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3、003

　　第三章
　　于丝跑起来，长发飞扬，像被云雾托着的仙女。结果一到许迦七跟前就垮掉，脚一崴，整个人扑了过去，顺手扯下他手里的书，继而顺势撞进他怀里。
　　许迦七顾不得拿书，先扶她。
　　于丝抬起头来，一脸冻伤样我见犹怜，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迦七你把我撞疼了。”指指额头：“你看这，都红了。”
　　尤椿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又开始了。
　　一看见许迦七就发情。
　　十年如一日的。
　　许迦七没搭话，只是在她站好后流畅地转身，准备上车，但被她突然拉住袖子，就只能站在原地。
　　于丝不说话，也不松手，许迦七忍不住说：“袖子。”
　　于丝弯着身子，歪头凑过去，“嗯嗯袖子，怎么啦？”
　　女孩的发梢、脸颊一一擦过许迦七的手臂，他耳根泛红，仍然笔挺，只抬手拽了拽袖口，像掩饰什么，又像不敢触碰。
　　于丝后知后觉地松开他，“我怎么拉住你了啊，我都没注意。”
　　尤椿白眼翻得快瞎了。
　　真受不了。
　　许迦七没搭话，走向私家车。
　　于丝没再追，看着不慌不忙。
　　也就片刻，许迦七又转身，看向于丝手里的书，他的书，提醒道：“那是我的。”
　　“欸？怎么回事，都怪我，一见你什么都顾不得了。”于丝懊恼地抿抿唇，把书递过去。
　　许迦七伸手去接，她却忽然抽回，当他面，把酒吧写的那页情书夹了进去，再递上去，认真说：“给你。”
　　许迦七迟疑片刻，还是接过。
　　于丝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车门，在他上车前喊：“许迦七！”
　　他没回头，但顿住脚。
　　于丝歪着头，笑得干净，语气像撒娇，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周末！快乐。”
　　许迦七依旧无声，停在车边。
　　时间像被摁了静音键，秒针转动的声音在于丝耳边格外清晰，突兀得几乎多余。
　　她却不急，笃定他会回头般。
　　良久，他开口：“周末快乐。”
　　随即上车，驶入夜色。
　　于丝目送那辆车驶离，嘴边一直挂着笑意。
　　许迦七很漂亮，最漂亮，漂亮到于丝也望尘莫及，所以于丝喜欢他。
　　于丝喜欢漂亮的东西，从小就是。因为漂亮的许迦七，她在爸妈离婚后跟了妈妈，就为跟许迦七做邻居。
　　初三那年许迦七搬走，她对他的喜欢却没被带走，直到今天，他们分别在京西距离最远的两所大学，她仍是他身边最活泼的那一只蝴蝶。
　　只不过这个招蜂引蝶的漂亮东西太不解风情了，这么多年心房死守，一次也没为她敞开过。
　　尤椿走上来，挽住她胳膊，目光扫向街尾，再扭头看一眼道路旁的京山音乐厅，问：“他不是在半月里那边拉琴吗？什么时候来京山了？”
　　“半月里剧院的合同到期了。”
　　尤椿恍然大悟。
　　她知道于丝去酒吧救场就是因为许迦七偶尔在半月里剧院演出，于丝总在演出散场后假装偶遇他。
　　演得很假，但好像许迦七每次都有被骗到。
　　*
　　十点出头，路上车少了，音乐厅门口那辆迈巴赫才显得扎眼。车里的人亲眼看完于丝在男生面前那一整套刻意的动作。
　　电话突响，男人接起，那头声音吵得厉害：“小舅你别买那破地方！那老板信口开河！”
　　男人语气稳淡：“酒醒了先给你妈回电话。”
　　“我没醉，我知道我抽了那女的，什么货色跟我吆五喝六，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以为自己是处女。”
　　每个字都恶心。
　　他却浑然不觉。
　　男人面无表情：“多久没回家了？”
　　对方一下失声。
　　家指的是梅圩。
　　梅圩原是吉隆坡中心的门藤地带，豪宅与私家园林连片，地广人稀，是政商权贵聚集之地。
　　后因一位名叫梅圩的华裔而得名。
　　他一战后从英国伯明翰逃来此地，从零起家，百余年来，他的家族养出无数在经济、政治、文化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
　　电话那头的人也是梅圩一支，但微不足道。
　　出了梅圩，他是公子，回到梅圩，连家族聚会都未必有资格落座。所以他不肯回，但真被叫回，也不敢违抗。
　　“我知道了小舅，我会把酒吧经营好的。”那人终于服软。
　　男人挂了电话，正好手下回来，在车窗外低声汇报。他闭着眼听完，稍微一扬手，司机关上车窗，绝尘而去。
　　*
　　混账酒醒了，把给他物理降温的医生一把推开，骂道：“滚蛋！”
　　医生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混账嫌他动作慢，扯下毛巾扔向他，打到吊灯，灯罩摇摇晃晃，灯影就在地面上摇摇晃晃。
　　混账又把家砸了一遍，安静下来，耳边响起他妈拿小舅打压他，说他情绪不稳定那些话。
　　他从小活在小舅的阴影里，长大后也不能在小舅面前直起脊梁，却无能为力。
　　因为小舅估计也不愿做他的小舅。
　　毕竟是隋弋。
　　如果不是他妈拜托，隋弋哪有时间来盯他个废物买酒吧的小事。
　　他也就是没听见冷清东忽悠隋弋的那番话，不然一定大骂，什么傻逼吹牛吹到本人身上了。
　　还隋弋的女人，睁大狗眼看看眼前人是谁。
　　*
　　轿车抵达目的地，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许迦七从车上下来，对司机道谢后进门面前的别墅。
　　“姑妈。”许迦七对下楼的女人这样叫道。
　　女人也刚回来没多久，首饰还没摘，略一点头，扭头喊道：“珠妈给迦七做俩菜。再煲个汤吧，要老母鸡的。”
　　“好的，幺姐。”
　　幺姐跟身后司机对视一眼，走上前来，拿走许迦七手里的琴箱、书，问道：“演出顺利吗？”
　　“像往常一样。”
　　幺姐拿着他的东西往前走，声音从渐远的背影传来：“器乐是这样，很孤单，但大师都这么熬的。姑妈相信你一定行，不然你爸妈去世后，我也不会把你接过来培养。要知道学乐器可是烧钱呢。”
　　许迦七没说话。
　　幺姐迈上旋梯第一级台阶，又说：“乖乖，去洗个澡，出来喝点热乎的汤。”
　　她松弛地上楼，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眼看到二楼了，许迦七突然叫了一声：“姑妈。”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偏身，问：“怎么？”
　　“那是我的书。”
　　别墅里顿时雅雀无声，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幺姐把书放在旋梯扶手，笑道：“瞧我，忘记了。”说完侧身看向许迦七：“迦七也别忘记，这些书都是姑妈买给你的哦，一定要好好读书学琴，不要跟乱七八糟的人周旋。”停顿后，她继续上楼。
　　脚步声渐渐消失，许迦七的目光一转，就像一把利刃。全然不见原本温吞、懒洋洋的眉眼。
　　就跟变脸似的。
　　他看向那本书，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掀动卷边的封皮，露出那截粉红的信封，格外醒目。
　　书不要紧，要紧的是信，他得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