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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同床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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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引之捞着王令仪回了房。
是真捞。
王令仪觉得自己一边的脚都没着地,跟踏在云上似的。
但凡抱或者是背,都有三分暧昧。
但捞回来……王令仪心里有一种要跟这人拜把子的冲动。
咱们兄弟不讲道理,讲义气!
房间内安静,烛光微弱。
“我饿了。”王令仪喘了口气,坐在桌子旁喝了口水说,“你能帮我找点吃的吗?”
她的腿跪麻了,现如今自己动弹不得,只能求助他人。
收拾床铺的王引之便起身,开门去了外面,没一会儿端过来了一碗白面。
王令仪拿筷子一掀,底下窝了一个荷包蛋,很快将面吃完,顺道把汤喝了。
王引之坐在一旁喝茶,说:“从明日起,若衙门无事,我会日日回来。”
低着脑袋小口喝汤底的王令仪一顿,抬眸看了一眼他。
“多谢。”她恹恹地回。
王引之看着她沉默良久。
在宗门的时候,王引之养过一只受伤的雀鸟,它有着蓬松的羽毛和机灵的双眸。
百川宗的弟子注重修心,讲究不役于物、不囿于心、不困于情,虽然都这样说,但年少时能做的人却少。
他养那只雀鸟的时候,同门师兄同他说,雀鸟虽然灵巧聪明,但是脾气不好。王引之没在意,因为他知道那只伤了腿的鸟雀如果不待在笼子里,它活不下去。
师兄不再劝他。
王引之养了雀鸟一个月,雀鸟就在笼子叫了一个月,最后在他没注意的间隙一头撞死在了笼子里。
王引之觉得它是撞死的,因为不想被笼子束缚。
这是他无知且不尊重灵物的代价。
从此他没有再养过一只灵宠。
眼前的姑娘,很像他养的那只鸟儿。
漂亮的羽毛、灵动跳脱的性子,包括那恹恹的灰败下去的神色。
鸟儿困在笼子里,而她困在宅门里。
“你为何要嫁进崔家?”他问。
王令仪抬了抬脑袋,看清楚他脸上没带着质问,说话语气也就好了些:“我们家欠崔家太太钱,大概三十两吧,这是从前欠的,不久前还欠了些。”
王引之行走在世间,见过的听过的事情多不胜数,王令仪话说完,他便猜测出了来龙去脉。
——这是家里拿她抵账了。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王令仪问。
王引之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
说起这个,王令仪来劲了,宅门里基本上没人同她谈理想谈抱负,甚至没人同她吐槽买菜的价格高低,她看他们像不开智的木偶泥人,他们待她如不应开智的木偶泥人。
但王令仪路过下人堆时,听到过他们讨论这些东西,包括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完全是被他们孤立排斥的人。
她接受世界上有许多人同她不同,但他们并不能接受。
每到这时,王令仪总想师门。
好在,这些思念尚且可以忍耐。
夜深,灯烛暗。
谈及理想。
王引之看到眼前的女孩眼里放出了光来,唇也弯了起来,对他说:
“有啊,我天天想,想读很多书,练很厉害的武功,拿着剑,行走在人间,遇到好人就帮,遇到恶……恶人就除,我上辈子、上上辈子就这么想了。”
摇曳光下,她又恢复那灵动的样子。
王引之仓促移开了眸子。
礼尚往来,她反过来又来问他:“你呢?”
王引之说:“我没想过。”
“你没有任何理想抱负?”这人真不坦诚。
王引之看着她,眸子里无波无澜说:“我没想过换种别的生活。”
“噢。”
这人看来还挺满意自己的人生的。
王令仪说:“常言道知足常乐,二叔是个剔透的完人。”
“世无完人。”
“……”她没话找话,“我瞧着二叔就是。”
他朝她看了过来,很严肃的样子,甚至带着点凝重,那双玉石一样的眼使人有万般压力,不敢对其开玩笑,只能坦言吐露真语。
王令仪发觉自己竟有点怕他,这和对崔太太那种怕惹许多麻烦的怵头不一样,是的的确确的怕意。
她人怕了,嘴可不怕,张口就来:“二叔平粮价、修盐田,人也谦虚和善,在我看来就是完人了。”
谦虚和善这个词王引之从没有想过能落到自己身上。
他生于凡界,因为过高的天赋被百川宗祖师收为徒弟,从执剑后就处处拔高要强,不过百年便突破元婴,步入渡劫,领一峰峰主的职务,剑法双修,闻名天下。
便是王引之再沉着老成,也难免有些自傲自矜。
“吃饱了?”他问她。
“嗯。”
“睡吧。”
床被他往中间横了一盘茶水,褐色透明的水在杯子里斟满,床上就也有了规矩。
王令仪浑身不自在。
这种睁眼跪佛堂、闭眼挺尸的状态使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以前至少在床上她能得到片刻安宁。
就这样忍了两天,王令仪戳戳旁边人的胳膊。
忙了一整天,仍惦记着回来给王令仪撑腰的王引之疲倦睁开眼,至如今,他已经逐渐习惯与身边这个女子同床共枕。
他们算是在默契中打成了某种互不侵扰的协议,但这种没有白纸黑字、没有口头约定的协议注定会随着另一方心意的改变而骤然瓦解。
“你天天来这里,不回家看二奶奶吗?”王令仪试探道。
王引之清醒了,颦了下眉,坐起身来。即使睡觉,他也穿着整齐的衣裳,甚至连外衣也不脱,就这样合衣睡着。
王令仪看着都替他觉得累,觉得束缚。
起先她不确定他为什么每天都来老宅,这两天她逐渐琢磨过事情来了。——怕是担心她晚上跪佛堂吧。王令仪心里为王引之的良善而触动了片刻。对他情感问题上的瑕疵包容了一些。
当然,这并不能免去她白天的痛苦,除了佛堂,崔家宅仍有许许多多磨人的事情。
她仍需日日低头弯腰伺候崔太太,并且还要应对崔太太不知道哪来的各类对她的意见。
王令仪不清楚事情的问题出在哪个地方,似乎是从给崔林送粥那一天,崔太太对她的不满就越发增多了。
对于王令仪的问题,王引之先是平声道了一句:“无妨。”
但紧接着,他看着王令仪不知想到什么,严肃起来,语气也渐冷:“她知道我事情多。”
因为他太过郑重的样子,王令仪下意识地也起了身,似乎这样更端正着。
王引之道:“佩兰,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她像被点到名的学生,脊背凉了凉,坐正了说:“能。”
王引之对她说:“兼祧一事非我所愿。”
看出来了,又怎样呢?
王引之用无可商讨的语气说:“我想,嫁进崔家也非你所愿。”
王令仪蠕动了下唇。
“我有妻有子,县里祸事解决完后,我会同崔太太商量,解除这桩婚事。”
王令仪并非佩兰,但或许是在宅门里放久了佩兰,也或许是她天性敏感、同理心强,所以此刻倒当真站在‘佩兰’的角度将他的这番话细细思量。
随即觉得他话说的太满、太狂妄了,也太过自我。
她对他起了不虞不敬的心思,但并没有想与他争执。
究其缘由,大抵是站在‘佩兰’身边的人太少了,他是唯一一个肯伸手的。
王令仪其实有些怕了。
她不是佩兰,可却也是佩兰。
纵使她曾经腾云驾雾、习有术法,可其实如今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疼痛和饥饿不会因为她曾经的经历而对她宽容,甚至更显得残忍。
但她得待下去,因为她不光是‘佩兰’,还是王令仪。
王引之看着她,见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心有不忍,但仍为自己打消她的那些不该生出的念头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她无缘无故提及崔林的夫人,显然有试探的的嫌疑,至于试探什么,除了兼祧的事,想必也没有别的了。
但她不应该爱上他,否则只会徒增心碎。
他沾了这个因果已是不该。
“解除婚事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你可以改嫁,或者……去外面看看。”等她失望透顶,他方将后半句话说出,使她不至于绝望。
王引之将人的心思拿捏的很准。
他看到她诧异的、恢复平静的眼睛。
本该就此结束,然而不知怎么的,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就这样静静地被她看着,他忽然低下声去,带了点些许安慰说:“佩兰,天地很大,也很辽阔。”
她静静看着他,一张灵秀的脸上懵懵懂懂,光影中,她肤色如玉,似乎旁人拿石头一磕,就会留下深深地破碎的痕迹。
离了宅门,即便有银两傍身,她真的能自己活下去吗?
将她带去修仙界似乎也未尝不可。
这个念头一出来把王引之吓了一跳。
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倘若她没有资质,活在凡人界和修仙界又有什么区别呢?
问题刚出来,答案就蹦了出来。
修仙界有他,或许他到时候可以庇护她。
这个答案使得王引之愕然。
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自我反省道:怎么老毛病又犯了?把人当鸟雀了不成?这实不该。
床上,二人端坐,看起来不像是要睡觉的夫妻,反而像是论道的同门。
看着面前活像教导主任的家伙。
王令仪心想,这听起来还算是人话。若只在崔太太那里解除婚约,‘佩兰’的后半生恐怕好不到哪里去。要么继续为了生活盲婚哑嫁,要么终生做个困在规矩里的寡妇。
虽说她不是佩兰,且七月七就走了,但他又不知道。
王令仪对王引之仍是个符合她三观的好人感到松了一口气。
人间的岁月漫长苍白,有要个勉强能说的上话的人陪着,总归是好事。
不过,王令仪难免对他清正不阿的模样感到隐隐的困惑,据她所知,崔林娶了方舒没两年就纳了妾,纳的还是方舒身边的丫鬟。
王令仪倒不是自夸,她长得虽然不能说貌美如花,但至少看的过去,收拾收拾也是美女一枚。
崔林如此坐怀不乱,让她有些怀疑多年来对自己颜值的认知。
也许她长得没有师姐们夸赞的那么好看,也许崔林正好不喜欢她这一款,也许……崔林他只是不想同崔太太服软罢了。
王令仪默默点头,心道,对,就是崔林不想同崔太太服软,她的颜值才没有什么问题呢。
希望他这份不服能持续的时间长一点,否则,她也会很头疼的。
总之,这次试探谈话的结果就是二人达成了进一步的共识,祸事解除,他放她离开,回自己家去。
床上,茶水又斟满。
只是王引之有些睡不着了。
平日里他很少侧躺,睡起觉来向来板正。如今,他侧躺着,留了一个后背给王令仪。
王引之闭上眼睛,鼻腔间是一种令人不适的馨香,他看到了那只毛绒绒的雀鸟。
王引之僵了僵身子,越想平静,心却越乱起来,到最后成了一团不明所以的乱麻。
不曾思量缘由,他心绪难平。
房内很静,灯烛都熄了,一直以来悬挂着的纱帐不知什么时候被碰掉了一边,影影绰绰的把窗户上透过来地月光遮了,更显得昏暗闷沉。
这饥荒三月,人没得东西吃,虫子却叫的厉害。
咕、咕,一声接一声。
王令仪平躺着,和往常一样盯着床帐上方,不敢动弹,怕自己毛手毛脚把茶杯掀了。
她不晓得自己分明是要谈谈茶杯的事情,委婉劝王引之也回两趟家,自己跪两天倒也算是歇息,现下怎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喂,你睡了吗?”
身旁人安静的好像死了一样。
王令仪扭头,看了一眼,看不清楚,又扭回来。
太严肃了,她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虽然不喜欢,却也没办法。
王令仪闭上眼睛,数着羊,又躺平挺尸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