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五 ...

  •   十五

      “将军,陛下的圣旨……”
      “改行定襄?”
      皇上到底在想什么?
      “为何皇上突然改变主意?”
      “末将听说,原先皇上命将军东出代郡,骠骑将军从定襄北上,是因为匈奴单于主力在定襄方向。但前日得到最新军报,说大单于主力正集结在东部。故而陛下……下令两军调整行军方向。”
      灯光昏暗,卫青的眸凝成一枚黑玉石,闪不出半点光泽。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校尉却不走。
      “将军,陛下另有一道密旨给您。”
      “密旨?”
      校尉奉上一只木匣,躬身退了出去。
      卫青拆去封泥,打开木匣,里边只得一根竹简,写有八个字:
      “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攥紧竹简,卫青仰望帐外夜空繁星,由星光在眼中漫溢。
      还想怎样?不是他自己亲手终结的么?
      他难道还不明白……
      上林苑……已经回不去了。
      “咔”一声轻响,卫青眼中的星光敛去,回复成酽瞋瞋的黑,清明深朗。随手将折断为两截的竹简抛进火中,卫青大步踏到营帐门口。
      “来人。”
      “末将在。”
      “大军可准备完毕?”
      “回大将军,全军已整装完毕,就等大将军下令。”
      “好。”卫青身形隐在灯光星辉间,看不清面上神情,只有眸中闪过的清泠,明璨得漫天星光也掩盖不过。重重一声将令,落在地下铿锵沉然,不动如泰岳之阿。
      “传令下去,大军连夜开拔。”
      “诺。”
      最后的机会?是不是这条命还给你,就可以两清?

      刘彻手指藏在袖中,沿地图上标出的路线一路上移。
      “霍去病部到何处了?”
      一边的校尉躬身答道:“已经到了狼居胥山。”
      “卫青所部呢?”
      “大将军所部还没有军报。但从时间上推断,应当已经进入戈壁沙漠。”
      沙漠?刘彻目光映照跳动的灯火,凝注在地图上沙漠的位置。

      “将军……将军……”公孙敖大喊着冲进中军帐。
      “出了何事?”卫青放下地图,问满脸兴奋的公孙敖。
      “启禀大将军,”公孙敖在极度的亢奋中仍未忘掉礼数,向卫青施礼后说道,“我部派出的零散侦骑有消息回来了。他们抓了一名匈奴兵,他说他是伊稚邪亲兵,王庭卫队的。”
      “什么什么?王庭卫队?”卫青霍的握紧拳。
      “没错,我已经问清楚了。伊稚邪的主力,现在就在咱们正面。”
      卫青听完不语,眼中黑瞋瞋的光幌动两下,仿佛草尖上的微风,让人捉摸不到。公孙敖预测过很多卫青的反应,激动的,兴奋的,他预想他会击案而起,立刻命大军开拔。但是,此刻卫青的反应平静得出乎他意外。一路急跑的喘息还没平息下去,他胸口起伏,看着卫青,等待他下一步的决策。
      卫青沉默一会,伸手捂住眼。公孙敖傻了眼,看不到卫青表情,只见到他肩头轻轻抽搐。直到卫青放下手,公孙敖才明白,卫青是在笑。
      但是……卫青充满笑意的眼中,分明一缕决绝,让人心悸。
      公孙敖脚底升起一阵寒意。他忽然发觉,这样的卫青,不是他所熟识的大将军。一如当年上林苑河畔,那个酣睡晨雾间的少年。
      同样都是他认知以外的卫青。
      卫青却想不到公孙敖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手指在案上划过两个圆,沉声道:“聂平。”
      “在。”
      “备马,你跟我出去转一圈。”
      “大将军……”公孙敖急着阻止,卫青已经头也不回出帐去了,撇下他后面那半句“这太危险”在营帐里讪讪回荡。

      卫青与聂平打马走上一座小坡。
      “单于主力大致在哪个方向?”
      聂平指向北面:“那边,我军正面。”
      卫青笑一下道:“我军刚越过戈壁沙漠,就遭遇单于主力,真是……天意。”眼中却殊无半分笑意。
      天意,即便尊崇如他,也是无可奈何。
      卫青仍想笑,心里却只有苦味。
      聂平不无忧虑的问,“可是将军,我军虽然遇到伊稚邪主力,但是,深入敢死的骠骑军都在霍将军手中,我们……能挡得住匈奴主力吗?”
      “没有挡,只有战。”卫青看看聂平道,“怕了?”
      聂平扬起脸:“谁怕了?怕死不来打匈奴,早回家做狗熊去了。”想想仍是不服气,又咕哝一句,“跟了将军这么多年,我怕不怕将军还不清楚?每次打仗都这么问我。”
      莫非自己太过窝囊,以致在将军眼里变成懦夫。
      卫青笑了:“我知道你聂平是好样的。其实……”他自嘲的轻笑一声,“怕的是我……”
      聂平惊异,张大嘴看卫青。
      卫青眼望远处低压的天际,没有目标,神色柔和却掺了几分迷惘。
      不知名的悲伤从心的角落偷偷出来,用钻子钻疼不设防的心。聂平想讲些宽慰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支冷箭打破四周沉寂。箭从卫青身边射过,卫青端坐马上,纹风不动。
      聂平吓白了脸:“将军。”
      又一支箭射来,却箭势缓慢,准头也差,全无伤人之力。卫青伸手捞住那支箭,却是没了箭头。心念微转,脸上现出喜色,高声喊道:“阿伦翰……”
      那头一骑马如飞驰来。马上一个匈奴汉子,高大粗壮,满脸胡须。奔到近前跳下马,冲卫青大步过来,哈哈笑道:“卫青,果然是你小子。”
      卫青也翻身下马。阿伦翰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前,一把抱住他,力气大到几乎将卫青勒断,大笑着说:“我听说有两个汉军在这转悠,远远看象你,我就把他们赶回去,自己过来瞧瞧,竟然真就是你。”放开卫青,在他胸前重重捶一拳,“这么多年,你小子还没死。”
      卫青摸一下被他打过的地方,皱眉道:“你是想在上阵前就杀了我?我汉军没了主帅,倒是于你们有大大的好处。大单于派你来杀我的?”
      阿伦翰也皱眉,皱得比卫青还深。
      “卫青你小看人。我阿伦翰是那样的人吗?我们匈奴人马上打架马下喝酒,最佩服的是英雄。我和你只在战场上分胜负,我不会用那些卑鄙的手段。”
      卫青朗朗一笑:“马上打架马下喝酒。说得好。可惜我今日没带酒来。”
      阿伦翰大笑:“我有。”转身去自己马身上取下三只皮囊,各扔给卫青和聂平一只。自己拔了塞仰头就喝,酒水流下来,沾湿了衣襟。
      卫青会心一笑,也举囊就饮。匈奴人的酒极烈也是极劣。一口下肚犹如无数火流,刀子般剜腹。卫青长长吐口气,见阿伦翰认真看着他,神色凝重。于是向他晃一下酒囊:“好酒。”
      阿伦翰咧嘴而笑,搭住他肩膀坐到地下。又细细打量他两眼,摇头道:“你变了。”
      “什么?”
      “我说不上来,”阿伦翰闷闷道,“但你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都十年了,当然会变。我变老了。” 卫青淡淡一笑,继续喝酒。聂平坐到他们身后。
      “胡说。卫青,不要说这种没志气的话。咱们都是战士。战士只有战死,没有老死的。”
      聂平被一口酒呛住,忍不住大声插嘴道:“痛快。”话音未落又掩住口。虽然十年前已认得阿伦翰,也知道他与卫青的关系,故而卫青与他相会他未作任何阻拦。但无论如何,阿伦翰始终是匈奴人。赞成一个匈奴人的话,心中始终觉得不妥,又想汉匈大战在即,主帅居然与一名匈奴人坐在一起喝酒,心下更是惴惴。
      卫青听了却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他。半晌,转过脸去:“说得容易。那我问你,这么多年,我怎的从未在战场上见过你?”
      阿伦翰被堵得回不出话,涨红了脸,举起皮囊一气猛灌。最后才说:“就是那年,你偷袭龙城的那回,你放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也放了我。我回去后,大单于虽然没怪罪我。但那个中行说在大单于面前说我坏话,说我和你们汉朝私……私相传递什么的。大单于就把我调去亲卫队了。就这样,我上不了战场了。”
      卫青听了不语。阿伦翰喝干囊中之酒,远远扔掉,站起身道:“卫青,虽然你是汉人,我是匈奴人。但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好朋友,最好的朋友。自从二十年前我们在长安打了一架,我心里一直就佩服你敬重你。我欠你一份情,但回来上战场,我不会因为这份情手下留情。现在,赵信是大单于的亲信,他给大单于出的主意,让我们把王庭迁到漠北。也是他给大单于出的主意,把部队集结在漠北等你们。你们赶这么远路来,又过了沙漠,人马疲惫,不会是我们对手。而且,我听说你手下的兵也不是很强,是不是,卫青?”
      “那又如何?”卫青也起身,直视阿伦翰。
      阿伦翰与他对视一会,忽然大笑,大力拍他肩:“好样的,卫青。”又用力抱他一下。牵了自己马,上马冲卫青喊:“我在战场上等你。”
      卫青不答,只是仰脖饮尽囊中之酒,也远远扔开,对阿伦翰浅浅一笑。
      阿伦翰朝他挥挥拳,双腿夹紧马腹,长笑着去了。直至他走出许远,笑声仍回荡草原之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