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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六 ...

  •   十六

      “大将军……”曹襄闯入中军帐,面带怒色,“大将军,我……我有不满。”
      卫青埋头地图中,随口问道:“何事不满?”
      “为什么把我放在大军最后?”
      卫青笑着放下地图:“我以为什么事,原来是对你后将军的位置不满。”
      “正是。”曹襄跑到卫青案前,“为什么众位将军都可以出外作战,单单把我留在后面。”
      卫青瞟他一眼,道:“让你作后将军,怎么叫把你留在后面?”
      “做后将军还不是扔在后面。”曹襄扒住案沿嚷,“我要做前锋将军。”
      卫青一口回绝:“前将军是李广将军。”
      “李广将军已经被你派去了东路,他这前将军的位置,根本是有名无实。”
      “即便如此,那也是朝廷的任命,皇上的圣意。后将军怎么了?我告诉你,这后将军,还就是你做定了。”
      曹襄气愤填膺,甩开披风握紧剑柄,大声道:“我母亲嘱咐你的是不是?把我放在后方,不让我上阵。”
      “你说什么?”卫青面色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里压根瞧不起我。我母亲是长公主,我袭了我父亲的候位,从小生在富贵候相之家。所以你只把我当成那种纨绔子弟。从来不想,我也想上阵杀敌立功,凭真刀真枪建立功名。”
      “凭真刀真枪建立功名是好事,但现在你是军人,不是家里的孩子。在这里没人宠你,任你的性子来。军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服从。”
      “霍去病都已经独自率兵出战过数回,我还在你的营里做一个后将军,我不服。”
      “霍去病的任用是皇上决定的,再者他确有将帅之才。”
      “明明是你袒护你外甥,有机会都给他了。”曹襄赤急白脸嚷。
      “你看看你的样子,这么冲动能作前将军吗?你知道做一个将军肩上担负的是什么吗?”卫青厉声呵斥。
      “你少和我讲大道理。根本是你假公济私。你和李广将军有私怨,故意把李广调到东路,好把这个前锋位置留出来给公孙敖。”
      “放肆。”
      曹襄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继父。他与自己母亲成亲时,他早已袭了父亲的候位,搬出公主府。但母亲以公主之尊下嫁昔日的奴才,虽说与他们无关,却总有那么起子小人在背后嚼舌根,编排母亲与卫青的不堪,甚至连他们兄弟几个也被搭在里头不干不净。平日出门,别人异样的目光不是感觉不到。如此心中虽对卫青有敬佩之意,却也压不住不服不忿的心思。
      这回心心念念,向皇上求了数回,又费力说服母亲,才得以随大军出征。岂知卫青将他放在大军之后,让他热火火满腔抱负凭空淋一盆冷水,新怨旧怨一齐涌上来,恼怒之下口不择言。被卫青厉颜呵斥更是不服,喘着粗气瞪住卫青。
      卫青反没了方才几分薄怒,慢慢卷起地图道:“李广将军从东路迂回,是为了对匈奴大军形成合围之势。至于前将军用谁,我暂时未定。大战之时,都是临机决断。战况瞬息万变,你焉知你后军就轮不到作战的机会?赵信熟知我们汉军的打法战略,有他为伊稚邪出谋划策,难保不对我军实施偷袭。若他从我军后方偷袭,你怎么办?我让你率部殿后,为的就是解除大军的后顾之忧,可以让前锋将士们全心投入战斗。”
      曹襄虽觉得卫青的话在理,想想仍是不服:“匈奴人陈兵我大军正面,偷袭我军后方的可能性极低。”
      卫青深深看他一眼,走到他跟前问道:“我问你,茫茫沙漠,我军横绝大幕长途奔袭,靠的是什么?”
      曹襄歪着脑袋忿忿道:“当然靠的是兵精马壮。”
      “靠的是粮草。”卫青语气不严厉却极镇重,“大漠千里,我军孤军深入远离后方,没有粮草辎重,这个仗怎么打?如果靠的不是十万马匹步卒辗转运送粮草,我们能穿越戈壁吗?就是穿越了,你无粮无草,下面的仗又怎么打?”
      曹襄哑口无言。
      卫青叹口气,道:“你后将军的责任就在保住我军与后方的联系,保住这条漫长的补给线。这是我们汉军的命脉啊。试想,若匈奴人从你后部偷袭,切断我军粮道,隔绝我军与后方的联系。那时我军腹背受敌,五万大军陷在这茫茫草原,后果不堪设想。你还敢说,你后将军的位置无足轻重吗?”
      曹襄额上渗出一层冷汗,想说话却被卫青止住。
      “什么也别说了,你马上回去,带领你的部下守住大军后方。前将军一事再休提起,否则军法从事。退下罢。”
      曹襄吸口气,果然什么也不说,抱拳向他施过礼,快步出帐去了。
      卫青独自立在帐内半晌,听到身后脚步声响,问:“是聂平吗?”语声说不出的疲倦。
      聂平低声道:“是我。”
      “你都听到了?”
      聂平默认。
      卫青淡淡一笑,问道:“军中是这么传言的吗?我将李将军调去东道,是挟怨报复,趁机提拔公孙敖?”
      聂平道:“李将军说皇上许了他作前将军,将军却把他调到东路,而且东道路远,水草也少,所以,李将军心有不满。”
      “这些我都知道。我是问,军士们也都是这么看吗?”
      聂平道:“李广将军部下,可能会对将军的决定有所异议。其余诸军将领,我想,他们是不会怀疑将军的决断的。”
      卫青长叹一声,拿起案上头盔道:“你随我去营里转转。”
      天色将晚,营内处处生起篝火,燃起火把。
      漠北天寒地冻,刚晚已是寒气浸骨。冷风里隐隐有歌声传来。
      “阿妈阿妈月光光,阿儿阿儿在梦乡,东照流水西照河,不见阿妈……”
      卫青问:“谁在唱?”
      聂平四下打量,道:“好象在那边。”
      两人循声过去。见五个士兵围坐火边,正吃着面饼干肉。见他们过去,忙扔掉手中干粮,一齐起身施礼。
      聂平问道:“刚才,是谁在唱歌。”
      五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踏前一步,惴惴道:“是我。”
      聂平斥道:“大战在即,你唱这种乡俚小调,想动摇军心吗?”
      那小兵年纪不大,身量瘦小,神色颇为畏瑟,听了聂平教训吓得几乎要哭。
      卫青失笑,拍拍聂平肩止住他又将出口的训斥,对那小兵温言笑道:“不要怕,我们不是责怪你。来,坐下。”拉他和聂平坐了,又唤那四个也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兵见卫青生得斯文,说话和颜悦色,不似别的将军凶神恶煞般,也就不怕了,答道:“俺叫胡牛儿。”
      卫青又问他们年龄。五人中最大不过十七,胡牛儿最小,才十三。
      卫青皱眉:“你只有十三岁?”
      胡牛儿擦一下鼻涕,重重点头道:“下个月初六是俺生日,过了生日俺就满十四了。”瘪瘪嘴问,“将军,下个月我们能打完仗回去吗?俺娘说,等俺回去了,要好好给俺做生日。”
      聂平大声训道:“放肆。”
      卫青拦住他,对胡牛儿笑道:“你娘怎么给你过生日?”
      胡牛儿睁大眼道:“俺娘说,她要把俺家养的那只鸡宰了,给我过生日,还要给我做一大锅擀面条。”
      胡牛儿说完,就听数声咽吐沫的咕咚声。
      卫青笑向聂平道:“那敢情好。到时我们也去,有没有我们一碗面?”
      胡牛儿兴奋得拼命点头。
      “有的有的。大伙儿都去,俺娘擀得面可香了,大伙儿到时都去吃。”正说得高兴,忽然垮了脸,垂下头低声问,“将军,俺们回得去吗?”
      卫青一怔。
      另一个小兵也道:“大将军,我听说,匈奴人可凶了,杀了人连人肉都吃,还要剥皮。”
      另一个道:“俺们村里就有以前打过仗回来的,都断了手断了腿……我们……”
      聂平斥道:“胡说。这是造谣,谣言惑众,动摇军心。你们……”
      “行了,聂平,”卫青再一次拦住他,“他们还只是孩子。”
      转头对胡牛儿道:“你方才唱的小曲很好,再唱一遍。”
      大将军夸他的小曲好,胡牛儿觉得荣耀无比。又擦一把鼻涕,扬声唱道:“阿妈阿妈月光光,阿儿阿儿在梦乡,东照流水西照河,不见阿妈在梦乡……”虽是鼓足了力气唱的,到最后一句却再唱不下去,眼泪淌下来。
      “大将军,俺想俺娘……”
      聂平见另几个也在跟着抹泪,却不敢再教训了。
      卫青拍拍胡牛儿肩膀道:“想娘了?”
      胡牛儿擦着眼泪点头。
      卫青用力拍他肩:“别怕,我一定带你们回去。”末了,又加一句,“回你们娘身边。”

      卫青却不曾料到,他对胡牛儿作出的承诺,在元狩四年的那场战争中,被打得粉碎。
      元狩四年春的漠北之战,是汉匈战争史上登峰造极的一次会战。
      同时也是卫青生平经历的最惨酷的一次战争。
      和最后一次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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