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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魁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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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四十九年春。
何不藏英待时发,自有阳春三月天。
本应万物复苏,绿杨芳草长亭路的时节,却北风萧萧,凛凛霜雪。
三年一度的春闱放榜刚过去,京都御街为了庆祝状元游街挂的花灯和彩带还迎风高悬。
然而,仅仅三天时间,往年可以让京都百姓们吹上几个月的状元游街盛况,早已被新鲜出炉的京郊花魁案取代。
只因,今朝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皆牵涉其中。
此案一经公布,震惊朝野,圣上亲自下令命大理寺卿带兵封查京郊别苑,三日内务必查清真相。
今年春季雨格外多,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往日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御街冷冷清清,乌云压顶,雷声阵阵,不多时后定有一场大雨倾盆。
一少年黑衣加身戴着帷帽打马御街前,身后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锦袍骑在马上,不情不愿的跟着。
细雨洇湿了顾灵越的衣衫,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气,让她十分不适,她回头:“舅舅,你快点!”
中年男子无奈催马上前:“灵越,这案子牵扯甚多,有圣上发话,现任大理寺卿为人清正,心细缜密,你不用担忧,何况有你父亲在,你哥哥不会被人冤枉的。”
他知道这个外甥女处处出类拔萃,才能不输男儿,可她毕竟是闺阁女子,去了又能如何?
唯清是他的亲外甥,又是他得意弟子,多年苦读状元及第,他比谁都盼着他好。
顾灵越知道舅舅的顾虑,贵女出入血腥之地,万一被人发现,于名声有碍。
她倔强的抿着唇,片刻后开口:“舅舅,在外,我叫封越。”
封是她母亲的姓氏。
京都酒楼,生意最好的当属醉仙居,即使今天这样萧瑟的日子,醉仙居一楼仍然高朋满座,人声鼎沸。
“听说这花魁案,此时最大的嫌疑人便是状元郎,当朝顾首辅之子顾唯清,那花魁身上有他的香囊,连刺死她的刀也是顾唯清的。”
一人嬉笑插嘴:“多半是情杀!”
“上元佳节时,那云莺莺曾奉命在宫门口献艺,长的天姿国色,仙女下凡一样,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
想到云莺莺那花容月貌,窈窕身姿,众人一阵叹息。
旁边桌上的妇人闻言开口:“要我说,真能和顾状元春风一度,云莺莺死也值了。”
言罢,楼内众人对视一眼,又是一片嬉闹。
状元郎与花魁娘子这样猎艳的组合,是话本子里的常客,当话本子化为现实呈现在众人眼前,更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京中百姓对于打探此案细节拿来八卦的事乐此不疲。
醉仙居门外,少年与中年男子勒马停滞,任由雨打衣衫,屹然不动。
少顷,少年一马当先冲出御街,中年男子也不再踌躇不前,紧随其后。
案发的京郊别苑距离国子监不远,隶属国子监。
原本是皇家园林之一,后因国子监生源太满扩建,学院内原本的校场被占用,圣上特意从自己的私人园林里选了一处距离国子监近的划分过去,里面校场,跑马场,演武场应有尽有,用来给学员比试君子六艺。
顾灵越和舅舅封太傅一路快马疾驰,远远便见别苑入口处红墙青瓦,雕梁画栋,后面群山环抱,占地极广,处处透露着皇家威严。
头顶的黑云越发低沉,天空仿佛要塌下来一般被乌云遮的密不透风,天色也跟着昏暗起来,豆大的雨珠开始零星掉落,随着快马极速的冲力砸在两人身上。
好在,两人在彻底淋湿前,赶到了别苑门口。
驻守的侍卫见到封昊连忙上前抱拳行礼:“见过封太傅。”
有侍卫过来牵马,封昊抹一把脸上的雨珠,将缰绳递给他。
封昊:“我要见大理寺卿。”
侍卫眼神在后面带着帷帽的少年身上停顿,眼神询问。
顾灵越摘掉帷帽,抱拳行礼:“晚辈封越。”
侍卫讶然,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一个隽秀少年郎!
封昊介绍:“这是我侄子。”
侍卫了然,不再多话,先请人进前厅等候,自去通禀。
厅中只剩两人时,封昊不放心叮嘱道:“我不能久留,待我走后,你跟紧唐时蕴。他人品端方,文武双全,定能保你安然无恙。”
灵越一个女孩子,若不是唐时蕴,换了别人,他是说什么也不放心的。
顾灵越认真点头:“谢谢舅舅。”
封昊板起脸:“三日后必须回京,不许胡闹添乱。”
顾灵越露出一路行来唯一一个笑,点头如捣蒜。
大理寺卿唐时蕴一进来,便看到少年颜丹鬓绿,揽星衔月,笑的朝气蓬勃,心里连日来的阴霾被这笑容冲散不少。
他将收起的油纸伞立在门边,拂去衣衫寒气进门。
封昊见唐时蕴进来,展露笑颜:“衡之,好久不见。”
唐时蕴附身行大礼:“拜见老师。”
封昊乃是当朝太傅,文坛大家,桃李满天下,唐时蕴亦是其一。
“快起来,你如今已是大理寺卿,无需行如此大礼。”
封昊上前扶起他,道:“今日老师来,有一事相求。”
唐时蕴恭谨低头:“老师有话尽管说,学生当不起相求二字。”
他指着顾灵越:“这是我侄子,封越,他一向以唯清为表率,得知唯清身陷囹圄焦急万分,想要了解此案详情,我想求你将他带在身边。”
这案子如今处在风口浪尖,满京城都盯着动向,圣上更是下了死令,三日内必须查清,如今一日过去,仍无头绪,唐时蕴作为大理寺卿,正焦头烂额的时候,自己还给他添麻烦。
封昊涨红着脸,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弟子,说话也越发没底气。
唐时蕴了解老师的人品,什么多余的话也没问,好脾气的点头同意:“可以。”
顾灵越从唐时蕴进来便盯着他看,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黑色的腰封上挂着一枚羊脂玉佩,身姿挺拔,温润如玉。
唐时蕴,京中传奇人物,十六岁高中状元,十八岁升大理寺卿,二十岁连破奇案,屡立奇功。
京中传言他容貌俊雅出尘,她还以为是夸大其词。
没想到,竟真如此出色。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唐时蕴顺着封昊的介绍看过去,正对上她坦然欣赏的目光。
顾灵越如今做男装打扮,见他看过来毫不心虚,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封越。”
“唐时蕴。”
暴雨来的快,去的也疾,等风雨渐歇,封昊告辞,两人起身相送。
看着舅舅骏马疾驰的背影,顾灵越开门见山:“我能见见我哥吗?”
“不能。”
拒绝的干脆利落。
顾灵越转头去看他,唐时蕴笑的温良:“你哥哥是重要嫌犯之一,除非他主动招供,或者我们查到新的线索提审,任何人不能私下见他。”
顾灵越妥协:“那我能去看一下案发现场吗?”
这次,唐时蕴没有吭声,径自往里院走去。
仿佛在无声抵抗她这个被塞来的累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灵越犹豫一瞬,抬脚跟上。
两人穿过描金绘彩的抄手游廊,入眼便是碧波荡漾的湖水,湖中残荷点点,中心是人工孤岛,岛上立着一座小宫殿,寒风拂过,织金纱帐随风飘扬,恍若仙境。
唐时蕴朝着孤岛方向抬了抬下巴:“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为了保护现场,岛上有几个衙役守着,见到两人乘舟过来,上前帮忙将船固定住。
“大人。”
唐时蕴自己先上来,伸手过来扶顾灵越。
老师这小侄子长得虽好,单瞧个子却颇为可怜,还不到自己肩膀,天凉水寒,掉进湖里必得一场风寒。
顾灵越站在船头,目光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扫而过,想到他刚才的冷待,避开他的手,灵巧一跃落地。
“我自己可以。”
唐时蕴端着一脸假笑看不出喜怒,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走吧。”
这宫殿名为浮空殿,从前专供皇家宴饮所用,划分给国子监以后空置了下来,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死者在仵作验尸后已经送往大理寺衙门,没有特别血腥的场面。
一进门,便能看到檀木点翠屏风倒在地上,薄胎裂片天青茶盏碎了一地,地上用白线划了人形线条,受伤的位置做了标识,地上的血液干枯暗红,呈现出喷溅状。
喷溅状的血液中间,有一小片没有血迹,应该是凶手的位置,凶手的身体阻挡了血液。
顾灵越指着地面上空出的一片:“凶手的衣服肯定会沾染上血迹,我们只要找到衣服,就可以知道凶手是谁。”
旁边的衙役失望的轻嗤一声:“嘿,这我们当然知道,两百多号人,已经将园子里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带血的衣服。”
还以为唐大人带过来的是什么厉害帮手呢,这么点微末功夫,随手从衙役里捞出来一个都知道。
他们都是查案的老手了,这么明显的线索,不可能注意不到。
顾灵越仿佛没有听到衙役口中的轻视,直接看向唐时蕴:“我能看一下凶器吗?”
这次,唐时蕴没有拒绝,他摆摆手,衙役呈上来一个匕首。
顾灵越伸手去拿,衙役下意识躲避了一下:“看就看,别上手!”
这可是证物,轻易不能示人,给她看已经是看在唐大人的面子上了。
顾灵越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去看唐时蕴。
唐时蕴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吩咐衙役:“给他看。”
他也想看看,这个劳动老师亲自送来的小子,有几分真本事。
顾灵越一个闺阁女子,查案的本事自然是没有的。
但她有一项特殊的能力。
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