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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离开 “林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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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煦的父亲,好陌生的称呼。
林嘉书从来没听李煦提过他的父亲,就好像,这个人在李煦心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看来林同学不太相信啊,没关系,你把李煦叫过来,他肯定认识我的。”李邑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林嘉书。
“他还在睡觉。”林嘉书侧身,“要不您进来等等吧。”
李邑点头,抬脚进了屋,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来到了林嘉书的房门口,提出了一个荒唐的请求:“林同学,因为昨晚的事情,我需要马上把李煦带回走,你就当他昨晚从未来过这里。”
林嘉书愣了,他想拒绝,但是一想到昨晚他把李煦带走时的情形,那间着火的房子里,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那是李煦的舅舅舅妈。
而李煦的脚下,是一把沾满了血的菜刀。
这意味着什么,似乎不言而喻了。
那是林嘉书帮不上忙的事情,也是他无法掩盖的真相。
他沉默了,说不出拒绝。
李邑没再看他,招呼了人进来,小心地把仍在睡觉的李煦带走了。全程,林嘉书都没有说话,他眼睁睁地看着李煦离开了他的房间,他的视线。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没有弄醒李煦。
“小心点,别把他弄醒了。”李邑小声叮嘱动手的人,弄醒可就麻烦了。
人走了,房间重新变得空落落。
林嘉书站在房门口,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一个人。李煦躺过的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昨天的火灾上了新闻,肖世存夫妻死在了那场大火了。
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昨晚那栋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林嘉书看着新闻,思绪万千。
李煦被这样接走了,他心里很不安,可他不清楚这股不安来自哪里。
这一觉,李煦睡得很沉。这是他懂事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只是当他醒来,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李煦盯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恶声恶气地问:“我在哪里?”
“你在家里。”李邑回他。
李煦嗤笑:“我没有家。”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舅舅舅妈已经死了,现在你归我管。”
李煦懒得听他废话,大长腿一跨,越过男人,走向门口,却怎么也拉不开门。他回头,瞪着男人:“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我说了,你现在归我管,过两天,你就跟我回淮北,我已经跟学校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的家,在淮北。”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李邑冷笑:“你说了不算,你能做得了主吗?”
李煦死死地盯着他,手劲大到快要把整扇门都拆了。
他的人生也是够操蛋的,当年因为是私生子,在母亲死在那个家后,李煦就被亲生父亲丢给了废物舅舅。
舅舅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老婆。李煦来了之后,他就打李煦。从小,李煦身上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后来,李煦长得比肖世存更高了,力气也更大了,肖世存就再也没敢动他。
如果说肖世存是个混蛋,那李邑,就是混蛋中的混蛋。
李煦对这个亲生父亲没有一点好感,只有无尽的厌恶,所以他根本不会跟这个男人离开。
“我同学呢?”李煦又问。
“你说的是林嘉书啊?他当然在他家了。”李邑看着手机,头也没抬。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他。”
“想都别想。”
“混蛋!”李煦低骂。
“我要不是个混蛋,都生不出你。”李邑笑道,“乖乖在这呆着,等我带你回淮北。”
说完,李邑就走了。
李煦锤着门,无奈又绝望。
他清楚他这个血缘上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邑会主动来找他,绝对不会是想承担起父亲的责任,他只可能是想从中获利。
所以,李煦要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去找林嘉书,然后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林嘉书回学校上课了,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但是林嘉书不在乎了,他唯一关心的是,李煦似乎也没来上课。
高考越来越近了,也不知道在离开荆川之前,还能见到他多少次。
林嘉书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了许多的不舍。
一连好几天,林嘉书都没有看到李煦,却听说他要转学了,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林嘉书开始慌了,他忽然明白了多日来淤积在心里的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了。
原来李煦要走了呀。
林嘉书想去问个清楚,又想至少最后要跟李煦道个别。可是,他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李煦。
他以前那个家,已经被一把火烧了。
最后,林嘉书只能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打开门,他又看到了那个接走李煦的男人坐在他家的客厅里,母亲在旁作陪。
看见林嘉书,李邑笑着对母亲说:“我能跟林同学单独讲讲吗?”
“当然可以。”母亲把林嘉书叫了过去。
林嘉书一坐下,便率先问:“叔叔,李煦在哪里?”
李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笑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的。在这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不仅是李煦的父亲,还是MY集团的副总裁。你应该知道MY吧?”
谁会不知道MY集团呢?那应该是所有人都想进的地方。
林嘉书点点头。
“因为各种情况,李煦成了我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说,他将来,是要继承这庞大的家业的,不可能会留在荆川这个小地方的。”李邑继续说。
聪明如林嘉书,怎么可能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原来李煦从一开始就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他注定要离开荆川。
“但是现在呢,他因为你,拒绝跟我回家。他现在这个情况,又发生了那场大火,只有家里能帮他。所以,我希望林同学能帮我劝劝他,或者,彻底离开他,让他断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林嘉书猛地抬头看他,从李邑眼中透出的那种危险的眼神正在从上到下审视着他。
“林同学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具体的情况呢,我已经跟你母亲说了。”李邑站起来,看样子是要走了,“李煦若是跟我走了,他将来的人生,将会光明灿烂。但留在这,没人保证会发生什么。若因为你而烂在这个地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李邑走了,林嘉书还呆呆地坐在原地。清明已经过了,五月要来了,天气都转暖了,可是林嘉书仍然感觉到浑身发冷。
母亲送走了客人,急匆匆地进来了。她一看到林嘉书,就开始了抱怨。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啊?怎么就得罪了李家?你把我们家害得还不够惨吗?”
……
林嘉书一如既往地沉默着,默默地听着那些伤人的话从最亲近的人嘴里吐出来。
身体越来越冷了。
许久,母亲终于叹气,道:“月底之前,我们全家都搬走,你也转学,彻底离开荆川。”
林嘉书转头看她,急急道:“妈!”
“不要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母亲怒道,“这是李家的要求,他们会安排好一切,我们只要过去就行了。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从小到大,你就从来没给家里带来过好事,现在还要我们全家因为你而背井离乡。”
林嘉书双手紧紧地揪着校服裤,身子微微颤抖。
他该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母亲说得没错,他真的是扫把星,从来没有给家里带来过好事,他没有任何反对的资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也许,李煦离开他才是对的,这样,他身上的霉运才不会传染给李煦。
可能之前李煦会发生那些不好的事,包括那场大火,也是因为他呆在自己身边太久了。
离开他才是对的,离开他更好。
林嘉书这样劝慰自己。
这个年纪,对许多事情都太无力了。
而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哪怕林嘉书有心想要反抗一下这该死的现实,可到头来他却发现,自己哪儿也使不上劲。
他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现实。
接下来,家里的氛围格外沉重。林嘉书还是每天都按时上下课,却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再也没有见过李煦,他以为李煦已经离开了荆川。
四月的最后一天,李煦终于逃出来了,他是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可他还是撑着一瘸一拐地去找林嘉书。
他知道林嘉书住在哪里,他找到了那个小区,在楼下的绿化带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冲那个背影喊:“嘉书哥!”
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林嘉书耳中,林嘉书回头,额前的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好看的眉眼。
那个他牵肠挂肚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林嘉书的瞳孔轻轻颤抖着。
转身,抬腿,一气呵成,林嘉书毫不犹豫地跑向了李煦。
却又在他的面前稳稳地停住了。
那么久不见,林嘉书想抱抱眼前的人,可是他不敢,他也不能,他只能站在这人的面前,问他一句:“你去哪了?”
李煦冲他笑:“嘉书哥,我回来了。”去哪里并不重要了。
“真的回来了吗?可是他们不是说你要转学了,要去淮北了。”
“没有!”李煦着急地否认,“我不会转学,也不会去淮北,我说过的,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的,会陪着你,陪你高考,陪你毕业,陪你一起过暑假。等你考上了大学,就等我,我会跟在你后面,一步一步追上你的。”
这些话多让人开心啊,林嘉书想笑,可一想到李邑说的话,他又笑不出来,嘴角扯出奇怪的弧度,笑得比哭还难看。
“嘉书哥,你怎么了?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林嘉书急急说,他本该高兴的,可是,他要走了。
“少爷!”小区外头突然涌进了不少人,他们都朝着李煦的方向走来。
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西装革履的李邑从车上下来,一双眼睛别有深意地盯着林嘉书。
看到身后的人,李煦有些慌张,他拉起林嘉书的手:“嘉书哥,他们来抓我了,我们快走。”
虽然腿断了,疼痛不断蔓延,可李煦还是强忍着要带林嘉书走。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了前面,却拉不动身后的那个人。
李煦回头,看到林嘉书红着眼眶站在他身后,神情漠然。
“嘉书哥?”李煦不解地看着他。
林嘉书甩开他的手,说:“你跟他们回淮北吧,那里才是你的家,那里才最适合你,别跟着我了。”
李煦瞪着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嘉书哥,你在说什么?”
“回淮北吧,这里不适合你。”林嘉书重复道。
李煦转过身来,冲过去抓住林嘉书的双臂,问他:“你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嘉书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我的错。”林嘉书低着头,“和我在一起,你一直在不停地受伤,跟别人打架那次,大火那次,就连现在,也为了我,把腿伤成这样。所以,别跟着我了,你只会受伤的。”
“我不在意的,嘉书哥,这不关你的事啊……”
“我在意。”林嘉书打断他,“所以,快点离开我,去淮北吧,回到你原来的生活,我也会回到属于我的位置。”
抓李煦的人围了过来,李邑站在人群前面,点燃了一根烟,冲李煦说:“你就听他的话,跟我走吧。”
“滚!”李煦朝他怒吼。
“李煦,你跟他走吧。”林嘉书又说。
李煦摇头,他捧起林嘉书的脸,问:“嘉书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啊?你是不要我了吗?”
林嘉书没有说话。
“嘉书哥,我们说好了的,我陪你,你也等我,你等我追上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林嘉书还是沉默。
“你真的不管我了?真的要把我交给那种人?”
李邑率先忍不住了,挥挥手,对手下的人说:“把他带走。”
四五个大汉马上围了上去,伸手去扯李煦。
李煦甩开他们,只看着林嘉书。
“嘉书哥,别离开我,别丢下我,好不好?嘉书哥……”
林嘉书咬着牙,强忍着心底涌起的所有不舍,亲自伸手把李煦推给了李邑。
“嘉书哥!”李煦马上被架住了,可他还是拼命挣扎,他越是挣扎,腿就疼得越厉害,鲜血把裤腿都染湿了。
可是李煦只觉得心里更痛,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林嘉书根本不敢看他。
不管李煦怎么喊,林嘉书都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回应他。
“林嘉书,林嘉书!”李煦大声叫着他的全名,“为什么?林嘉书,你为什么……”
李煦每喊一次他的名字,都好像往他心上插一刀,那么痛,恨不得马上死去,可他又不能死。林嘉书死死地攥着拳头,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那天李邑和母亲跟他说的话。
只有李煦离开,才是对大家来说最好的结局。
虽然这个大家不包括他林嘉书。
“林嘉书!别丢下我!”李煦哭着喊,“林嘉书,林嘉书,林嘉书……”
我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好不容易靠近了你,结果你现在却要推开我,丢下我。
林嘉书,为什么?
李煦还是被带走了。
整个小区又变得空荡荡。
林嘉书一个人站在原地好久,他才回过神来,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疼痛。他张开手,手心被指甲伤得血肉模糊。
会比李煦的心里还要痛吗?
他抬头看向天空,风还在轻轻吹动他的发丝。
四月结束了,他们也结束了。
在离开荆川之前,林嘉书带着花去了一趟墓园。他把花放在奶奶的墓前,跪了下来,看着奶奶的遗像,说:“奶奶,我想你了。”
“我最近过得挺好的,没有瘦,成绩也没有退步,跟同学相处也挺好的,就跟以前一样……”他说着说着就哭了。
林嘉书抬手擦着眼泪,还跟奶奶解释:“我真的没事的,就是我弄丢了一样东西,他很重要,可是我找不回来了。”
“奶奶,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啊?”
可是墓碑不能回答他。
林嘉书用手捂了眼睛,又说:“没关系的,我哭一会就好了,哭一会就好了。”
那天,林嘉书在奶奶墓前哭了好久。
那天的心情,跟奶奶走时一模一样,让人即使活在温暖的春天,也还是冷到窒息。
我想离开这个世界的,但一想到你还在这里,我就不舍得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林嘉书熬过了这段日子,也会熬过下半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