然是气疯了。
于丝没回应,只扭头看乐乐。
乐乐很从容,一点不慌。
也正常,乐喜元,一直心里有谱、稳如泰山,唯一的惊慌已献给唯一的亲人了。
李耘再度接道,“我接受质疑,只要你的证据够充分。”
小弥拿起鲸鲸的手机,举起,“手机里都是!你精神控制鲸鲸,说鲸鲸腿粗的聊天,我正好无意看到过!”
“你可以无意间看到过,但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翻她的手机,我以为很不礼貌,我也不允许。”李耘说。
“都是铁证,你当然不允许。”
李耘上前,看架势似乎要抢手机,小弥后退一步,迅速解锁,点开两人聊天框,搜索关键词,什么也没搜出来,瞬间眉头高耸,自言自语,“怎么没有呢?我明明看到……”
李耘站定,叹道:“鲸鲸已经生病,为什么还伤害她?我接受你的指责行吗?请放下她手机,别背刺了。”
小弥急吼吼跟于丝解释,眼泪盈在眼眶,“丝你信我,我真看见了,你也知道鲸鲸最近状态不好,上次不还专门问她了?总得是有原因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神情恍惚?我们是队友啊丝,你不能不顾我们……”
李耘也看向于丝,“我不辩解,我只希望你公平公正。”
一个是鲸鲸的好友小弥,一个是鲸鲸的男友李耘,各执一词,都没证据,看起来难选,但证据似乎都指向李耘。
于丝却说:“等鲸鲸醒来吧。”
小弥不懂,“这次放过他,就是默许他继续伤害鲸鲸……”
于丝瞥一眼李耘,他似乎有些有恃无恐,仿佛料定了鲸鲸醒来会向着他说话般。
确实,如果鲸鲸是个恋爱脑,等她醒来再断这“案子”,李耘肯定被她“无罪释放”。
于丝环顾四周,不答任何人的话,缓慢走到套间大门,锁上门,回身路过冰箱,拿几瓶气泡水分给大家。
随后坐下,伸个懒腰,“我以为我今天会早点睡觉的,想多了。”
每个人拿着饮料,看着她拧盖,喝一口。
于丝谦让,“喝点吧,且辩呢。”
小弥率先喝了一口。
她很听于丝话,说白了,于丝一直很对得起她们,每一个都算。
于丝放下瓶子,打个哈欠,扭头看李耘,首次打招呼,“耘哥。”
许迦七没有反应。
李耘一瞥,被于丝那种看过剧本的从容搞得脊梁发紧,婉拒道:“担不起这声。”
于丝挺混蛋的,前不久跟陈疏在壹号馆打架的事还在校区流传。李耘不愿跟她多接触。
于丝坐在摇椅上,椅子吱扭吱扭,声音不大,却很烦。
都在等她说话,她倒不急。
大伙儿等烦了,她冷不丁扭向乐乐,目光落到她包上那枚文殊菩萨的吊坠,啦啦队的成员们几乎是同时,目光又转向鲸鲸的包。
他们记得鲸鲸的包上也有枚一模一样的。
其中有人急道:“吊坠!一样的!我记得以前好像听人说过,李耘奶奶在朝云山上出家了,卖手串,包开光,也不道真假。”
有人小声接了一句:“鲸鲸有就算了,这女的怎么有?”
小弥往前一步,“这不就是李耘背着鲸鲸乱搞的铁证!”
她太激动,往前这一步挡住于丝的目光,于丝没看到鲸鲸包上的吊坠,索性放弃,扭头问李耘,“耘哥要解释吗?”
李耘一点不虚,“都是我送的。”
小弥气得发抖,摊手,“我还能说什么,鲸鲸太惨了!”
于丝点头,突然坐起,伸个懒腰,朝自己身上摸索几下,最后乍然想到般把手伸进包里,又拿出一枚吊坠。
成员们疑惑了。
许迦七可能是站累了,竟在这时拉来把椅子,坐下来,那椅子也年久失修,吱扭吱扭,硬是让现场神情专注的人抽一分精力看他。
于丝抬手,那枚坠子被挂在手指左右摆。
她把人的眼睛当狗遛,半天后,问小弥:“眼熟吗弥?”
小弥蓦地定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