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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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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或许一切战争写入诗文时都会变得传奇甚而于美丽。带了某种悲壮的无情,流传于光阴的漫漫长路。
然而,一切也只是诗人的臆测。
对于军人,无非拿起刀,战争简单至极。
流血而已。
因而当卫青的长剑劈入一名匈奴的胸膛,他清楚听到对方骨骼碎裂的声音以及敌人未及成声的惨叫。鲜血喷涌出来,溅到卫青身上,淹没了敌人眼中生命的光辉。
卫青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从未如此刻般,全无感觉至于麻木。战场上短兵相接,搏的只有时间与生命。岂容片刻暇隙去体会生命消逝时的无奈。
卫青回剑横扫过另一名匈奴腰腹,伏身避开身后刺来的长戟,尚未挺直身,右侧一柄弯刀砍至。卫青避无可避。斜刺里一骑马冲过,马上的汉军兵士举刀将那名匈奴砍落马下,救了卫青之危。
马嘶人涌,尘土被人马踏起,扬了半天高,与燃烧的帐篷腾起的烽烟裹在一处,弥漫草原,几乎对面不见人。厮杀声震耳欲聋,箭矢携着冷风刮过耳际,卫青颊上已添了两道血痕。后肩上火辣辣疼,多半是挂了彩。人影幢幢在眼前幌动,混乱中完全不辨方向。卫青紧握长剑,血与汗和在一处,粘腻腻沾湿了青铜剑柄。
咬紧牙,卫青提马向人堆冲去。手起剑落,又砍下一名匈奴的头颅。
驻守龙城的匈奴被突袭,猝不及防,大部分兵士未来得及牵马,站在地下与身高腿长的军马相对,本就失了大截优势,被马匹踩死踢伤无数。更兼汉军兵多,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红袍黑甲的汉军骑兵。潮水般横七竖八涌将过来,箭矢如雨,匈奴兵被冲得七零八散,不成队形。
汉军骑术战力虽不及匈奴,但得了奇袭的势,又见主将浴血冲在前方,都是奋不顾身,将先前的些许恐惧抛在了脑后,士气极高。
战场之上,一没了别的心思,就只剩纯粹的战斗,最原始的血与肉的比拼。
阿轮翰眼睛比血更红。一路闯进汉军人马阵中,手起刀落,无人能撄其锋。
卑劣的汉人,居然趁大军主力集中对付李广时,偷袭空虚的后防。
阿轮翰恨的咬碎满口钢牙,手下全不留情。撞在人堆里,片刻已放倒了数十人。看一名匈奴什长被两名汉军站在地下围攻,阿轮翰两步踏上,挥刀将其中一名汉军连肩卸下半边身体。鲜血泉水般喷涌在身旁人的身上,内脏掉了一地。阿轮翰转身又举刀劈向另一个。那名兵士年纪尚轻,见同伴蓦然横死,阿轮翰满身是血,鬼神般恶煞的神情,吓得脑中一晕,哆索着步步后退,踩到横陈地下的乱尸,绊倒在地。眼见阿轮翰挡住头顶光线,阴影罩住自己全身,万般惊恐绝望中伸臂遮住双眼,闭目等待刀锋落下的一刻,心脏也几乎停止跳动。
阿轮翰弯刀高举,正待砍下,横里一匹白马冲来,马上的人蓝袍银铠,红面黑里的披风被鲜血浸染,深深浅浅尽是片片暗渍,显是一名级位颇高的将领。
阿轮翰顾不得地下的汉兵,举刀格住蓝袍将军凌空劈下的一剑。长臂探出,抓住他前襟,将他扯了下来。两人纠在一起在地下滚了数圈。
阿轮翰生得高大强壮,将那名汉将压在身下,重重一拳砸在他右前臂上。这一拳他用了十分力,那手臂即使不断也是重伤,必定要兵器脱手。岂知那人闷哼一声,却不呼痛,咬得下唇出血,右手仍是死死握住剑柄。
阿轮翰见这名青年将军身形文瘦,却如此勇悍,心下微微诧异,也由不得佩服。举拳又要再击,却看见那人黑瞋瞋一双眸子。
身边震天的砍杀声突然全听不见了,多年前的阳光穿越时光的尘埃无声无息照在他身上。梦境里的狼烟飘过眼前,模糊了那双清亮的眼眸。
少年立在阳光下,静静对他说:“我叫卫青。”
卫青见他突然发怔,忍痛咬牙抬起左臂,曲肘击在他太阳穴上。
这一击他使尽了全身力气,阿轮翰哼都没哼一声,倒在他身上,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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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轮翰醒来时,被五花大绑着。不用看身周同样重重绑缚的同胞,阿轮翰也知道,他正身处俘虏营里。
战争何时结束的他不知道。但他能肯定的是,匈奴人第一次战败了,败在向来软弱可欺的汉军手中。
羞耻屈辱他还可以暂时不管,但另一件事,他无论如何不能不问。
他挣扎着爬起身,向帐外冲去。守在帐外的两名汉军兵士拦住他,他着了魔般挣扎,口中大叫:“卫青,你出来。卫青。”下死力要挣脱兵士的钳制,“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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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伸手拿水杯,眉头轻皱,茶杯重重落回桌面,几点水珠溅出来。
“将军……”一名兵士在旁边见到他的异状,轻声唤他。
卫青蹙眉不语。
“将军……”那名兵士突然跪下道,“将军。”
卫青这才将目光转向他。
“何事?”
那名兵士抱拳道:“谢将军救命之恩。”
他正是那名被卫青自阿轮翰刀下救出的兵士。
卫青沉默一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聂平。”
“战场上厮杀,本就是相互倚仗。我并非刻意救你。”也许觉得这样的话多少过分,卫青放柔了语声道,“你不必放在心上。战场之上,我们面对的是敌人,背后,就只有交给兄弟们了。”
聂平抬头看他,眼中闪出异样的神彩。
卫青初到上谷,屯军上上下下没有一人将他放在眼中。想着皇帝不过拿他来充充门面,只要把他放在中军帐中就可。行军走阵之事全不与他商量,上谷屯军将领自行商议后,知会过苏建,然后通知卫青便行了。只拿他当摆设,保得他平安无事,料来皇帝面前就交代得过了。
谁也没拿他当主将看。
后来卫青奋起将军震怒,斩了赵合。方全军惊悚,不敢再无视他。自此卫青虽威重令行,却是迫于他车骑将军的身份,以及皇帝的诏旨。
上谷屯军对他仍是不满。
直至龙城大捷。
卫青奇兵在胸又料敌机先。战斗时更是身先士卒,冲在全军最前方,杀敌无数。早已将上谷屯军上上下下一丛人心收得服服帖帖。再无人敢对他有半分置疑或小觑。
这一仗,是汉军对匈奴有史以来取胜的第一仗,扫尽先秦以来汉人受匈奴人欺凌的颓丧之气。汉军兵士个个扬眉吐气,喜不自胜。
聂平被卫青救了后,死心塌地决定今后都要跟随他。只是心中后悔初时轻看蔑视卫青。
卫青多少猜得出聂平心思,淡淡道:“你起来罢。传令下去,今晚全军原地休整,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喏。”聂平朗声应道。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卫青独自呆在帐中,又曲一下右臂,吸口气,仍是皱眉。
“将军,”一名校尉进帐来报,“有个匈奴俘虏吵闹着要见你。”
“什么人?”
“他说他以前认识你,他叫阿轮翰。”
卫青目光动了动,道:“你去带他进来。”
阿轮翰很快被押了进来,双臂被反剪在身后,脸上块青块紫,瞪着他呼呼哧哧喘气。
“果然是你,卫青。”
卫青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那年我们在长安打了一架,当时是你输了。”
卫青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阿轮翰上下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你比那时候长高了,也更好看了。”
饶是卫青向来镇定如水宠辱不惊,也被他这么直白白全无掩饰的话弄得脸颊微红。押着阿轮翰的两名兵士更是瞪大眼睛。卫青如今在他们心中崇高无比,岂容匈奴人如此污辱,伸出老拳就要将阿轮翰饱揍。
卫青拦住他们,问道:“你找我就为了说这种废话?”
阿轮翰大声道:“当然不是。我来是求你,放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
卫青霍然抬眼盯着他:“你说什么?”
“女人和孩子是无辜的,我们的战争与他们无关,我求你放了他们。”
卫青猛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怒道:“你们匈奴人杀掳我汉人时,何曾管过我们的女人和孩子。有谁来替他们求过情。我们大汉的女人和孩子在你们刀下流血亡命时,有谁放过他们?”
阿轮翰直视卫青凌厉的目光,矮身跪下去道:“你杀了我,杀了我们匈奴的男人。但请你放过女人和孩子。罪不及妇孺。杀你们大汉的人,抢你们大汉东西的是我们男人,杀了我们男人,为你们的女人和孩子报仇。卫青,我知道你是一条好汉,所以我才求你,求你放了我们的女人孩子。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卫青左手握拳,微微颤抖,死死盯住他半晌,咬着牙道:“你们已经是我们的俘虏,要杀要剐,命都捏在我们手中,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也一样可以立即杀了你们的女人和孩子。”左手拔出长剑,架在阿轮翰颈上。
阿轮翰昂起头,扬声道:“我凭什么?我凭的就是你叫卫青。我知道你会杀我,但你决不会杀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可是你把他们带回汉朝,别的汉人一定会要他们的命。卫青,杀了我们男人,放过女人和孩子。”
卫青瞪视他良久,缓缓道:“聂平。你去告诉苏建,让他立刻放了所有俘虏的女人和孩子。”
聂平大惊:“将军。这私放俘虏,可是重罪。要让皇上知道了……”
卫青喝断他:“快去。”
聂平嗫嚅两声,不敢再说,快步去了。
阿轮翰呼口气,道:“现在,你可以杀我了。”闭目引颈待死。
卫青转到他身后,割断绑他的绳索。
阿轮翰诧异的睁开眼。卫青背对他道:“你也走吧,我不杀你。”
阿轮翰站直身,转动被绑得酸麻的手臂,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大步走向帐外,却在帐门口停住,又走回来。
“怎么?”卫青问他,“你真想死?”
“我要和你喝酒。”阿轮翰看着他眼睛认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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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最后一坛酒,阿轮翰抹抹脸,对着卫青笑道:“痛快。我已经很久没喝这么痛快了。”看看同样有了几分酒意的卫青,道,“可惜,不能一直这样和你喝酒。”
卫青淡淡笑道:“过了今日,明日再会,我们仍然是敌人。”
阿轮翰扔掉手中空坛,砸在草丛中一块石上,摔得粉碎,道:“我知道。”翻身上了马道,“卫青,谢谢你放了女人和孩子。我记得你的恩情。但是下次战场上见,我不会留情,也不会再败给你。”
卫青笑道:“我等着你。”
阿轮翰大声道:“我也等着你。”深深看卫青一眼,扬鞭驱马远远去了。
卫青目送他直至那一点黑影消逝在枯芒结成的地平线外。
聂平在旁低声道:“将军,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卫青茫然。
射出的箭不可能再回头。
卫青握紧腰间长剑,仰望浩邈长空。
纵然不堪,要面对的又如何躲得过?
“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