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周三九

27、第二十七章

　　周觅抬头，只见刚刚还不省人事的人，现在四平八稳地站在门框里，背脊微微弯曲，不敌平日挺拔，用一双比夜还黑亮的瞳孔死死地盯住她。

　　“你醒了？”

　　周觅忽略掉他冰冷的眼神，直接进去，顺手将门带上。

　　“还难受吗？”

　　周觅连续两句关心都没有得到半个字的回应。

　　祁恒充耳不闻，垂着眸看她右手提着的袋子。

　　周觅顺着他的眼神走，解释道：“我看你这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下去买了点。”

　　原来如此。

　　闻言，祁恒绷着的面部肌肉松了松，连冷漠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些，肩膀自然下垂，很随意。

　　“你烧退了没有？”周觅始终关心着他的身体，作势抬手就去摸他的额头，“别动，我试一下。”

　　“嗯，好多了。”

　　至少不像刚刚那样烫得骇人。

　　祁恒很听话，没有动，微低着头去迁就她。

　　他温热的额头贴着她被风吹得发冷的手心，冷热交替，掌心柔嫩，很舒服。

　　周觅松开手，看着他，“饿不饿？”

　　祁恒半信半疑瞧她，反问一句：“你做？”

　　“不然呢？指望你我俩都得饿死。”说着，周觅将人往里推，指着沙发道：“你休息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说完，人又折到餐桌前，想喝口水。

　　刚拿起杯子祁恒发话了，“换一个。”

　　周觅浑然未觉，“没事儿，这我刚拿的。”

　　“如果你不想被传染的话。”

　　低沉平缓的语调从背后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周觅怔了一下，秒懂。

　　这杯子被他那张狗嘴用过了。

　　转而惊讶地侧过身去看祁恒，只见他一脸严肃。

　　周觅哭笑不得，嘴角微微抽搐，骂道：“祁恒，你变态啊？”

　　放着新杯子不用，偏用她用过的，毛病！

　　祁恒的脸肉眼可见黑了下来，冷声道：“你再骂？”

　　周觅翻了个白眼，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懒得跟他争执，提着袋子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还故意小声嘀咕一声“变态”。

　　祁恒的眼神一秒化作利剑，自周觅身后射来，她只当作看不到。

　　沙发角落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很微弱。

　　祁恒随手拿起，是一枚精巧的女士手机，白色的机身有些掉漆，屏幕竖着裂开两道细缝，看起来命途多舛。

　　姚尚发来消息，问她到家没有。

　　祁恒直接忽略，修长的指尖点进她手机的通讯录，在拨号盘上快速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拨通，紧接着自己兜里的手机响了，他立刻挂断，将周觅的电话号码存下，随后在她手机上删了这条记录。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顺利得到周觅的号码，刚锁屏，只见手机屏幕上弹跳出一条□□聊天提示，显示来自周嘉文。

　　【听姚尚说你先走了？】

　　【你到家了吗？】

　　过了几秒钟，又跳出来一条。

　　【那个，你别听杨程瞎说，那不是我女朋友。】

　　【她一直追我，但我没同意。】

　　屏幕上不停跳出来的消息，被祁恒看得一清二楚。

　　不怀好意的暧昧文字，一字不落全部进他眼里，虽然不知道周嘉文是哪位，但当下已经深刻记住这个名字了。

　　......

　　【你没有男朋友吧，那我追你呗。】

　　直到最后这句话一出来，祁恒紧绷着的脸冷得彻底。

　　追？

　　最好别让他在学校里碰见。

　　祁恒五指聚拢，将手机抓在手心，骨节捏得泛白，一阵风一般走到厨房。

　　周觅正在煮馄饨，厨房门猝不及防被拉开，祁恒一脸阴沉，下一秒手腕轻轻一抬，将什么东西甩给她。

　　周觅下意识接住，看是自己的手机，来不及疑惑只听祁恒说：“一直响，吵死了。”

　　说完，用力关上推拉门，走了。

　　他发什么疯？

　　周觅打开手机，看见消息提示，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

　　不过就算周嘉文真要追她，又关他什么事儿？

　　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觅指尖点进聊天页面，又点了周嘉文的头像，最后落在删除联系人醒目的几个红字上，确定。

　　早就想删掉的，只不过她从那出来满脑子想着祁恒的事儿就给忘了。

　　周觅将手机揣进兜里，端着煮好的两份馄饨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放在餐桌上。

　　汤碗很烫，周觅指尖下意识往冰冷的耳垂上放。

　　“我煮了馄饨，过来吃点。”

　　祁恒置若罔闻，还是一脸不爽。

　　真是服了！

　　没办法，他这会儿还烧着呢，犯不着跟他置气。

　　周觅放下身段，语气也柔了起来，坦白道：“人我已经删了。”

　　闻言，祁恒才愿意抬头，看着她的眼神并没有多友善。

　　“关我什么事？”

　　他还知道不关他的事儿？

　　周觅看着他死鸭子嘴硬，别扭得要死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幼稚。

　　收到了来自祁恒阴嗖嗖的眼神杀。

　　“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一直想删来着，这不是光顾着照顾你，就给忘了。”

　　周觅一五一十如实陈述。

　　她解释完了，祁恒面色缓和，起身走过来。

　　看着餐桌上两份冒着热气的馄饨，祁恒抬眸划过周觅的脸，欲言又止。

　　“厨房没有什么调料，就半包醋我倒进去了，可能没有那么好吃。”周觅指着汤碗，“但应该也不差。”

　　祁恒还是一言不发。

　　“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

　　说着，周觅拉开椅子，摁着祁恒坐下去。

　　自己则坐在对面旁若无人地拿起汤勺舀了一口热汤，放在嘴边吹了吹，随后又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有点烫，但馄饨馅不错，挺香的。

　　这一口直接打开了周觅的味蕾，饿了那么久终于吃上饭了，真不容易。

　　祁恒低头吃下一个，慢条斯理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还不错吧？”周觅冲他挑眉，言下之意让他说点好听的。

　　半晌没听到祁恒的回答。

　　算了。

　　从他嘴里听到好话，比中大奖还难。

　　“哦，对了！”周觅突然想到什么，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匆忙往厨房跑。

　　即便不舒服，祁恒也仍旧保持端坐，安静吃着碗里的馄饨。汤里有馄饨馅的香味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醋，胃口大开，他埋头将汤喝了一半。

　　等周觅再次回来时，手里多了俩鸡蛋还有一个苹果。

　　“你发烧不能吃鸡蛋。”周觅认真分配，将洗好的苹果放在祁恒面前，“喏，这是你的。”

　　“俗话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她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不对，远离你。”

　　四目相对，祁恒这才有时间好好看她。

　　脸上化着浓妆，睫毛长而卷翘，眼线延长像钩子，嘴唇的颜色倒是不深，浅浅的少女粉，抵着瓷勺喝汤时，看起来又弹又软。

　　不笑的时候像鬼，很冷，这会儿粲然一笑，眼睛又弯又亮，活脱脱一只吸人魂魄的妖。

　　当下，祁恒看得太阳穴突突跳，身体某处犹如苏醒的野兽，体温也跟着瞬间升高。

　　他面不改色，殊不知体内早已翻天覆地。

　　“哎，给你看个东西。”

　　本就静不下来的心口，被她温声一唤，直接沸腾。

　　周觅从兜里掏出那块金牌，往祁恒面前一搁，奖牌与桌面擦出声音。

　　“我赢的。”

　　声音铿锵有力，自信满满。

　　“嗯。”

　　祁恒应了声，还一如反常地夸她。

　　“挺棒。”

　　周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祁恒嘴里听到夸她的话。

　　并且，他看起来特认真，诚意十足。

　　不是没人夸过她，也不是她多么需要夸奖，甚至很多时候夸奖的话她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因为祁恒一句“挺棒”而心花怒放。

　　怎么回事？

　　她老说祁恒有病，现在看来，她也有。

　　周觅笑得特别甜，眼角眉梢都藏着开心，她撩了下肩膀处的长发，单手托腮对着祁恒。

　　“多说几句，我爱听。”

　　周觅洗耳恭听，准备接收来自他的夸奖。

　　结果，下一句就变成了：“见好就收。”

　　就知道他说不出多少好话，周觅也不恼，脸上仍然挂着笑，轻飘飘回击：“某人好像发着烧，还特意去看我比赛。”

　　“特意”被她咬得特别重。

　　祁恒敢作敢当，不至于因为她正大光明说出来而不敢认。

　　“嗯，一般。”

　　周觅点点头，再次重复他的话：“嗯~一般。”

　　阴阳怪气的调调，反讽意味拉满，轻松的气氛瞬间顶起来。

　　祁恒扯了扯嘴角，一直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微表情，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反问她：“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为什么？”

　　“怕你丢人。”

　　周觅坐不住了，跳起来，扑过去要掐祁恒。

　　谈笑间还不忘振振有词质问他：“丢你的人了？”

　　祁恒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牢牢扣住，将人转了个圈，单手一拽，周觅没站稳直直跌坐在他怀里。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长袖黑t，很单薄。

　　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炙热的温度，滚滚而来如火烧。

　　祁恒反手摁下她的肩膀，她细白的脖颈正好贴着他的锁骨，冰冷与火热在彼此体内迅速蔓延，烧开。

　　周觅被迫仰头，与他对望。

　　他嘴角上扬，轻挑眉峰。

　　“不是吗？”

　　安静的环境里，暧昧的氛围彻底铺开，将他们紧紧包裹。

　　周觅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和自己频率紊乱的呼吸声。

　　“谢了。”周觅再开口，真诚无比。

　　“我说过——”

　　“只要我不说两清，你就得欠着我。”

　　周觅没问为什么，而是问：“要欠多久？”

　　静悄悄地，无人应答。

　　他眼神清澈透亮，冰封融化，仿佛开满了花。

　　眼尾的方向藏着意味深长，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周觅才知道那里头的内容。

　　叫少年藏着的心动。

　　而那句要欠多久。

　　需要用一辈子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