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生》随之燃

1、第 1 章 可怜可爱

　　向生！”

　　向生的脚刚刚迈入门槛，就听见熟悉的呼唤声响起，她抬头望去，见春环正挑帘从少城主的书房中出来。

　　她顿住脚步，问：“春环姐，喊我有事吗？”

　　春环左手扶了下坠着东珠的耳坠，淡声吩咐：“少城主换下来的清心玉该浸泡玉液了，你去取玉液，顺便把玉泡了吧。”

　　向生目露疑惑，“春环姐，浸泡清心玉的事情不是你一直在做吗？”

　　春环面色一顿，柳眉倒竖，不耐道：“让你做你就做，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向生被她突如其来的翻脸吓得缩了缩脖子，“我这就去取玉液。”

　　·

　　向生从城主府的库房里取来玉液，不敢耽搁地小跑回了少城主的院子，一来一回不算长的路程却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胸腔发堵，一吸气喉咙就如刀割般疼，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品尝到了一股血腥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春环不悦地睨了她一眼，“清心玉就在书案之上。你将清心玉放在旁边的白瓷碗里，然后将玉液倒进去。”

　　向生点头，按照春环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清心玉从盒子里取出。

　　这是一块通体碧绿的暖玉，触手温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她慢动作地将清心玉放入旁边的大肚白瓷碗里，再将取来的玉液倾倒在里面。

　　向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躺在晶莹玉液里的清心玉，目光竟然有几分虔诚。

　　因为这块玉是少城主的随身玉佩，也是少城主的护身符。

　　少城主和她说过，妖物身上带有凶煞的妖气，在与妖物缠斗过程中容易被妖气入体，伤及根本。清心玉是少城主花费大价钱买来的极品灵玉，可以吸纳妖气。

　　清心玉需要每个月浸泡玉液，化解它吸入的污秽妖气。

　　向生看见清心玉开始散发出一缕缕的黑气，将澄澈的玉液染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异景，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春环站在一旁，见向生背对着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瓷碗里的清心玉，眼珠一转，她的手抚过耳朵，不动声色地将耳坠摘下，弯腰轻轻扔在了地上。

　　她清了清嗓子，走到向生身边吩咐道：“向生，你把白瓷盘端到那边的桌子上，那边有日光，听说晒晒日光能加速污秽的散发。”

　　向生不疑有他，双手捧住大肚白瓷盘，慢吞吞地往前走。

　　春环目不转睛地盯着向生迈着小步子的脚，紧张地心都要揪起来了，生怕她踩不到耳坠上的东珠。

　　向生离那颗东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春环心跳得快，她嘴上催促：“走那么慢，乌龟都比你爬得快，能不能走快点？！”

　　冷不丁被她一喊，向生的步伐就乱了起来，她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

　　摔倒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向生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她手中捧着的白瓷碗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不堪一击的碎裂声，玉液晃荡着四溅。在她惊慌失措的视线里，清心玉在空气中翻转，坠落在地后弹了弹，四分五裂。

　　破碎飞溅的瓷碗碎片划破了向生的手、脸，留下醒目的血痕。向生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只是呆滞地望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清心玉，连呼吸都停了。

　　春环向前拾起耳坠，迅速地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愤怒大喊：“向生！你竟然把少城主的清心玉摔碎了！”

　　“你知不知道清心玉是少城主花了多少钱，废了多少功夫才买到的？”春环一边骂，一边拾起地上的清心玉，“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你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你谁倒霉！”春环喋喋不休地骂，一转头见她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拧她的脸，“少给我装傻充愣！”

　　“你犯了这么大的错，少城主这次肯定要把你逐出府去了。”

　　向生处在自责愧疚的崩溃边缘，眼下听春环说少城主要把她逐出府，直接害怕到哭了出来。

　　春环翻了个白眼，抓着她的胳膊就要把她拉起来，让她滚出书房。

　　拉扯间，书房外传来一道清越爽朗的声音：“怎么这么吵闹？”

　　下一秒，一道身形欣长的少年踏入了书房。

　　韩雪明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用一抹鲜艳的红发带高高扎起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几分刚除妖归来未散的锐气，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出鞘的烈剑，又像是一轮极其耀眼的骄阳。

　　韩雪明显然没料到书房里是这样一番狼狈的场景，地面上泼洒着碎瓷片和水渍，向生跪在地上，春环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腕粗鲁地往上拽。

　　他的视线落在向生脸上的那一道醒目的细长血痕和另一边脸上明显的两道指印，当即沉下脸，大踏步走上前打开春环的手，对着向生半蹲下去。

　　韩雪明皱眉觑着向生的脸，柔声问：“生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向生长了一双圆而大的眼睛，瞳孔是琥珀色的，像鹿，又像猫，干净澄澈，望人时总会让人生出一股爱怜她的意味。

　　她的眼尾永远有一抹潮红，像是永不褪色的胭脂，每当聚积泪水时，这抹红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此时，向生琥珀色的瞳孔因为泪水的莹润显得有些透彻晶莹，她的眼尾生红，话还没出口，眼泪便先一步滚落，让韩雪明的心微微一动。

　　春环捂着被少城主打掉的手，虽然不疼，但让她觉得受到了羞辱。

　　平日里，少城主对他院里的丫鬟都慈眉善目，不拿主子的款儿，对她们从不高声呵斥，也不打罚。

　　她是伺候少城主最久的一个丫鬟，少城主从未对她动过手，今日竟然第一次打了她。

　　春环难过又不忿，伸出手心里碎成四块的清心玉给他瞧，“少城主，向生笨手笨脚地打碎了您的清心玉，您可得好好罚她。”

　　韩雪明瞥了一眼，满不在乎道：“碎就碎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向生愣愣地望着少城主，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哽咽道：“少城主，对不起，我会赔你一块的。”

　　春环嘲讽一笑，“就凭你？你知道这个清心玉多贵吗？就算把你卖上十次八次，都不够这块玉的零头！”

　　“够了。”韩雪明不悦地看向春环，“一块死物的石头，又如何能和活生生的人相提并论？”

　　春环一噎，见韩雪明是真的动怒了，也不敢再开口惹他不快。

　　“生生，别哭了，先起来。”

　　向生乖巧地点头，想要站起来，但是今天来回跑库房消耗了体力，再加上刚才摔倒时膝盖磕在了地面上，小腿用不上劲，一时起不来。

　　她低着头，有些窘迫。

　　韩雪明宽阔用力的手掌分别放在她的大臂上，稍一用力就将她提了起来，顺势将她放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春环瞧见这一幕，恨恨地咬了咬嘴唇，看向向生的眼里都是满满的嫉妒和恨意。

　　韩雪明也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掂量着刚才提起向生的力度，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生生，你怎么还这么瘦？是我们城主府克扣你的吃食了吗？”

　　向生愣了愣，随即摆手：“不不不，城主府待我极好，是我……是我自己胃口小。”

　　韩雪明摸着自己的下巴，疑惑地望着向生。

　　一年前，他外出除妖，从妖兽的嘴里救下了向生。当时的向生瘦巴巴的像条细竹竿，好似只要他一用力握住，她就会折掉。

　　向生的亲人以及居住的村民全都葬身妖兽之口，怜她无处可去，韩雪明就将她带回来了城主府，养在了自己的院里。向生名义上是他院里的丫鬟，但其实他把向生当妹妹看。

　　他对自己院里的丫鬟小厮从不苛刻，城主府也更不会随意克扣丫鬟的吃食，可一年过去了，向生还是如一年前初见她之时，身上没什么肉，甚至还更瘦了。

　　身上唯一有点肉的，便是她的脸。

　　向生的两颊保留没退干净的婴儿肥，肉乎乎，软绵绵，捏起来像云朵般松软趁手，可她的下巴偏又是尖尖的，看起来更显几分可爱。

　　瞧着她的脸，韩雪明手痒，没忍住上手捏了捏，触感软绵绵的，像是一团醒发好的面团，只是这面团有些凉意。

　　“那以后可得多吃点。”韩雪明收回手，认真道，“太瘦了对身体不好。”

　　向生用手背抵了抵刚刚被少城主捏过的脸颊，被少城主捏过的地方散发着微微的热意，她小声应道：“以后我会多吃一点的。”

　　韩雪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

　　“对了，”韩雪明打了个响指，笑吟吟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回来。”

　　春环凑近了脸，盯着那个装着礼物的盒子，期冀道：“少城主，这次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韩雪明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只颜色各异，但造型一致的蝴蝶发簪，每一只蝴蝶上都镶嵌了不同颜色的宝石。

　　春环眼睛都亮了，“好漂亮的宝石！”

　　韩雪明从盒子里掏出一支绿松石的蝴蝶发簪和一只同款造型的手镯，对春环说，“剩下的你拿去给她们分分吧。”

　　春环喜不自胜地抱起盒子，迫不及待地拨开盒子里的发簪，结果拨来拨去也没有看见第二只镯子。

　　她的视线落在少城主手上的那只镯子上，“少城主，怎么只有一只镯子啊？”

　　韩雪明将手上的簪子簪进向生的发髻里，然后又为向生亲手带上那只手镯，他漫不经心地说：“嗯，只有一只手镯。”

　　“生生，喜欢吗？”韩雪明问。

　　向生先是摸摸自己头上的簪子，再摸摸手上的镯子，都是她喜欢的绿色，笑弯了眼睛：“喜欢！”

　　春环咬唇跺脚，不满道：“少城主偏心！都是丫鬟，为什么向生比我们多一只镯子？”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少城主除妖归来给她们带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可又偏偏多给向生独一无二，她们没有的东西。

　　“我就是偏心。”韩雪明承认，“生生在我这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自然多偏爱她。”

　　春环泫然欲泣，满心怨气地走了。

　　向生看着手腕上那只极其惹眼的绿松石手镯，原本弯起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她有些不安地缩了缩手。

　　“少城主……”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轻的，“这只镯子太贵重了，春环姐姐她们都没有……我有些害怕她们会不高兴。”

　　之前少城主给了她别的姐姐没有的东西，那些姐姐们看她的眼神都很冷，她明显能感知到她们对自己的不喜，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喜。

　　但知道，如果她有了少城主给她的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些姐姐们就会不高兴，就会不搭理她。

　　韩雪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怕什么？本少主赏你的，难道还要看她们的脸色？”

　　他伸手弹了一下向生额头，傲气又张扬：“生生，在这院子里，你只要记着少城主对你好就行了。别人嫉妒，那是她们的事。”

　　向生捂着被弹得微微发红的额头，看着少城主那张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镯子，心口那点不安被暖意压了下去。少城主对她真好。她在心里悄悄给自己打气，哪怕被别人讨厌，她也要好好报答少城主。

　　·

　　春环出了书房，急步走出很远才停下，忿然地看着手心里的清心玉，满心不甘。

　　今早，看着少城主换下来的清心玉，她拿起来把玩，却不慎将清心玉摔碎了一个角，她大惊失色，慌忙找来了胶水，勉强将这个角沾上，又用毛笔沾了些粉，粉饰了那道裂痕。

　　这是少城主的贴身之物，她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她必须要找个人背锅。

　　她第一反应就是向生。

　　她恨死向生了。

　　明明她只来了一年，就狐媚了少城主，让少城主处处对她优待，抢了少城主对她的宠爱，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一直想让她失了少城主的心，最好是将她赶出府。

　　她设计向生，让她摔碎了清心玉，可少城主根本不在乎！

　　春环忍不住想，如果今天摔碎清心玉的是她，少城主也会轻飘飘揭过吗？看着少城主亲手将镯子套进向生那双枯瘦苍白的手腕，春环的心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又恨又涩。

　　她不敢笃定。

　　都是向生！春环死死捏住清心玉，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向生赶出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