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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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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满金娘
满金从满月出嫁就接手了满月在家的所有工作,她以前看满月哼着歌扫地擦这里那里,连桌子腿椅子腿都擦过,以为必定趣味十足,没想到自己做起来这样无味。
满月回娘家,她即刻交权,满金娘说:“你姐一回家,你就退休了。”
满金用眼睛溜着姐姐,看她有没有偷工减料,见满月一如既往,不禁问道:“天天这点事,你不烦啊?”
满月说:“怎么会烦呢?干干净净地多好。”
“这么多人就你一个人收拾你不生气?”
满金不相信满月不生气。
“生啥气,我动动手能让别人高兴多好的事!”满月咯咯笑起来。
“别人高兴值几个钱!”满金觉得好笑。
那是她们姐妹最后一次谈话。
满月病逝,满金娘蒙着头直挺挺躺了两天,起来后整日沉思默想,家里静悄悄的,弥漫着满金爹的旱烟味。
满君天天到学校开会,回来就埋头写,写完又用慷慨激昂的语调朗读。
满金放了工到家拿起笤帚想起满月掉几滴眼泪,拿起抹布想起满月又掉几滴眼泪。
“谁都说你好,这么好那么好,还不是死了?好人不长寿。”
一天,她又长吁短叹,满金娘说:“活着就高高兴兴的,你看满月啥时候唉声叹气过?”
满金忽然明白,就是满月死了,在娘的心里她也不如满月。
她从前做家务总在心里暗暗跟满月比,现在一边做一边看满君,越看越生气,她每天饭来张口当了王家大小姐,谁愿意当她的奴才丫头呢?
她扫地,就让满君去倒垃圾,满君说:“我还有事呢!”绕过她出去了。
满金一边收拾一边摔摔打打。
满金娘说:“你这个脾气得改改,又干活又生气,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满金嘟囔道:“那么大姑娘,就没见她扫过一次地。”
满金娘笑道:“这时候你说她,你姐在家你什么时候扫过?满君念书,回家来要学习。又不是不让你上学,你自己死活不去么。”
“上多少学最后还不是干活儿挣钱?”满金嘟囔着走开了。
冷嗖嗖的三月过去,满金娘每天带着篮子铲刀四处挖野菜。
她从没做过农活,开始的时候是别人认为她没资格劳动,后来习以为常没人想到让她去劳动。
家里房前屋后的菜园也是满金爹整理,她只管摘菜种花,她从野地挖来野百合种在大门口,开起花来像一簇簇小火焰。
满金娘挖野菜只要当季最新鲜齐整的,每一棵都同样大小;采蘑菇只要一样大小的紫花脸,别的不要。
她家冬天的餐桌比别家丰富,荠菜苋菜的菜团子,茄子干葫芦条黄瓜钱豆角干辣椒干蘑菇干,直吃到接上新鲜菜。
往年满金娘挖野菜是消遣,今年她漫山遍野地走是为了让自己不胡思乱想,她给自己定了更为苛刻的标准,每挖一棵必须摘得一根草毛都没有才放进篮子,因此她的收获远没有别人多,可是她那一篮子干干净净的菜,谁见了谁羡慕。
满金的亲事也间接得益于满金娘的菜篮子,爱扯媒拉纤的张婆子跟崔勇提起满金时,崔勇和他娘都嫌她“脸冷”,张婆子说:“你们没看见她娘那个野菜篮子,这么干净的娘姑娘能差?”
崔家在村里有名“不务正业”,一家人个个怕做农活爱倒买倒卖。
崔勇他爹隔三差五出门“串亲戚”,带回来紧俏货的衣料床单之类,预备娶亲的人挤破头抢,背地里又言三语四说要价太黑。
虽然人人都猜崔家有点家底,实诚人家仍不肯跟他们结亲,嫌不是本分人家。
崔勇和他娘嘴里对满金挑三拣四,心里也打鼓,不说满金娘跟别人不同,单论两家在村里的地位虽半斤八两,女家可高攀不会低就,保不齐人家就不愿意。
崔家少有人上门提亲,一家人好容易得到个评头品足的对象,七嘴八舌把利弊成败算计个遍,最后一致认为满金最大的优点是能干活儿。
张婆子一去迟迟不见动静,崔勇被勾出心思,难免时常留意满金。
那时地里干活比的是偷奸耍滑的本事,闲来无事,东瞧西看,蜚短流长。
贫嘴薄舌的人看崔勇注意满金,故意提起满金说长道短,崔勇以为没有消息多半不成,怕丢面子,遂也跟着极力说满金的不好。
那天放工,几个人见满金扛着锄头走在前面,就在后面对崔勇挤眉弄眼连连怪笑,往前推搡崔勇。
崔勇一边挣扎一边瞟着满金的背影,有人道:“大勇,当心眼珠子飞出去。”
还有人拽词:“贪婪!”
崔勇撇嘴悄声道:“切!后面看疯抢,前面看吓个倒仰。”
众人都笑,崔勇十分得意。
那天满金到家偷偷问满君:“啥是贪婪?”
满君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满金道:“天天啥活不干净念书,都念啥了。”
满君急道:“这是解词,你以为说话呢张嘴就来。贪婪就是要了还想要,周扒皮学鸡叫那就是贪婪。”
满金纳闷道:“看人也能贪婪?”
满君笑道:“看人贪婪个啥,人又不能吃。”
满金不说话,低头收桌子。
满金娘跟满金提起张婆子说亲本来是当笑话讲的,“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
谁知话音刚落,满金就说:“我愿意。”
满金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家就一个儿子,没人跟他争财产。”
满金娘给气乐了:“有什么财产值得去争!”
满金说:“有多少不知道,肯定比别人家有钱。”
“有没有是人家的,怎么能惦记人家的?”满金娘从没想到女儿会这样想。
“现在是他家的,以后说不定是谁的。看人得看人品。”
满金说:“你总说我姐夫人品好,没钱他还不是治不好我姐?他要是去得起北京上海,我姐也不能——”
满金娘沉默良久,说让她想想。
满金说:“不用想。别人都说他家做买卖不好,有啥不好?不偷不抢。挣钱就行呗!”
满金娘拖着不给张婆子回话,过些日子再问,满金还是那个话。
满金娘只好说:“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好可别怨别人。”
张婆子又来问,满金娘只好答应。
第二天张婆子就带着崔勇妈和崔勇上门来,一个包袱里包着几块衣料一双皮鞋,说明这只是见面礼,订婚还有定礼,一五一十数说半天,满金娘也没仔细听。
他们走了,满金摆弄着那堆东西,说:“这回咱家也翻个身,我姐那会儿啥也没有,好像王家的姑娘不值钱似的。”
春节崔勇初二来拜年,随后又请满金一家吃饭,他家亲戚聚会又来接了满金过去。
满金娘只字不提满月,可坐在房中时刻用眼睛瞄着大门,她盼周成燕文来,又怕周成燕文来。
正月十五过完,她知道周成不会来了,心里倒踏实了,免了一场伤心。
她对自己说,平常日子就当满月还好好地在那边过日子,谁家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可能没事守在家里。
满金对崔勇很满意,但时常做出不满意的样子,不想让他得意,也怕他出去乱说。
这样小心着,还是落了别人口实。
那天崔勇送她回家,看到旁边人家门边挂了大串玉米,满金就问崔勇知不知道玉米苗是怎么结出玉米的,崔勇故意说挨着的两棵玉米结婚生的小玉米。
满金笑道:“玉米不分公母,自己就能结棒子。”
崔勇把这话传出去,就有人见了满金问:“满金,你看我这铁锹把分公母不?”
满金本不随和,因此越发觉得人坏,言语之间流露出来,说话夹枪带棒,常常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她走过来三言两语,把每个人都得罪了。
转眼又是一年。
崔家张罗结婚,满金娘也不得不打点给满金的嫁妆,开箱子拿出她备好的绣花枕套之类,想起满月结婚时她让满月挑,满月笑盈盈地把枕套被面一件件铺开细看。
满金娘以为过了两年,自己受得了想起满月了,没想到抓心挠肝的滋味熬也熬不过去。
她再无法见到满月,于是退而求其次想起燕文,那孩子到底是满月的骨血。
满金娘顾不得再跟亲家赌气,让人捎信给周成:告诉他,姥姥想燕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