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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 民国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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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
陶县共有百多户人家,大多以务农为主,在它临近的村头至今还坐落着一座明朝时建造的道观,叫鹿鸣观,存有三五间殿宇,早年的时候香火还很旺盛,但自从闹起了革命,观里的道人跑的跑了,死的就死了,到如今还剩两个道士守着,也不知是舍不得这观,还是没地方可去。
鹿鸣观往东走不到两百米就是张家大宅,在它正前门种着两颗枣树,正值早春,枝头已冒起了新芽。
多年前。
一日正午,张家大儿在河边玩水时不幸失足溺水,死时不过五六岁。照看孩子的厨娘,在事情发生后慌忙逃到了别处。
张氏痛失爱子,整日魂不守舍,神神叨叨,身体眼看着一天天垮下去。又一日清晨,张家后院突然传来几声婴儿啼哭,走近一看,却是个出生没过月的娃娃,只用一个篮子装着,身上盖着厚厚的女性花棉衣和一顶破旧毡帽。
小小的人儿,还未睁开的双眼,一张脸被冻得通红。
这狭小篮子外是另一个世界。
大雪飘飞,寒风凛凛。
就这样,张家收养了孤儿,取名张珩。张珩的到来,弥补了张氏心中那块缺口。
日子一天天相安无事过去,转眼张珩到了十二岁。
这年年末,张家上下忙着做过年准备,张氏娘家那边却突然来了个穷亲戚。说是亲戚,但实则八竿子打不着,只不过想靠着这层关系,占点便宜罢了。
但王氏也是个可怜人,前几年丈夫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没了经济来源,靠着自家小叔子时不时接济一些,日子也勉强能过下去。
不曾想,上月小叔子突发恶疾,短短大半月,人竟这么去了。
留下一个年仅七岁的侄儿交付她。
王氏这次带着侄儿来投奔张家,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不言而喻。
张珩和林琰,两人便相识在这样一种境况下。
“琰琰,你去那边玩,婶婶和你姑母说说话。”
林琰自觉地走开,目光呆滞,站在一堵高墙下。
张珩做完功课来到院中时,一眼便看到了那小小一抹身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琰低头,许久才回道:“林琰。”
“噢。”
说回来。张母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当即便让家里的佣人打扫出一间客房来安排两人住下。
这一住就是大半月,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林琰刚来张家的时候,一副瘦弱不禁风的样子,养了半月,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原是个漂亮极了的人。
张母也是越看越喜欢,动了想把孩子留下的念头。
又过了两日,王氏终于走了,林琰自然被留在了张家。
父母双亡,王氏也丢下他走了,昔日的兄弟姐妹和玩伴如今都不在身边,这一连串打击,无疑加剧了林琰内心恐慌。
阿爸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带走了。后来,他只是想留在那个家里,心里有个着落。
可这简单的心愿如今也落空。
现在,还有谁可让他依靠?
他举目四顾,感到无措,如今生活只留给他一片荒凉孤寂感。
王氏走的那日,他蹲在院中墙下,没有哭。张珩站在一侧陪他,一边紧盯着他侧脸看,视线落在两片柔软的嘴唇上,见它们在风中微微颤抖。张珩知道林琰此刻有多害怕。
他想到什么,跑去房间。林琰以为是他终于不耐烦他了,心猛地坠了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掉落。
张珩再次回到院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顿感惊异,询问怎么了。
林琰抬头,感受到对方眼里不加掩饰的关切,却哭得更厉害。尽管嘴唇使劲抿着现出一副倔强模样,但张珩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热切目光。
张珩拉起林琰的一只手,又拉起另一只,“给,这些是我存了好久的糖,全给你。”
林琰双手捧着满满的糖果。眼前人一脸笑意。
那日,在两人一生中注定是不平常的一天。
冬去春来,七年转眼过去。
正午,张家已吃过午饭。
张珩开了后门出来,后边跟着林琰。
这年清明后,张珩十九岁。此时身上穿着一件略为单薄的长袍,相貌虽普通,但举止之间却透着稳重冷静,竟有几分气质。
林琰今年十四。穿着一件蓝白厚袄子,脚下踏着一双深色棉靴,此时脸色有些苍白可疑。
“琰儿,真要走?”
“不过是去外边上几年学而已……”
“从来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个亲戚……”
“他很多年前就出国了,据说一直没给家里消息,这次回来婶婶把我的情况对他说了……他想把我带着身边,信里说学校也已经找好。”
“我阿爸似乎生气了,不同意你——离开这个家。”
林琰冲着张珩笑,一边说:“你帮我求求情嘛……这样一个机会,我想去外边看看……是学校嘞,和过去学的东西肯定很不一样……你知道,以前那些只是一些七拼八凑教条式的东西。”
张珩有些心烦,林琰比他想象得更看重自己的前途。这本是好事,可独独留下自己……
林琰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他。
最终,张珩妥协一般地说道:“我去跟阿爸说说看吧,外出求学是好事,只不过他老人家……唉,外边毕竟比不得家里,没个照应不是。”
林琰身子微微颤抖,心中突然升起异样的情绪来。明明那么出众的一个人,却甘愿待在这贫瘠未开化之地,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张珩的想法。
想到此处,他的心好像裂开了一个口子,就要爆裂似的。
“有一天,我要离他而去,永远不再回来了。”这种感觉印在他脑里,久久不散。
往后的事,暂且不论。
这日晚饭后,张珩敲响了张父的书房。
见进来的是自家儿子,张父不满道:“怎么,为琰儿当说客来了?”
“是。”
“哼!说吧。”
“阿爸,琰儿的性子你觉得如何?”
张父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明话中意思,只道:“琰儿少年气性大,做事过于急躁了点。”
“那阿爸打算如何磨磨他的性子?”
“只期望再过几年他自己能懂事点吧。”
“几年?阿爸,恐怕做不到吧。”
张父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阿爸和阿妈也算是从小看着琰儿长大,肯定也清楚,他一旦认定了一个事,便谁的劝都不听……记得小时候我曾送过一个泥塑的娃娃给他,后来被阿景抢去,不小心弄破了一个角,他虽然当下不吵不闹,但至此却再没和阿景说过一句话……后来我想帮他修一下,他说‘修好也不是原来那个,你修了我也不要’。”
张珩稍停一会,郑重其事地说:“他心思太重,又把自己的前途看得如此重要,一心只想走出去……去接受新的事物,新知识,新思想,他怀着如此希望,阿爸怎么忍心浇灭这一腔热血?”
张父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过了一会说道:
“教他的周老夫子人家那可是前朝的进士,单说这国学的造诣,就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他倒好,对人家先生不满意!”
“新东西总归有它的好处。”
“祖宗留下这么多好东西不去学,却偏要去求新,也不知求得满门子的新。”
“阿爸,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拿刀剑去对抗洋人的子弹大炮,不是吗?”
张父被张珩噎得一时脸一阵白一阵红,“咱家不管外面的那些糟心事,安安稳稳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哪里还有安稳日子过。就说这周老先生吧,也是亲身经历过厉害的人,这事谁不知道?”
张珩说的这件事,已过去好几年了。那时的周老先生在城里的刘家做门客,一天大半夜正睡着,突然被吭哧吭哧的声音吵醒,睁开眼一看吓一跳,见房间里站着许多穿着呢子军服的士兵,每个人腰上挎着一顶洋枪。一个士兵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拿枪抵着他脑门。周老先生哪见过这阵仗啊,当下便吓得尿了裤子。后来听别人讲起,是有人告密说这老刘家窝藏了重要的革命反抗分子,所以才有了这一出。
世道混乱,哪有安稳可言?
张父听完张珩这番话,忍不住叹了声气,“让他出去,怕是要变的。”
“阿爸放心,我会时时在一旁看顾他。”
“外面再好,可终究是个大染缸。”
“琰儿心地纯真,是个做事有原则的孩子。”
“行了!”
“阿爸?”
张父沉思许久。
“唉……琰儿也来这么多年了,可毕竟不是自家孩子……如今他亲人找上门了,我们也管不了,不过是这么多年的感情,怕的是……时间久了,他会抛弃这个家不顾……”
“这点——阿爸,我不信他会这么做。”
张父没有就这个问题与他探讨,而是继续说:“我和你阿妈是看出来了,他心里真正只听你的话,他这个性子未来怕是……你在旁边要多劝慰……”
父子俩又聊了会,张父又突然说:
“珩儿,你阿妈前些日给你说的那门婚事,明年开春挑个好日子,把事情定了吧。”
张珩定了定神,只说了句:
“是。”
张家寄养的小少爷要去省城读书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乡里乡亲间传开来,由于很久没出过这样的大新闻了,所以这几日,但凡和张家沾点亲的人都跑来祝贺一番。
一直以来,张珩和林琰上的都是旧式学堂。
陶县今年打算办一所小学,计划把鹿鸣观改成学校,名字都拟定好了,就叫鹿鸣小学。
等小学建成后,张珩将按父母的意思在学校当一名本本分分的教书先生。
“父母恩情要报答。”
自下人口中得知身世的那天起,随着年龄增长,这个念头像诅咒一样在张珩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