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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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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坤出了校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搭上了2路汽车,汽车行驶在逐渐变窄的道路上,窗外的景色由翠绿的大数变成光秃秃的矮树枝,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破旧不堪的老房子和飘在道路旁的塑料袋。地面尘土飞杨,坑坑洼洼,这辆贯穿城市东西的线路最终到达老城区的一片居民区。
一下车佐坤就听到了熟悉的叫卖声。
“蘑菇便宜了,2块2块了啊!”
“来看新鲜西瓜,不甜不要钱啊!”
他跟在人群后,缓缓走过两旁都是卖菜小商贩拥挤而狭窄的道路,在一栋老居民楼下停住了脚步。这座筒子楼至少已经建了50年,没有电梯,楼道里到处都贴着歪七扭八的广告,昏暗的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光让本就萧条不已的房子更添上一丝阴森。
佐坤轻叹了口气,缓缓走上楼,在5楼停下,敲了敲门。
“谁啊?” 屋里的人朝门口大声问道。
“我,佐坤。”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连招呼也没打就转身拐进了另一间房。这是个两室两厅的房子,说是两室两厅,房子的面积却小得可怜,被陈旧的家具占去了一半后更显的狭小逼仄。
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削,正看着电视里的足球转播。旁边坐着一个14、5岁的男孩,翘着二郎腿,一头黄毛格外显眼,使得原本上乘的颜值被非主流发型封印地死死的。
佐坤:“舅舅。”
“回来了,坐吧,你舅妈在做饭,马上就好了。” 那个中年男子,也就是佐坤的舅舅说道。
“开饭了开饭了,快铺报纸。” 厨房里佐坤的舅妈嚷道。
“让你铺报纸呢,快点,饿死了。” 那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像命令下人一样地差使着佐坤。
佐坤像是习以为常,熟练地铺桌子,摆碗筷,盛饭,端菜。一家四口,准确地说,是一家三口还有佐坤,坐在饭桌前吃起饭来。从菜品到碗筷,再到家庭氛围,都和赖云舒家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云泥之别。
舅妈往她儿子碗里夹了一块大猪蹄子,道:“翔子,多吃点,这两天都瘦了。” 说完又加了一块给佐坤舅舅,最后用筷子在碗里翻来倒去,找到了最后一块,夹给了自己。
佐坤的表弟王翔打开一瓶可乐,滋溜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响嗝,然后双手左右开弓,啃着眼前的大猪蹄儿,大快朵颐。
佐坤对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他就着白米饭,只吃离自己最近的大白菜,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期间舅舅舅妈对王翔时不时地唠叨,王翔就时不时地翻白眼儿爆粗口,一副叛逆少年的模样。而一旁的佐坤一言不发,也没有人在乎他发不发言,没有人关心他的新高中生活,他在这里无异于一个透明人。说透明人也不全对,毕竟洗碗,扫地,收拾厨房都是他的“专利”。
吃晚安已经是晚上9点多,王翔披了一件破洞牛仔服,往自己脖子上挂了两大串金色链子,将一包烟踹进兜里,整个一社会闲散人员的装扮,开了门就要走。
舅妈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从房里火速出来,拉着王翔就不让他走,一边将他往屋里拽一遍怒道:“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去?又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是不是!你那些朋友都不是好东西,简直就是不学无术的混蛋,都把你带坏了!”
王翔一脸不耐烦,听到自己的好哥们儿被他妈一顿编排,也怒道:“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讲义气的很!我跟着他们见世面,你一个黄脸婆懂什么!”
舅妈虽然人到中年,因生活拮据而面容憔悴,但被自己儿子形容成黄脸婆,心里哪能舒服。她转头看向佐坤舅舅,佐坤舅舅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拿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舅妈愈加气愤,连带着佐坤舅舅一起骂道:“好啊,你们爷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啊!嫌弃我了是不是?我含辛茹苦操持着这个家,我有说过一句怨言吗?就你爹赚那两个钱,我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给你们用,你们还不知足!家里本就困难,你们一个到处在外面鬼混,一个带着个拖油瓶在家里白吃白住,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说着便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哭哭啼啼,全然不顾她口中的“拖油瓶”就在她两米远处静静地听着。
佐坤知道舅妈这是说给他们三个人听的,尤其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翔可不是能被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妥协的人,他妈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烦躁,在叛逆的青少年的眼中,自由就是一切,而被爸妈管制的生活如同牢狱,一分都不想多呆。
王翔顶嘴道:“装什么呀装,一副好人的样子,谁不知道你把好东西都藏起来,宁愿自己用也不给佐坤用,还显得自己多无私似的!” 他说这话并不是给佐坤鸣不平,是不过是要跟他妈对着干罢了。
舅妈见儿子专拆自己的台,竟然还胳膊肘往外拐,更是又气又恼,嗓门又大了好几分,叫嚷着让舅舅主持公道。
舅舅那软弱的性子只希望息事宁人,这个楼不隔音,再闹也只能让左右邻居看笑话,于是当个和事佬跟王翔说:“你早去早回,别回来太晚了。” 王翔晚上出去耍也不是一次两次,舅舅管不住索性就不管了,心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王翔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出家门,嘴里吹着流行歌的口哨,他的裤脚挽到了小腿肚,露出了白皙的脚腕子,脚腕子上系着时下最流行的脚链,发出叮叮响声,没过多久这响声便消失了。
舅妈跟儿子这一局败下阵来,必得在老公身上扳回一局,于是劈头盖脸地骂起来。
舅舅依旧是个软泥巴,乖乖地挨着骂,被骂也不是一日两日,几十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都被骂习惯了,他已经养成了自动过滤老婆的话的功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事后如果你问他被骂了些什么,他准一句都答不出来,和他儿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如出一辙,不愧为父子。
过了好一会儿,舅妈那边才终于消停下来,许是骂累了,两夫妻的鼾声此起彼伏地从卧室中传来。
王家有两间卧室,一间舅舅舅妈住,一间表弟王翔住,佐坤就睡在餐厅角落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佐坤这周除了军训,还自行给自己加练体育生的训练,刚才又经过舅妈闹的这一出,更让他身心疲惫。
他躺在床上,盯着被磨掉了墙皮的天花板,伴着舅舅舅妈的鼾声陷入了沉思。
爸妈,我想你们了。
爸妈的样子已经模糊,他只记得爸爸很帅很健壮,妈妈很美很温柔。他依稀记得在林荫大道上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春风和煦,笑语盈盈。脑海中的画面太过温馨,让他不免怀疑那也只不过是自己梦中的场景罢了。
这么多年佐坤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无数次想逃离这个家,可是他又能去哪呢?王家虽然对他不好,但起码他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怕风吹雨淋。寄人篱下,就要卧薪尝胆,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从来没有把王家人放在心上,不求他们的表扬和同情,这些人于他无关痛痒,他甚至有点可怜舅父舅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如蝼蚁般的生活。
这些年在王家和体校的血泪史养成了他超越年龄深思熟虑,沉着冷静的性格。那些挫折和委屈教会了他凡事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强大,才能不倚靠他人。无权无势,便只能依附他人,任人宰割。
佐坤深知拳头解决不了问题,金钱地位,社会阶级才能提供源远流长的力量。他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不和舅舅一家起争执是为了在高中毕业前能有地方住。帮赖云舒跑步,打架是因为对方能帮他省去饭钱,补习英语。他要用高考体育特招改变自己的命运,逃脱王家这个牢笼。
等心情平复下来后,他渐渐恢复了理智,琢磨着接下来的路。
“我的体育成绩没问题,其他科目的成绩也比较平均,就是这个英语让人头疼,每个单词都要死记硬背,用中文的谐音记,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了,真愁人。” 佐坤在心里寻思着。
正发着愁,一阵困意袭来,他的眼皮逐渐变重,呼吸也逐渐变慢。
忽然,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白嫩如霜的脸,正咧着嘴对他笑,看起来又傻却又有些好看:“徒儿,见到为师,还不行礼?”
佐坤猛然一惊,一时睡意全无。
他坐起身,看了眼钟表,已过12点。王翔的破洞牛仔服被随手扔在餐桌上,看来是已经回来了。
佐坤极少梦到除爸妈以外的人,能梦到赖云舒他自己也十分惊讶。正纳闷怎么会梦到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好笑,于是在心里大骂了自己一声神经病,翻了个身,蒙在被子里睡去了。
一夜好眠,没再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