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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李佩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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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南州的灾情持续严重,就连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们都嗅到了那风雨欲来的氛围。
崔家大门口开始日夜关起,就连采买的下人出门买菜,也只走后院小门。
朝廷的赈灾款仍然没播到他们所在的县,崔林一张俊秀的脸在这些天里晒得黑了些,面颊也终于有些凹陷了。
若不是这点变化,王令仪真觉得这家伙怕不是铁打的。
终于,崔林开始无暇顾及她了,别说她。王令仪上次去方舒那里替崔太太送东西,方舒也说崔林已有一月没回去了。
王令仪听了心虚且诧异,因为崔林三天前还去崔家老宅把跪在佛像前的她带走,让她在衙门里玩了半天。当然,名义上是帮他忙,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她能帮的上的。
出于不知道哪里来的诡异的愧疚,在方舒提出希望王令仪能教教她小孩练字的时候,王令仪推托不过,同意了。
兼祧一事过后,王令仪以为方舒应当挺讨厌她的,但事实上,方舒除了一开始待她像炸毛的猫一般警惕,后面就亲近许多。
诡异的亲近。
方舒和崔林并不像崔太太所说的那样各有心思,他们间似乎有某种带着隔阂的默契,并不暧昧,却很信任。
王令仪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古代夫妻的相处之道。
回到崔宅,王令仪又跪了一会儿佛堂。
这次有点奇怪,没人看着她。
她左顾右盼,甚至悄悄在佛堂里站了起来,偏房门口的丫鬟对她的动作视若无睹。
片刻,崔太太跟前的老嬷嬷掀了门帘从偏房走了出来,王令仪唰地一下子跪了回去,跪的太快,她一趔趄趴到了蒲团上。
王令仪绝望闭了闭眼。
完了,怕是又要加跪。
老嬷嬷从喉咙眼里发出一声轻咳。
“太太叫大奶奶到跟儿前去。”
咦,竟然没找茬?不可思议。王令仪抬起了脑袋,看向老嬷嬷,老嬷嬷面无表情,像是这深宅大院成精的石墙。
王令仪到了崔太太面前,按照惯例听她训话。
仍旧是老三样。
规矩,礼仪,子嗣。
崔太太念经念久了,就连训人都是一个调,听得人直昏昏欲睡。
王令仪只嗯嗯啊啊的应着,偶尔还需要转动脑筋表一表忠诚。
“如今外面一个一个的泥腿子都饿的跟皮包骨似的,确实可怜。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啊。”崔太太说,“你娘家怎么样,可还好?”
“还好。”
“是么。他们最近没来人寻你?”
这话里似乎藏着陷阱。
王令仪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轻声试探着说:“没有。”
自从刚刚入门,崔太太手中就在摆弄着什么玩意,王令仪没去细看,如今离近了,崔太太故意拿着东西往她眼前晃,她果真就被吸引了。
甫一看清,王令仪脑袋就是一炸。
崔家很富有,崔太太从娘家到夫家,一双手很少沾什么水。
似他们这种人家,就连给丈夫煲汤,食材也有其他仆人料理,自己只需要站在一旁叮嘱两句不痛不痒的细节,再者就是盯一下火候。
因此,崔太太有一双漂亮的柔荑,跟她那张晚娘脸不一样,看起来分外年轻。
那年轻的手摆弄着一个圆形的金属形态的坠子,坠子底下垂着顺滑的红绿色丝绦。
看到王令仪收缩的瞳孔,凝滞的面容,崔太太满意的笑了,她略带怜悯的说:“我早同你说过知人知心不知面,你啊,你啊。佩兰,你叫我说什么好呢。”
最好什么也别说,就闭嘴吧。
王令仪脸色难看下去。
她晓得崔太太不过是在嘲弄她、暗讽她识人不明,并没有怀什么好心思。
崔太太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是王令仪的宗门凭证,是她给木匠一家的信物。
空气静下去,本就如棺材一样沉寂的偏房一时间更加闷沉,好像只要轻轻嗅闻,便能闻得到那埋在土里腐烂的木头的糟味。
“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王令仪像坏掉的钟表时针那样停滞了很久,片刻,方开口说:“重要吗?”她的声音重而清晰。
崔太太盯着王令仪那张严丝合缝的嘴,脸色也沉下去,须臾,又恢复成平和模样说:“咱们相处这么久,你嘴里对我可有半句实话吗?”
王令仪只沉默着,她抬头,用她那双不讨人喜欢地眸子凝视崔太太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李木匠吗?”崔太太说,“我没怎么他。他从我这里拿走了拿走了三袋大米。”顿了顿,观察王令仪神态,她才继续道:“唉,如今这世道……难啊。”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李家收了好处,所以把王令仪的底讲给她了。王令仪听得出,但并没有太大担忧,木匠一家对她也知之甚少。
“我确实顶了佩兰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王令仪直了直脊背,盯着她,开门见山。
“怎么是我打算,该是你打算才对。”崔太太慢慢道,“我只需要一个孙儿,不管孙儿的母亲是谁。他们说是你自愿的。佩兰,我待你不薄。我虽然不喜欢崔林,但他也并非腐烂糟朽之辈。你原何要骗我呢?”
“我骗你什么了?”
“你莫不是打算偷跑吧?”
“……”
猜的真准,这死老太婆。
不等王令仪回答,崔太太却率先摇了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几次三番罚你,你却也担忧我熬坏了眼睛。那李木匠对你有恩,你撇不下他们。”
说着,她将手抚在额头上,手肘搭在塌上的小茶几上,那是一个烦恼的姿态,她说:“时今有多艰难,你不是不知道。南州水灾,也就咱们这里灾情还算稳定,可你瞧那街道上,也全是等着旁人施舍一口吃的的可怜孩童。
就算你逃了出去,又能如何呢?
你手无缚鸡之力,长得又如花似玉,别说出了城门,就是出了府门,没人帮衬着,你也得叫人生吞活剥了。”
崔太太点她:“你晓得吗?”
王令仪不愿听她这番陈腔滥调,更不想同她打机锋,她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崔太太知道时候到了,她说:“三天之内圆房,一个月后,我会派大夫来为你诊脉。否则,你和李家都得吃官司。”
王令仪炸了毛:“一个月?!”
这人当配种呢?
就算是配种也有配不准的时候阿!
王令仪算了算时间。
七月七傍晚时分,凡人界结界松动,她的灵力能恢复少许。如今三月二十六,距离七月七还有三个多月……这该怎么拖?
崔太太:“我晓得你忧心街上难民,待你生下孩子,咱们摆一桌酒席慰劳一下本地乡民,叫他们给你立长生牌坊。”
“……不不不。”王令仪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事我和崔林都不愿意。”
崔太太一听,那细眉就压低了,阴霾和蠢蠢欲动的恶念好似具象化的出现在她肩上,看的王令仪心里直打鼓,已经开始后悔把崔林拖下水了。
朝廷的赈灾粮下不来,没了崔家助力,崔林又该怎么解决粮食的问题?
王令仪想到遍地饥民的惨状,当即改口:“好吧,是我的问题,是我不愿。”
即便如此,崔太太也叫她前头的话点了点,她脸上沉着,满是不虞。不过,追根究底没有意义,她说:“那今晚我便叫人把崔林叫回来,吃顿团圆饭。”
这是什么鸿门宴吗?
王令仪心慌着,难道她真要跟崔林圆房不成?
可崔太太说的其实很有道理,王令仪没有提前跑的原因除了李木匠一家,就是担忧外面的灾祸。失去了灵力的她,的确没有走出南州的能力。
面前,崔太太还在说:“一个月后,我便请大夫来为你把脉,我晓得这事也急不得,索性府上一直请宋大夫来看病,如今给他些银子,让他月月来为你请脉罢了。”
王令仪一句话也蹦不出来,俨然叫她拿捏了。
讲道理的人是没法说服不愿听道理的人地。欲投鼠,怎料偏生忌惮损坏他物。
“事便这么定了,婚书上写的是佩兰,拜堂的是你,我只当你是佩兰,往后——”
咚咚咚,门响三声打断了她的话,管家陈文推开了门叫了一声太太。
崔太太抬头,王令仪回头,门口处站着一道瘦小的影子。
人影向前,露出了一张苍白的瓜子脸,王令仪一怔,不晓得她怎么来了。
陈文赶紧道:“太太,李家把大米又搬回来了。”
来人正是王令仪替嫁的原主——李佩兰。
崔太太皱了皱眉。
“那米本来就是你们非要塞给我爹的,我们不要。”李佩兰握着拳头挺直的脊背因为愤怒微微颤着,她看向王令仪,“我来这里只问一句话,恩人,你愿意嫁给崔林,给崔家生孩子吗?”
她目光黝黑明亮且湿润,说话掷地有声。
李家没有男丁,就李佩兰一根独苗,父母恩爱,对她也很爱宠,不然,当初也不会舍不得让她嫁到崔府活守寡了。
听她说着,王令仪一时没开口反驳,一则是她没搞懂现在状况,二则她也的确心生了犹豫。
王令仪提出替嫁崔瑞是因为崔瑞没两个日子了,到时候七月七一到,她可以搞个假死直接跑路,可如今被逼着圆房、生孩子那就又是两个说法了。
而且,崔太太说李家为了粮食出卖了她,现如今李佩兰又自己跑了过来,还把粮食还了。
两种说法,各不相同。
王令仪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李佩兰改了主意,不想同她那个青梅竹马好了,见崔林还算看的过去,便干脆来将婚约改回去。
毕竟,当初李家夫妇对于崔太太让媳妇和崔林在一起的想法很佩服。
见王令仪不说话,李佩兰便晓得了,她扭头看向崔太太说:“太太,是我爹娘欠了你家的钱,要嫁的人也本是我。你想要孩子,我留下,让她走。”
王令仪看向崔太太。
崔太太一副闭嘴的菩萨模样,端起茶杯,慢慢饮着。
过了些许时候,她才细声轻语拿着婉转的调子说:“崔家娶的是李佩兰,你是李佩兰吗?”
李佩兰不懂她什么意思:“我当然是!”
崔太太说:“可我从始至终见的都是她,你怎么证明呢?”
你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
此话一出,王令仪心里生出些许诡异感,总觉得崔太太好像是地缚灵一样缠上了她,令她浑身毛骨悚然,不得劲。
李佩兰一愣,看向王令仪,又看向崔太太,晓得了什么。
崔太太不乐意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