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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变成了胆小鬼 他伸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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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磐石县离开,许翎竹和宗暮非在苍州郊外走,遇见了几个强盗。
无论丰年或是荒年,路上总有盗贼,这不奇怪。
许翎竹顿住脚,然而宗暮非却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躲在了许翎竹背后,叫嚷道:“快快快,你快把他们赶走。”
许翎竹淡淡掠了一眼面前三人:“你打得赢。”
宗暮非不同意:“我打不赢!”
对面三人见他缩手缩脚的样子,一齐大笑起来:“瞧他窝囊样子!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男人!”
“出来比试一下如何,我们一打一,不欺负你!”
“赢了,就放你走,但输了,可不能哭鼻子!哈哈哈哈哈!”
宗暮非不为所动,躲在许翎竹背后探头说:“我警告你们!她武功天下第一!你们看到这把剑了吗?你们惹了她,谁都没好果子吃!”
“天下第一?”那几个人笑得更猖狂了,“天下第一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男人?”
“她要是天下第一,那我是什么?我就是皇帝老子!”
“那我就是太上老君!哈哈哈哈哈哈!”
面前三人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中,宗暮非气恼极了,忍不住直拉许翎竹袖子:“他们在骂我!——你怎么不生气啊?”
许翎竹极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将宗暮非拎到了她前头。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宗暮非惊恐地回头。
于是许翎竹又将他的脸摆正,仍语无波澜地说:“你打得赢。”
“那你……”
“我不会让你死的。”
宗暮非不说话了,皱着眉头看向那三个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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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暮非确实打得赢。
袍角沾上了灰尘,他仔细将它们拍掉,一身白衣仍飘飘欲仙。
但他没杀人,三个人呲牙咧嘴地倒在地上,每人腿上几根银针,却是动也不能动了。
他走回许翎竹身边,问:“现在怎么办?”
许翎竹问:“你不杀人?”
宗暮非摇摇头:“我可是神医。”
许翎竹迈上前,那三个人不住地颤抖求饶,她却毫无迟疑,抹断了他们的脖子。
宗暮非还在她身后嘀咕:“倒也罪不至死吧。”
许翎竹看着他。
他立即改了口:“罪大恶极!罪不容诛!他们怎敢嘲笑你?质疑你?”
许翎竹这才收了剑,淡淡道:“以后不要惹事,不必告诉他们我是谁。”
“哦,知道了。”
许翎竹继续向前走去,宗暮非收起银针,乖觉地跟在她身后,但沉默只有不足二十步,他就蹭到了她旁边。
“那个……”
“怎么了?”许翎竹听起来很有耐心。
宗暮非显得很不确定:“如果,真的有很厉害的敌人,我真的打不赢,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许翎竹点头:“嗯。”
“那就好。”他小声地又问,“他们说……我就是武功不如你,但不是那么没用吧?”
“你想问什么?”许翎竹却反问。
“我,我怕你是……”
他没有说下去,许翎竹却难得地刨根问底起来:“怕我是什么?”
宗暮非抬眼看了看她,踟蹰了半晌才说:“怕你是不想看我太难过,才说那些话……来安慰我。”
许翎竹轻笑了一声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第一神医呢,怎么近日好像,变成了胆小鬼。”
“我何时天不怕地不怕了。”宗暮非说,却没有反驳她最后那句话。
当初她心中住着别人,他是能多死缠烂打,就多死缠烂打,能多胡搅蛮缠,就多胡搅蛮缠,可现如今,她说她心里也有他,他却不由得胆怯了,退缩了,生怕这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如果醒了,脚下就是深渊,他承受不住那样的失落。
许翎竹静了静。
他低头看着脚尖,长睫半掩,好似将日光都隔绝在外。她安静许久,忽然道:“我可没有,如此善良。”
“什么?”宗暮非没有听懂。
许翎竹的声线静如流水:“我可没有善良到,会说些谎话,来安慰别人。”
宗暮非微微一怔。
她走在他身侧,没有再看他,他的心却咚咚地鼓噪起来。冬日荒原,风却似是热的,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他没有说话,轻轻摇晃着她的手,心尖上却就这样开出了灿灿的花,醒目地挂满了嘴角。
他想,他可真是,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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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暮非有时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莫过于他,有时候又觉得,该不会许翎竹连她不会说谎骗他,都是在说谎骗他。
她分明是一个善良的人,就算她着实杀了很多人,但这不妨碍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一路时常自言自语小声地嘀咕,许翎竹也不甚理会他,他很多时候,其实没有勇气去牵她的手。他如此爱她,她在他视线里,他都感觉到幸福得想哭,无孔不入的爱意让他理智都不清醒,可越是浓烈,他越是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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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璃在临县等着他们,夜幕初升时分,宗暮非和许翎竹到了唐璃落脚的客栈。
“许姑娘,宗大夫。”唐璃迎向他们,话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和冷静,“一路都顺利吗?”
“当,当然顺利了。”宗暮非接话,却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地,没有去看唐璃的目光,“天下第一的剑客和天下第一的神医,能有什么不顺利?安晏倒确实受了点小伤,也不要紧,我已经为她诊治过了。”他絮絮说个不停,像是害怕停顿下来,他的心事就再也无从遁形,“她正在安山县休养,墨公子和她在一起。哎,我原本说多留一日,那墨公子终究是麒麟阁的人,如何能全信——”
他的身子突然一僵。
许翎竹突然牵住了他的手,截断了他的话:“唐璃,有件事情,我觉得需要你知道。我和宗神医,我们在一起了。”
宗暮非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却说不出话。唐璃也怔住了,下意识地问:“什么?”
许翎竹很耐心地解释道:“此次出行,我想了很多。”她轻叹一声,又微微笑着,“我也很喜欢宗神医。”
唐璃听懂了。
她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许翎竹如此柔和的眉眼,也从未见过,宗暮非脸上这般局促和紧张。她仿佛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幸福:“许姑娘,这么多年,你终于能够放下了。也恭喜宗大夫,终于得偿所愿。”
宗暮非却不敢看唐璃,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
“宗神医总是觉得,我在骗他。”许翎竹又道,话音无奈却都是纵容,“所以我想着,将此事说与你,他总该相信我了。”望着唐璃,语气恳切,“我们三个,都是彼此至亲之人,你也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你们在一起,我也为你们高兴。”唐璃欣慰道,目光却渐渐垂落,“那今后,我就……”
她说出口的瞬间,许翎竹和宗暮非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许翎竹正想开口,宗暮非却先一步打断了唐璃,他甚至放开了许翎竹的手,一个脚步窜到唐璃身前,抓住了她的手腕:“今后还是像原来一样!不许你说出要走的话!你走了,我怎么办?她怎么办?万一,万一,我们俩吵起来了,我吵不过她更打不过她,你得留下来帮我!”
唐璃怔了怔,看着宗暮非急切的脸,又抬起目光,看向他身后的许翎竹。
宗暮非赶紧对许翎竹说:“你也劝劝她!不能让她走!”
许翎竹很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别扭,不喜欢看我和宗神医离得太近,我就离他远一些。”
“这,”宗暮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麻花,“这也不太行吧……”
唐璃终于轻轻笑了:“我不是觉得别扭。这些年,宗大夫的心意,我始终看在眼里。”稍稍停顿,“我只是,担心打扰了你们。”
“哪会打扰,倒是有你在,还能帮我分担一些。”许翎竹玩笑道,“你若不在,宗神医只能缠着我,他每天有说不完的话,我怕是会被他烦死。”
宗暮非不得不抗议了:“这还没两天呢!你就已经开始嫌我烦了!”又拉着唐璃的袖子诉苦,“我不敢惹她,你帮我评评理,你帮我说说她!”
“唐璃是和我站在一边的。”许翎竹轻笑着道,眼中落着冬日温暖的碎光,“唐璃欠着我三条命,在还清之前,她都必须听我的话。”
话一出口,宗暮非和唐璃都怔了一怔。
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来,她一次都未提起。二十年前,屋子里也是他们三个人,这是栖归楼崩塌之前,她最后说的话。二十年之后,江湖天翻地覆,所有的一切不复存在,她与他们,却仍然在一起。
二十年前,她说这句话,是为了让唐璃不要孤身赴死。
二十年后,她说这句话,是为了让唐璃不要独自离开。
宗暮非小声说了一句:“你这是耍赖。”
唐璃却望着许翎竹,眼眶竟微微湿了:“谢谢。”她欠她的何止三条命,可好像最后,她能说的,只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