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来》雨下森林

2、张珩 夜幕降

　　夜幕降临，张父张母回了房间。张珩和林琰的卧室这时已点上油灯，房间内向后院开着半扇窗，月光从树间倾泻而下，一半落在张珩右侧脸上，一半打在窗台上。

　　无人能晓，他在想什么。

　　林琰曲腿坐在床上，抿着唇，双手捧着一本洋装书静静读着。

　　就这样过了两个时辰，两人未说一句话。

　　林琰精神有些倦了，在明晃的灯光中看着眼前的人，心底却莫名感到不痛快。张珩靠在窗边，周身侵在灰白色的月光里，没有任何动作，却彷佛要融化在夜色中。

　　又过了一会，林琰动了动眼皮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最多再撑一刻钟，他就要睡过去了。

　　“睡吧，”不知什么时候张珩已经来到了床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头，另一只手帮他解了外衣。

　　“张珩？”林琰含糊地叫了一声，脑袋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抱他，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很晚了，快睡吧。”

　　“你站了好久。”

　　“嗯。”

　　“不开心？”他哑着嗓子问。

　　林琰厚重的鼻音传到张珩耳朵里，只觉得心暖暖的。

　　“没有，想一些事。”

　　“想什么？”

　　“没什么。听话，睡吧。”

　　“好，”嗓音里含着一股不满的情绪。林琰很快睡过去了。

　　张珩松了口气。他和衣躺在床外侧，侧卧着。一边注视林琰的睡容，一边抚上对方头发，接着手自然滑至眼前的脸颊，用指腹摩挲而感受皮肤柔软的触感。自顾自说道：

　　“琰儿，你终是和我不一样……你会走去更远的地方。若待在我身边，将来有许许多多事情你无法理解，你不会了解我们的国家和百姓，无法理解社会的矛盾和缺陷，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苦痛，你只会成为一个精神上碌碌无为的人，一个麻木的人，一个对自己前途失去感觉的人……若能一生活在虚假的梦里，那也不错，你我也快乐些，不必为世事所扰……你的梦醒了，就只能往前走……我呢，也不希望你再回头。”

　　他露出一道苦笑，泄露了心底隐藏的深刻眷念。如果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什么都不变，不必忍受如今这么强烈的不舍，有多好。

　　还有，成家的事情，也怕是……

　　想到这个他就心烦极了。

　　再过不久，他将娶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为妻，她是美是丑，是胖是瘦，性格如何，他一概不知。

　　“即便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又如何能保证自己会喜欢她呢？”

　　我与她从未相处过，却要娶她为妻，从此要在一张床上睡觉，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对方对这门婚事又是怎么想？

　　我若能喜欢她，以后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磨合罢了。

　　若做不到，装也是装不下去的，只怕日后相对两生厌，彼此内心受着无尽的折磨。

　　再过一段时间，阿爸阿妈必会向我们表现出想抱孙儿的愿望，我怎么满足他们？一个不爱自己妻子的丈夫，□□和生育难道还是常事吗？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庭伦常。张珩清楚这点。

　　再者，父母于他的恩情太大，也无法违抗这门亲事。

　　想到此处，他翻身把人压进怀里。

　　至半夜，才睡过去。

　　那以后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次日，林琰一醒来就看到身边人正看着自己。

　　“做什么？”

　　“恩？”

　　“没睡吗？”

　　“睡了几个时辰，刚醒。”

　　“你盯着我做什么？”林琰一双细长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好看。”

　　“什么？”

　　“你很好看。”

　　林琰的脸忽地一下红了，“啊！你别说！”他受惊般拉过被子，露出一双眼睛在外边，直直瞅着他，“大早上的，你怎么说话这么肉麻。”

　　张珩笑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事实而已，又不是小姑娘家家，你害羞做什么。”

　　听张珩拿自己和小姑娘比，莫名感到有些生气，便挣脱开他的手，“我若是小姑娘家家，现在可不会和你睡一张床！”说完就要爬起身。

　　张珩手一横，一使劲，把人带到了怀里。

　　“让我抱抱。”

　　“你今天不对劲，腻人。”

　　“恩，确实……还有多少日子，能像这样相伴？”

　　林琰被他一半撒娇一半伤感的语气弄得惊慌失措，最后妥协般老实靠在他身上。待情绪恢复后，安慰道：“你别这样，只是暂时的。”

　　“以后的事情，都不一定了。”

　　“你要真舍不得我，我们就一起走？”林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想得美你！”张珩松开手，把身上的人推开，“我这样一位大好青年，天天围着你转像什么样。”

　　林琰心里也知道这事没可能，于是带着打趣的语气说：“也是，以后这乡里乡亲家的孩子都得仰仗你，好教他们出人头地。”

　　“嘴皮子最近倒是厉害了许多。”

　　“这小学老师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当的？”林琰把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你觉得做老师不好？”张珩已决心听从父母旨意，为自己的前途做好了安排。

　　“像你这样的大好青年，不是更应该出去看看？”林琰用他自己的话来堵他。

　　“哪样的人？”

　　林琰思考了一会，却想不出怎么回答好。

　　“出去看看也没什么，但要说这理想抱负，我却是没有，这世间纷扰变化，我能守住一些东西，与人发一份热，就够了。”

　　“你不试试，怎知有的东西不是你想要的？”

　　“未知的不去想。”

　　“我不信你真这么想。”

　　“信不信随你。”

　　张珩这时已经穿好了衣服，起身去穿鞋。从林琰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淡然。

　　林琰独自怄着气，便说：“我出远门，你不想我？”

　　“我乐得清静！”张珩故意气他，但一说完就后悔了，心想自己也真够幼稚，跟他较什么真。

　　林琰放任眼泪掉下来，接着便失声，又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在张珩面前，他习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此刻，他彷佛一只受伤的小猫，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声音里参着愤怒、悲伤。

　　“你知道我前面这不是真话，做甚么要哭？”

　　“既不是真话，何故要气我？”

　　可你也明知我会想你，何故来问？

　　这句话终是没说出口。张珩一边给他擦去眼泪，一边摩挲他脖颈上的肌肤，就跟小时候一样，做如此安慰。

　　好一会。

　　“哭完了？”

　　林琰收起情绪，对他点头回应。

　　“我以前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林琰茫然地看他。

　　“你知道，我并非阿爸和阿妈的孩子，是被人遗弃在这大宅外的。阿爸阿妈一方面见我可怜，另外又遇上他们的孩子刚去世不久，才将我收养。这么多年了，他们就我一个孩子，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必须要留在家里陪伴他们左右，尽我所能服侍他们，将来还要给他们养老送终……这样，才能够报答他们的恩情。可懂？”

　　林琰对他的话难以共情。“他们身体很好，况且现在还有下人。若再需要你回来，回来就是。

　　“我不愿做让他们不开心的事。”

　　“可是你自己呢？”

　　“琰儿！我获得的这一切已经足够多，不会再要求任何东西。本就不是我的东西，就更加不能奢望，否则就是我太过贪心。”

　　林琰知道自己已经难以改变他，便不再开口。

　　“起来，去吃早饭吧。”

　　两人走进东侧的厅屋。

　　张父张母已经在厅里等着。张珩面露羞愧地给两位长辈行了个礼，拉着林琰坐在对面。

　　“今早两人怎么起这么晚？”张父随便一问。

　　“昨晚可能没睡好的缘故，今早起晚了。”

　　张母一眼看出了张珩的心思，也不点破，只对林琰说：“该带的东西这几日要准备好。”

　　“好。”

　　“以后这个家啊，永远都等着你回来，可知道？”张母含着无限的悲哀，令在场的人不由心生寒意。

　　“我知道，”林琰突然觉得热血在心中沸腾，语气跟着有些变调。

　　“唉，”张母看着自己儿子，继续说：“你别让他等你太久了，多回家看看。”

　　张珩面露苦色，眼神有些闪躲，但最终没说什么。

　　而林琰的心冷不防被人刺了一下似的，“我知道。”

　　“眼看着你们都长大了。今后我们也没什么要求，只盼你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万万不可互生嫌隙，要时时彼此关照……也就没什么可求了。”

　　张母罕见地流露出自己的感情。一想到本就冷清的宅院，会因林琰的离开而愈加冷清，她便很不好受。

　　又想：看来得抓紧让新太太过门了，有了孩子，还怕家里不热闹嘛。好在珩儿是个孝顺的人，不用我太过操心……当然话又说回来，我给她选的这位新太太各方面都没话说，样貌身世都是最好的，也不怕他不满意。

　　张母想清了这点，情绪上来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昨日我特意去寻缪先生，拿你的八字请他给你看个良辰吉日，算好明年二月八号最适宜婚配……这缪先生的八卦真高明，说你日后有儿孙满堂的福气，虽只解了一半给我听，但想必也坏不到哪去。”

　　张珩没料到阿妈突然说这事，不知该做如何表示，只好一边沉默地听她说，一边看林琰的反应。

　　“珩儿，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年纪也不小，是时候该成家了。”

　　张珩全身都觉不自在，但又不敢过分表现出来，只点点头。

　　林琰平静地听完这番话。

　　吃过饭，他对张珩说：

　　“我去赵二家一趟，毕竟很久不能见了，跟他道个别。”

　　张珩心情沉重地目送他走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