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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暮雨归·暗流 ...

  •   水晶吊灯将光打成千万碎片,迷乱地浮沉在金辉笑语间利益和暴力堆积而起的华美舞台上,空气中都流淌着浓稠的蜜色,晦暗地裹挟过所有人的欲望。

      路过的女人和同伴娇滴滴谈笑着,艳丽的布料和华贵的珠宝簇拥白皙皮肤,所显露的无疑是金钱和权势的气息。靡丽。腐朽。盘根错节的老瘦枯树用以勉强装点自己的孱弱附庸。

      面目普通的黑发的侍应生识趣地垂眉敛目,用托盘轻巧地接住女人随手扔来的仍剩大半酒液的玻璃杯。除去他稳健的步履和衬衫马甲勾出的流畅肌肉线条——还有在手套、高领、衣袖以及黑框眼镜的遮挡下已经不算引人注目的麦色皮肤——以外,他和其余自如穿梭的侍者并没有什么差别。

      不对。安室透皱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然太过强烈:而他可以确保自己遮掩了绝大部分可以定位【安室透】身份的特征,不说黑色假发和美瞳、款式老土的黑框眼镜、和经过微调后平庸端正的五官,连步幅体态都完全泯然人群之后,那种从踏入场地后就产生的、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却一点都没有减弱。

      他在脑内反复梳理自己的计划。即使确定这对他和Rum而言都绝对是一场“愿者上钩”的局而不存在什么单方面获益的可能,他也完全放不下心——他对自己的直觉还是有一定信任的,何况那种感觉实在如影随形的太过明显。

      哪里会出问题。黑发的侍应生轻巧穿梭过人群,礼数周到无可挑剔,却让人毫无记忆点;他沿着留给侍应生的暗门走回休息处,迅捷地确认周围安全后,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摄像头: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那么问题在哪里?被他所忽视的变数在哪里?

      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将电话放到耳边,上半身不自觉前倾,下意识展露出明显的焦虑不安,甚至拘谨难堪又低声下气地随着电话那边在微微点头——看起来和一个被催债的社会底层人士没有什么差别。

      安室透思绪百转。

      他这个计划的确大胆又疯狂堪称剑走偏锋,但零组并不是他可以随意玩闹的地方——哪怕是他姓降谷——或者说更因为他姓降谷;他才通过自身的能力、天性使然的严谨审慎和机缘巧合所掌握的一部分情报,当然,还有一份缜密的、十三万字的执行计划和可行性分析,让上级点头。在他的要求和某位上级的配合下,直接和他对接的人只有一位,间接对接的不超过两人,恶名远扬的【安室透】皮下是公安警察降谷零这件事更是仅有包括他在内的三人才知道。而Rum,对他的了解有到这种程度吗?他敢保证,就算他那爹妈在这,都不太可能认得出他…除了那群同期,他们倒是可能借着某种熟悉感把他轻易认出来——可恶的直觉系。安室透轻晃脑袋,把警校时期接到招揽后尝试变装外出结果一个照面就被某半长发和卷毛拍肩喊“小降谷/金发大老师你这是干什么?”还狂笑着拍照留念的糟糕记忆赶出脑袋…说起来那种照片虽然当时被卷毛宣称备份备到连他孙子都可以高清欣赏,但是现在也恐怕全部删掉了吧。

      那会是什么?安室透察觉到这种异样感背后是某些信息差,他一瞬间产生了放弃这次机会的想法——这种感觉就像:原本以为在明处互相亮牌的对手突然说,暗处还有窥视你的眼睛。他大可以直接撤离,然后以现场发现爆/炸物的名头悄悄报警搅浑水退场——住斋会绝对有,没有也得有;而他,一个看似张扬狂妄实质冷静谨慎的情报贩子安室透,察觉宴会不对时选择明哲保身再明智不过…但是这样的话,他的威胁程度或许就可能超过组织愿意招揽而非直接灭口的阈值了。而且隐患终究是隐患,他不可能对疑似暴露他情报的疑点和人视而不见,谁知道这一次勉强逃过了下一次会在何时何地爆发?

      谨慎。降谷零告诫自己:权衡利弊,来日方长还是一探究竟?

      内衬口袋里,属于安室透的手机轻振。他探手取出,看见一条新短信。

      与此同时——有人帮他做出了抉择。

      门禁仓促地滴滴两声,然后被人轻易推开。来人撇下墨镜,用食肉猛兽打量猎物的冰冷眼神上下扫视他。

      安室透露出标准的微笑。

      “这里是侍应生的休息室,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这位先生?”

      他无比熟悉的暗青色瞳仁缓慢地扫过四周,眼睛的主人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像在审慎地评判什么。

      两把手/枪…一把战术/匕。外套口袋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棍状工具,比如螺丝刀、扳手、十字改…安室透从来人黑西装的褶皱中读出大概的武器储备,同时他抬腿和摆臂幅度的习惯,还有手掌较常人宽大的骨节以及握拳时扁平的拳面都可以看出他常年练习拳击的痕迹。脸部看不出明显的伪装痕迹。那双颜色特别的眼睛大概也不是美瞳。尤其是难以否认的熟悉感,还有那身堪称防伪标志的、在日本任何地方都无比不合群的、桀骜不驯冷淡自信的气质。

      安室透的观察力择摘出来人身上所有蛛丝马迹指向结论:情报贩子面对的绝对是一个危险角色,长于机械、爆破,体术——尤其是拳击,立刻对战或是抓紧时机逃离;而降谷零的感情叫嚣着告诉他另一个。

      他是松田阵平。

      他就是松田阵平。他还活着。

      无比复杂的情感在降谷零心头交织涌起滔天巨浪,他一时不知是该茫然还是狂喜。他的同期,他的挚友,并没有仓促的死在爆/炸犯卑劣的行径中,而是仍然让人拳头发痒地在这个世界上活蹦乱跳。

      可惜。情况不明,而这并不是同期重逢的好时机——何况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他也不知道松田是什么情况,无论如何还是谨慎为妙。降谷零正打算示意松田:他打算离场——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卷毛同期抬手打了个电话,那张池面脸上的笑意冰冷恶劣到他几乎陌生的地步。

      降谷零浑身的肌肉下意识绷紧,听着松田阵平语气随意地开口:“白酒。”

      休息室里足够安静,以至于警校第一的耳朵可以捕捉到电话那头传来的低沉男声。

      “嗯?找我什么事,小猫?”

      降谷零还没来得及拍落一身恶寒的鸡皮疙瘩,就又听见他的同期以毫无波动的语气说:“安室透,找到了。在C19。”

      “哈啊。”男人的声音被电波模糊,他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叹:“那就把他带来见我吧?你知道要怎么做…干的漂亮,我的小猫咪。”

      “再这么叫,就把你的宝贝‘艺术品’炸飞。”松田阵平冷笑:“滚。”

      男人不以为意地笑:“是是。”

      降谷零再对上同期的青色眼睛。

      他突然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一件事:松田阵平、好像并没有认出他。

      苔色虹膜如同余烬,他在里面找不出一丝一毫熟悉灿烂的温度。那不是看久别重逢的挚友的眼神,不是松田阵平看降谷零的眼神,甚至都不是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非人看人、或者人看物品的眼神。

      松田…现在是什么情况!?

      降谷零脑海中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从公安的档案中了解到的那个组织一系列摧残人精神的手段,他恨恨咬牙:该死!开头他称呼的白酒也是酒名,他真的…陷入那个组织了!

      松田阵平才不管降谷零如何瞳孔地震三观尽碎,他现在双手抄兜,尴尬的头皮发麻,难得产生了强烈的逃避心理;虽然降谷零加入组织后一定会听到相关传闻,但是还是早死不如晚死,泽道衡那个混帐前辈说这么大声干什么啊啊——

      躯干是螺丝刀柄…黑色脑袋是六角螺母…四肢是自锁长螺钉…松田阵平放空眼神:嗯。好像确实有效。

      警校期间,hiro旦那背着金发混蛋私下偷偷跟他们猫塑幼驯染:紫灰色眼睛的金毛黑脸暹罗猫。此时松田觉得非常贴切,他就是一根从天而降的黄瓜,降谷零如果真有毛的话已经炸成毛球了。

      松田阵平心虚中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怜悯:真是对不起啊,金发大老师——

      但是戏还得演下去。所以他微微偏头:“那么…欢迎,自投罗网的安室。”

      安室透突然就不想投这个罗网了。

      *

      “巴塞洛。”电子音扭曲作响,落在听者耳中能具象出在地面缓慢爬行的冷血长虫:“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巴塞洛把腿交叠架在桌子上,语调漫不经心:“Rum大人,我不觉得有什么要解释的呀。”

      “我以为你忠心于我,孩子。我信任你,而田中苍介死了。”

      巴塞洛仰头望着电子屏上的面目不清的漆黑人型,挑眉问:“唔?我对那位大人的忠心当然无可辩驳。田中拿了他不该碰的东西,所以当然该死。反正住斋会和乌丸集团注资的PD药业还是正常进行开业剪彩了不是吗,所以没有关系吧。组织的利益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你不应该为此问责,Rum大人。”

      朗姆几乎要气笑。

      巴塞洛摆明是和白酒联合起来坑他,现在又摆出“组织的利益”和“那位大人”来压他装傻充愣!田中苍介就是个跟在组织身后捡食的鬣狗,有没有在账目上做手脚的胆子都不好说,何况去沾手那些东西?!但是人被当场击毙,东西走白酒那边上交给boss,作为田中该死的“罪证”的U盘里是什么还不是随他说?田中一死,白酒只要锁住消息,再推自己的傀儡上去,住斋会田中一支的势力就归他差遣了。虽然对于朗姆而言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实在恶心的够呛,在boss那边又记上他御下不严的一笔,白酒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好。”朗姆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巴塞洛,你为什么背叛我?”

      “或者说…白酒给了你什么?”

      巴塞洛微笑着摇头:“Rum大人,我从未忘记效忠于组织的利益。我始终牢记着我们的——那位先生的——共同的意志。”

      “哦?”朗姆又语气不明地笑起来:“好吧。希望你的确如此。”

      巴塞洛谦卑地躬身:“同样,Rum大人也是。”

      他正打算离开,朗姆却突然发问:“PD药业的剪彩晚会,怎么样?”

      “嗯?”巴塞洛疑惑地看了眼电子钟:“您不知道…啊,的确。现在的话,很快就将进入高/潮部分了吧。”

      *

      这个晚宴的确如安室透得到的情报一样四处是乌鸦的翅羽,然而实情远比他原本所设想的还要夸张的多。

      在公安卧底的前辈曾回传的部分情报里:朗姆生性多疑狡猾,并且拥有着庞大到恐怖的情报网,在黑白两道都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堪称东京地头蛇。用前辈的原话说就是:“往一家便利店里花上五百円,五个硬币里一个半都进了他的口袋。”

      正因如此,他在先前布置的关于自己所处方位的一二三四层烟雾弹都被触动之后回到东京,就接到这次宴会的邀请也并不感到意外。

      他当然不会大摇大摆出现,所以做了万全的伪装之后才潜入——但是意料之外地出现了被窥视感。

      然后意料之外的遇到了死而复生的同期。

      然后意料之外的同期没认出他。

      然后意料之外——操怎么这么多意外——的和同期打了一架。在繁杂的思绪间梳理目前可以得知的情报的同时,他还能一心二用地想:熟悉的风格的确是松田这个笨蛋…但是他的水平相比毕业大有长进啊。

      然后意料之外地收到了神秘的短信。

      又意料之外地被在会场内隐晦地追杀。

      安室透今晚历经大起大落,如今被蹂/躏到波澜不惊,心里只剩对同期挚友现状的记挂和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妙预感。他在二楼走廊快步走着,眼尾余光扫过一楼两个朝他走来的男人,他们穿着黑色西装,似乎还带着耳麦,行走间身上布料勾勒出武器的轮廓——组织的人。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身后走廊的转角传来,一共三人,壮年男性,都是练家子。前方的摄像头微微转动朝向他——这种地方这种宴会到底为什么要装这么多监控啊!
      他掩遮面部,拐向另一条暗道,在跨入黑暗时耳廓微动捕捉到了电梯的叮一声轻响。随后又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还跑不掉了是吧!不应该意思意思追一下就放弃吗!?

      回想起松田阵平和交手不过五分钟后他寻机跑掉,而松田阵平却并没有紧追不舍也同样没有放一滴水的诡异行径——是干脆去总控室指挥了吧?!真的完全没有认出他啊?!真的很认真在追捕他啊?!虽然这和他的目的不谋而合了但是无论如何这都太奇怪了吧?!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有点太过魔幻,哪怕是他也得好好消化这其中千回百转的关系立场和疑点——如果松田铁了心抓他,为什么不趁交手时用药物控制他,而是把他放跑又在这里不紧不慢搞什么围杀戏码?那个暗中注视着他的人是谁?这场宴会和背后的邀请真的是朗姆的手笔吗?他可以确认这个家伙就是松田阵平本尊,可是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什么立场?他还记得他吗?最糟糕的情况…他还记得他是警察吗?他和警方还有联系吗?

      没办法了。安室透猛地停住脚步。所有他知道的离开路径都有人赶来围堵,他们隐隐用包围之势在把他往某一处驱赶,如果要逃跑就必须硬闯——但他不能在组织的地盘把动静搞的这么大。而且…无论这次让他阴沟翻船的背后操盘手是组织的哪个成员,都可以确认这人的手段和势力不弱于朗姆;尤其是松田还在他手上,那人又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既然关键在于信息差,那就顺着他的意思去见他就好了。

      不是想拉拢我吗?安室透冷笑:只要小心别被我扒干净卖了就行。

      于是黑发的侍应生慢条斯理地笑了。他摘下眼镜,朗声说:“stop.”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的确停下了,于是安室透勾起一个无奈又狂妄的笑。

      “你们还不够我玩的。”他说:“我现在倒是对你们的boss稍微有点兴趣。”

      他理所当然般命令道:“带我去见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暮雨归·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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