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一梦》马长安

5、第 5 章

　　（五）

　　叶一山喜欢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爱情。

　　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他的记忆里似乎是有对霍四娘的爱的。

　　那是已经被书写好的，他初出江湖，意气风发，霍四娘师从剑仙，刚下山行侠仗义。

　　他们在山下的茶棚相逢，又在苍蓝山的土匪寨相遇。那时他们才十九岁，少年意气，眉梢眼角有着风流与羞涩。

　　两人谁都不说，但谁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情义与较劲。

　　苍蓝山中一群乌合之众，不到一天就被两人联手收拾。次日两人在路口分开，心中却有波澜。

　　分开不到一炷香，叶一山调转马头追了过去。

　　自此他们一起纵马江湖，行侠仗义，过上了神仙眷侣的日子。

　　叶一山想不起他们之间太多的细节，因为没有人书写，但他记得那种感情，他的灵魂都会被这个女人牵动。

　　即使后来他为了权利，为了更高的武学成就，被安排了另一条丧心病狂的路，他的这种感情也没有改变。

　　只是这种感情现在想起来是如此地苍白。

　　现在他看到霍四娘并没有脸红心跳，满心柔情，他没有这种能力，但他知道自己爱她。

　　他分不清这种爱来自哪里。

　　是来自被书写的命运吗？叶一山摇摇头。他觉得不是。即便霍四娘不是与他仅有的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人，他也会爱四娘。

　　他们坐在船帆上，说着那些自己设想的，他们本该有的人生经历。

　　叶一山想：这种看似逃脱了束缚的爱，又是否是一种被写定的命运呢？

　　这似乎是无解的题。

　　霍四娘拔下刀，叶一山又回到了桅杆上。霍四娘看着他的胸口，垂下了睫毛挡住她的痛苦。

　　复仇是被写好的命运，她的身体因为叶一山的死亡而激动，但她的心却如此痛苦。

　　“四娘，你觉得痛苦的活着，和无知地死去，哪个更幸福？”

　　霍四娘已经不与他那么对立了，她坐到叶一山身边，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叶一山冒昧地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霍四娘动作一顿，看向叶一山。四目相对，叶一山并未躲避，许久，霍四娘转开视线，好似默许。

　　她道：“自然是死去更幸福，但如果是我，更愿意痛苦地活着。”

　　*
　　叶一山说谎了，他知道前往那些玩家世界的路。

　　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奇怪的波动，是在他开始有意识的时候。

　　第二次是他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玩家时，他听到了玩家的抱怨，“搞鸡毛啊，BOSS数值怎么调这么高。”很快，叶一山的身边又产生了那种波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随后那阵波动慢慢消失了。

　　第三次，水寨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座参天的宝塔。

　　他知道那股波动就是前往真实的路。

　　霍四娘不知道的是，复仇的火也在日夜灼烧着他。暇眦必报，唯我独尊是写在叶一山的命格中的，他不想成为傀儡，又难以安睡。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按捺住自己的真实欲望，又一点一点收集前往真实的信息。

　　想杀了所有人。

　　不，我不会是他们的傀儡。

　　如果没有霍四娘，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又有玩家组队来了。

　　玩家还没有动手，叶一山就把山寨的宝贝们都洒向了玩家。所有玩家都愣住了，之后便疯狂地把这些宝贝送入自己的包里。

　　不出所料，这是那阵波动来的最快的方式。

　　最后一刻，叶一山看向了霍四娘。

　　他的指尖忽然够了一下自己的发丝，像是温柔地抚摸了霍四娘。
　　*

　　霍四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俯视着一个奇怪的房间，里面坐满了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所有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显出了叶一山的身影。

　　随着男人的动作，画面里的叶一山像玩偶一样，一遍遍地站在沉水木上，道：“无知小儿，前来一战。”

　　有人拍了桌子，道：“这边有人反应观澜副本的霍四娘不显示图像了。”

　　霍四娘动了动，她好像变成了不存在的东西，没有手脚，却能移动。她最后看了一眼叶一山的图，她那不存在的心沉重地很，不存在的眼睛也几乎要流下眼泪。

　　但她走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她喜欢痛苦地活着。

　　她走向了虚空。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她会弄明白的，就像她会弄明白活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她复仇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