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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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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梁太后病危,南唐宫中一直笼罩着沉郁的氛围,北渊听闻此事,特意派使臣探望梁太后。北渊与南唐分廷对抗多年,素来敬重这位对手。北渊来使,南唐本该隆重夹道欢迎,只如今梁太后病危,不宜过于隆重,礼官按照文帝李拓旨意,虽说办的十分素简,但又惧怕北渊因此以为把柄寻南唐错处,因此虽说是素简,仍是邀了众南唐世家,以彰显南唐对北渊来使的重视。
梁氏马车赶到宫门口的时候,那早停了七八辆马车,各马车前悬挂了各家氏族族徽,彰显尊贵,各自马车前早已列站了各世家女郎跟公子,以及主事人。各世家家主大都在朝为官,自由出入宫门,只是这家眷等人却需要得到这后宫主事人的旨意才可被放行。
众世家祖辈或父辈皆对南唐立国有显赫之功,仗着这份功绩,即便是文帝平日里也不敢对他们有何苛责,此刻却要陪着家眷在宫门外等候,众人便觉颜面失去。有跋扈的世家女郎已开始不耐:“高照容分明是故意刁难我等,还不是皇后呢,竟摆起了皇后的架子。等我将来入宫,看我怎么收拾她!”
又有人说“估计她也嚣张不了几时,陛下孝顺,即便他再不喜梁氏,也会遵太后的懿旨娶梁氏,陛下迟迟没有立后不就是等梁氏入宫?”
“我看未必,以梁瑜清那懦弱的脾性,就是贵为皇后恐怕也撑不过几时。之前不是便有她那姐姐入宫,听说不过半年便被遣送回家养病,这以前宫中还有太后给梁家撑腰,如今吗?可真说不准。”
文帝李拓至今未立后,如今主掌后宫之事的是高贤妃。
梁瑜清静静坐立车中,外面的人分明看到了梁家的马车,却仍旧无所顾忌,他们口中的“梁氏女郎”就如同物件一般,被众人评头论足,偏她还躲在车中不敢出声回怼半句。姑姑执掌朝堂多年,多有树敌,又执意令李拓娶梁家女子为后,早令众世家女跟李拓不满。
梁止下了马车来到她一侧,隔着帘子:“无需在意他人之言,他们不过是嫉妒使然。陛下对你是不同的。”
接了圣旨,知李拓特意赏赐华服,令她出席宫宴的时候,至太后病危,梁府上下从未接过一个令人心生欢愉的圣旨。
梁瑜音那个时候脸色苍白,一手紧紧握着那绣有飞凤的蚕衣,指甲几乎掐起了勾丝:“看来陛下果真待你不同的!”她看着面前仍旧面容淡淡的妹妹,见她毫无欣喜之色,又有些纳闷:“妹妹不高兴吗?”
怎么能高兴的起来?那位皇帝生生逼迫她这个瘸着腿脚的女子入宫赴宴,惹得身旁的姐姐嫉恨自己,还不知道宫中的那些女人们会如何想自己!
江氏看着女儿,暗地里恨恨道:“如今你且多巴结她些,待他日陛下重新让你入宫,有她瞧的!”
梁瑜音一双眸闪了闪:“娘切莫胡说八道,她是皇后,我不过是个随意可被遣送回家的妃子。”
回想此刻,父亲的话有些自欺欺人了,虽是宽慰她的意思,但梁瑜清清楚梁氏再不是从前,如今的李拓也不是当年的圣祖,她自己更加不是如今的梁太后。李拓不需要再借梁氏来给自己撑起这南唐风云,梁氏对他来说更是一种耻辱跟绊脚石。
梁止本同众世家一样等候,不远处便见曹坤迎头朝着自己赶来,身后跟着宫人抬的辇轿。曹坤曾伺候过圣祖,也深得李拓的信任。念他年岁已高,不是万分紧要的事情,曹坤是不会亲自来过问的。
梁止惊诧之下,曹坤已到眼前,恭敬道:“陛下特派老奴前来等候,女郎随老奴进宫,太师可自行从重华门入宫内!”
他话一出口,果然就招致了一旁其他众世家家主家眷们忿忿不平的目光。
梁止拒绝:“承蒙陛下厚爱,但此举不合规矩。”
曹坤笑:“这既是陛下荣恩,太师受之就是,不然奴婢也不好跟陛下交代。陛下知道梁小姐几个月前摔伤了腿脚,至今未痊愈,怕行路缓慢,耽误宴席,所以才特意恩准坐辇轿。至于其他人,太师放心,他们今夜都是陛下请来的贵客,陛下素来谦和知礼,哪里能令他们等候多时,贤妃娘娘已安排他们先行入席侯宴,不会便有人来领他们过去。”
梁止不好再说什么,曹坤是李拓身边人,既他亲自派他来过问,不管是另有他意,还是果真对自己女儿的喜欢跟看重,他此刻都没办法拒绝,只能让桑梧扶着女儿出马车。
宫门外灯火有些明亮,仿若白昼,曹坤待她出了厢轿,看清了梁瑜清的衣着,迟疑问:“恕奴婢多嘴,您怎么不穿昨日陛下赐的礼服?”
“那衣服太过华丽珍贵,且是陛下赏赐,自然不敢随意糟蹋。”梁瑜清一行礼,继续“陛下最重礼节,推崇礼义廉耻,忠君孝义,虽蒙太后恩典,梁氏享有无上荣耀,但瑜清此刻只是梁氏一女,岂可越礼失仪,我若坐了这辇,只怕会成为全京都的谈资跟笑话,还请曹总管通融。”
曹坤哪里敢承她的礼,避开了,面露难色,迟疑了下:“那便听凭小姐的意思。”梁氏女郎众多,难怪太后执意要将这外甥女塞给陛下当皇后,这女娘看着便于先前入宫的其他梁氏女子不同。
梁瑜清步履缓慢,桑梧在旁扶着。曹坤领着空辇在后,也不敢越过前去。陛下虽忌惮梁家,但对这梁家女郎,太后钦定的准皇后,还是上心的。帝王之心不可测,曹坤不敢得罪也不敢怠慢半分。
从宫门到景阳殿,这距离说不上长,但也不短,梁瑜清走的慢,便花费了小半个时辰。这边李拓等的有些不耐,刚想派人去查看情况,便见那丹青色素色身影悠然而来。身形曼曼,窄腰宽袖,素雅秀丽,她的姿色,即便是粗布白衣,也浑身自带清冷的气度,令人侧目,却又不可亲近。
梁瑜清行礼拜见,李拓缓过心神,便去责问曹坤:“怎不坐辇?耽误许久。”
曹坤一时无措,心中喊冤。
李拓心知肚明,不再追问,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梁瑜清的穿着:“不坐辇轿,不穿朕赐的衣裳!朕令你对我坦诚,可不是令你处处跟我顶嘴作对,你是真不把朕说的话放眼里啊!”
他这般说,但话里无甚怒意。
梁瑜清拘礼解释:“陛下赏赐的华服太过华贵,臣女不敢随意糟蹋,陛下又说宴席从简,臣女若那般衣着华丽,那才是不尊陛下旨意。”
李拓面上看不出喜怒,“这段时间你都在瑶光寺静养,看来不光是对佛法多了研究,其他的本事也学了不少。”
梁瑜清想,这都不拜舞阳所赐。
宴席上,梁瑜清坐与朝臣一列,其上为父亲梁止,文帝李拓身旁坐着高贤妃。高贤妃宠冠后宫,又有家族势力支撑,若没她这号人物,若没梁太后从中阻拦,她大概早已皇后之尊。虽为妃,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权。
梁瑜清沉思着,偶一抬头这才发现她这位置有些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姿态颇有些令她不安,远处坐着的人影都有些模糊不清。目光一扫而过,也不敢停留片刻,只是本能感受到一目光犹如剑刺般对着自己,那般肆无忌惮。
她忍了片刻,终于抬眼朝着那人看去。
剑眉星目,梳高冠,黯紫色冠服。那人坦然的对上自己目光,转而举起酒杯,还含笑致意,眼角之间含情脉脉,勾人心弦。
梁瑜清捏了捏自己的掌心,缓了心神,但她习惯了压制情绪,终究是她避开那人灼热放肆的目光,拿起酒杯轻抿一口。酒是甜酒,但猛然喝的急,不免被呛的咳嗽了几声。
看吧,果然如同她所猜测的一般。
此次北渊来使皆是北渊居高位,权势滔天之人,便是李拓也不敢怠慢轻视,这人居坐一侧,寡言少语,神色翩然,但也看得出他身旁之人对他态度敬畏有佳。
如此人物,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宫宴并未大操大办,只是几个青竹低吟传唱,几个宫中舞女轻纱曼布飞扬了几圈。
高贤妃面容沉静,端庄有礼地坐于另外一侧,偶尔不经意间瞧她一眼,眸中带笑,还不时给李拓添点酒水,又贤惠地剥了葡萄皮,就着手送到李拓嘴边。
李拓盯着场中舞,嘴巴微张,葡萄就着贤妃的手落入了皇帝的肚中!如此自然娴熟。
底下歌舞散尽,李拓瞥了眼梁瑜清的案桌,饭食未动分毫,但是酒盏已空,其面色微醺,有些醉酒之态。他拧了拧眉头,转向北渊使臣,开口道:“使臣前来我南唐探望母后,朕感激不尽,只是太后如今病重在卧,着实不宜大兴歌舞,有失敬之处还请几位见谅!”
底下韩映秀起身:“韩某等是奉我主之命,一为探视太后;二为恭贺陛下大婚之喜;三为贵国雅学而来!梁太后年轻之时容貌冠绝天下,引得不少世家公子竞相争抢,如今遮挡病容,不予我们瞧,我们也理解!韩某听闻陛下您后位空置多年,为的也是等梁家女及笄,如今看皇后娘娘,姿容果然卓绝,与您是鸾凤和鸣,故剑情深,天造地设.....”
韩映秀这般说,却是朝着高贤妃看去。
众人唏嘘,他这是故意,还是果真以为殿上与李拓比肩的高贤妃是梁氏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