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敛余香》青酿

90、你们也都是自由的 “希望明天

　　晾好衣物，袁清明走进屋子，安晏已自给自足地为唐璃和她斟了水。

　　袁清明坐下来，她比方才冷静了些，只一双眸子仍映着期待的光：“唐前辈，您是不是答应收我为徒了？我是不是，可以向您讨问刀法了？我没有师父，我的刀法，都是小时候在江湖里流浪时，自己瞎学的。我原来……原来是个飞贼，现在偶尔帮官府捉贼，我这些功夫，对付小毛贼自然是够了，但要真刀实枪地打，我几乎谁都打不赢。”目光微黯一瞬，又旋即明亮，“唐前辈，我一定会非常用功，一日都不偷懒，我可以拜您为师吗？您有什么吩咐，我都听您的！”

　　安晏直拉袁清明的袖子：“你倒是让我们也说句话。”

　　袁清明这才意识到她自顾地说了许多，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唐前辈，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不尊敬您的意思。我早就听安晏说过，您刀法厉害得很，我如果能拜您为师，哪怕只学到一点皮毛，那都是好的。您有什么想问我的，您尽管问，您想考验我，我也都听您吩咐。”

　　她端正地坐着，一副准备接受考问的样子。安晏忍不住笑了：“唐姨姨，袁姐姐就是这样的人，比师父还能说。但我向您保证，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拜您为师。”又揶揄袁清明道，“现在你倒是不担心午饭的事情了。”

　　袁清明一怔，忙站了起来：“哦！是！我……这里没什么能吃的，那我先去城里买饭？唐前辈，您吃什么？或者，您不吃什么？安晏你想吃什么？”

　　见她一副椅子烫着屁股，立即就要动身的样子，安晏连忙拉住了她：“不用，我去就行了，你就留在这，问唐姨姨刀法吧。”

　　安晏独自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唐璃和袁清明，她不禁又有些局促：“那，那，唐前辈，我，我该从哪问起呢？”

　　唐璃起身，似乎轻叹了一声，向门外走去：“袁姑娘，请你先与我过几招，我才好知道，你的刀法究竟如何。”

　　袁清明跟着唐璃走到茶铺后约半里处的空地——她们在郊外，最不缺的就是空地。袁清明抽出短刀，却见唐璃只安静地望着她，便再次确认道：“唐前辈，那我，直接出刀吗？”

　　“嗯。”唐璃声线清淡，眸子却渐渐沉了，“我不出刀，以免不慎伤到你。”

　　袁清明默了默。

　　是啊，如今的她，确然不够资格让唐璃出刀。

　　但没关系，她这不是，还要继续变强吗？

　　她呼了口气，凝定心神，足尖一踏，向唐璃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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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璃只守不攻，半个时辰后，她见袁清明的呼吸逐渐急促，便突然错开脚步，身子向右前一迈，袁清明未预料她突然变换身形，略略一怔，唐璃左手已握住她手腕，借力一转，夺下了她的刀。

　　袁清明不由得连退三步，气息已然不稳了。

　　唐璃转过刀柄，将刀递还给她：“刀法，切忌急躁。”

　　袁清明接了刀，却未说话。

　　唐璃问她：“你为何想拜我为师？”

　　袁清明又呼吸了稍许，才道：“我想变得更强一些。”

　　唐璃稍稍停顿：“你为何想变得更强？”

　　“我……”袁清明咬了咬牙，眼中流露出不甘，“我有没能保护的人，也有没能打赢的人，我想变得更强一些，这样，也许下一次，我就能够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够打赢想打赢的人。”

　　唐璃目光微动，半晌，静静开口道：“你身法尚可，内力却不足。我听安晏称你，你应当比安晏年长，此时再修内力，无论如何，都难以再重塑根骨。”

　　袁清明顿了顿：“我知道。”

　　又顿了顿，声音却稍稍抬高了些，“我知道，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和那些自小习武的人，没办法比，但我——但我也不是想做到江湖第一什么的——我只是想变强而已，我只是希望明天的我，能比今天的我，更强一些而已。”

　　唐璃沉默下来。

　　袁清明也没有再说，许久，唐璃最后道：“我会在这里住一段时日，这些日子，我会指导你如何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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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璃没有说过，她答应了收袁清明为徒。

　　但是袁清明已经将唐璃当成了她的师父。她们一天中大多时候都在练刀，唐璃也会陪着安晏练剑，休息时，袁清明就独自胡思乱想一些琐事。

　　唐璃不爱讲话，她也不敢贸然打扰，就拉着安晏听她的胡思乱想。

　　“咱们在茶铺附近练刀，是不是很容易被江湖人察觉？我先关了茶铺，咱们去山里住一段时间吧？”

　　“我如果要用心练刀，肯定没时间管理茶铺了，恐怕也没时间，去帮官府做事了。不过，倒也没什么，茶铺关了就关了，帮官府抓贼，本来也只是为了还人情，才去帮忙的。现在……人都没了，这人情，也早就不知道要还给谁了。”

　　“你和墨公子几乎走遍了整个越国？我也有点想去四处转转，我还有很多地方都没去过，上次一心想着查案，走得也匆匆忙忙，压根没留意什么风景。”

　　“若能和唐前辈一起行走江湖就好了——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还有许楼主，唐前辈不会走的。我就是想一想，想一想还不行吗？”

　　“安晏啊，要不你教我做饭吧？万一我真的能和唐前辈行走江湖，总不好……总不好让唐前辈给我做饭吧？”

　　“唐前辈只喜欢黑衣服吗？唐前辈是真的不爱说话，但看起来就很可靠。我是不是也应该少说几句话啊？”

　　“唐前辈喜欢什么东西吗？你悄悄告诉我几件，我一个做徒弟的，都不知道师父的喜好，以后逢年过节，也不知道能送什么，真是愁死了。”

　　“唐前辈那把刀，就是唐门的刀吗？据说唐门的刀多是短刀，又轻又快，特别适合暗杀，我如果能……哎，算了算了，想也没用。”

　　“唐前辈是不是也教过你？那以后，我该不会要叫你师姐吧？不对，你的师父是宗大夫和许楼主，咱们算不得同门。”

　　“你等着，我现在也有厉害的师父了，说不准哪一日，我的武功就比你更厉害了！”

　　…………

　　唐璃远远地听着。

　　荒原的火，烈烈地燃烧。

　　她没有回应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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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夏日将尽，唐璃才终于回到木屋。

　　只有她一个人，和离开时没什么分别。她回来时，许翎竹仍在与墨白切磋，二人闻声停了手，向唐璃迎去。

　　宗暮非跑在最前，见到唐璃，首先仍是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你没受伤吧？为何这么久才回来？也不叫人传个信。你若月底再没消息，我们就要去寻你了。”

　　“我没事，我只是担心贸然传信，会暴露此处。”唐璃宽慰道，抬目望向墨白，“墨公子，安晏也回去了。”

　　“多谢唐前辈。”墨白便向三人一拱手，“许楼主，那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嗯。”许翎竹清平道，“这几日，你先不必来了。”

　　宗暮非解释道：“她的意思是，你与安晏许久没见了，这几日，你就好好陪着安晏吧。”

　　“是，多谢许楼主。”墨白笑了笑，再次向三人颔首，这才离开了木屋。

　　“你也先休息吧。”许翎竹转身向屋子走，唐璃和宗暮非都跟在她身后，“那袁姑娘，如何？”

　　唐璃如实回道：“袁姑娘性情直爽，也勤勉好学，轻功身法虽还不错，内力却不足。她已二十有四，根骨早已长成，恐怕，即使日夜苦修，也难有大成。”

　　许翎竹淡淡看了唐璃一眼：“她如何想？”

　　唐璃微微垂了眼睫：“她说，她所求不是天下第一，而是要比昨日的自己更强。”

　　说话间，三人已进了屋，唐璃将包裹收回衣柜，许翎竹站在门边，看着她，忽然又问：“那，你如何想？”

　　唐璃的手一顿。

　　关上柜门，她转回身，目光却仍垂着，没有去看许翎竹：“我……不知道。”

　　许翎竹望着她，林风吹进木窗，她的衣袖随着风轻摆飘荡，像是古老的悠长的时光。她的声线清淡，却没有彷徨：“唐璃，如果是你的愿望，我不会说‘不好’。”

　　唐璃愕然，抬起头，望向许翎竹。

　　宗暮非也怔住了。

　　许翎竹却清淡地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想叫你，还我三条命。”

　　唐璃的眸子一瞬间湿了，她想忍耐住，可下一瞬泪水就蓄满了眼眶。泪影中许翎竹的身影已分辨不清，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许翎竹仿佛在鼓励她：“栖归楼早已没了，你们也从未称我楼主，不是吗？我不是栖归楼楼主，你们也都是自由的。”

　　唐璃哽咽着，终于不再挣扎。她不善言谈，可她一直懂她。

　　“许姑娘，我想去，江湖上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