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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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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穷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是面对各种各样的镜子同自己打声招呼,就好像这样做就能透过那双眼睛死死地拥抱住另一个人,眼神从困倦到面无表情,直到手表响起设定好的闹钟,她才会在嗡鸣声中拉拉衣角走向教室,这年她高三。
从初一到高三,她总觉得自己有病,六年之久,一直这么认为。否则怎么一直会有个声音在脑内响起,同她玩闹打趣,同她悲喜同受。
她不是没有想同大人讲,但每每开口,话到嘴边,她望着大家被各自的事情折磨到疲惫不堪的面庞,还是硬生生将去医院的请求咽了下去。
真奇怪,莫穷不止一次对自己这么说,在身体和钱这道选择题前,她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选择了钱。
没有人这么会这么选择,应该说,没有人承认钱比命重要,但好像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人们在某一方面十分默契,莫穷对此跟脑袋里的声音讨论过很久,从教育扯到文化,从政治扯到千百年的陋习,最后莫穷和声音达成共识,肯定是幼时潜移默化教导形成的。
至此,较为频繁的争执才落下帷幕,不过休息时间可说不准,若是又从什么视频里看到颇有争议的观点她们指不定又要吵个半天。
但,不能否认的是,自从有了声音后,莫穷觉得一点都不孤独了,她们聊过很敏感的话题,探讨过很遥远的未来,有着绝对相同的规划,在每个不亮着灯的夜晚道过晚安,在每个落下泪的瞬间相互叹息,换句话说,声音见过莫穷最狼狈的模样,最不堪的过往,最阴暗的心思,但与世俗能建立起最亲密的关系不同的是,莫穷知道声音永远不会背叛她,永远。
她有多在意自己,永远这个词就有多远。
莫穷从声音同自己说第一句话就知道,她是另一个她,这个世界上比起死人还会保守秘密的,就是另一个自己了吧,莫穷很了解自己,所以她对自己很是相信。
这个世界上,唯有她自己最爱自己。
否则她无法想象,那些岁月她是怎么狼狈不堪地混着满身泥泞爬过去的,她伴着校园每日6点半准时的铃声踏进教室,电子时钟上红色的标识十分明显,她盯着表有些恍惚,想起小学即将毕业那年,她也是那样踮起脚尖从教室后门的玻璃窗上偷偷地看向里面的,这一看,便一脚踏进了深渊。
她想,那个时候未必能想象到,日后她会在成长的泥潭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差点从那高高的,庄严的楼顶一跃而下。
——2015年9月
这年9月,即将进入初中的莫穷才11岁,刚做完手术的她走路有些不稳,不能实心地一整个人坐下去,否则伤口会疼。
分班考试她没有参加,因为那个时候还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那天若是勉强一下也不是不能去,只是当妈妈推开门询问时,迷迷糊糊的莫穷尝试了几下就选择放弃,不开玩笑,生疼。
那个时候她基本上还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小学没怎么缺过考试,作业也是认真完成,成绩常常班内前十,是旁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按理说她没去分班考试应该会心里焦灼不安,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莫穷望着自己因病不愿复习的书本突然就觉得这也没什么。
不过一场可以请假不去的考试,没必要这么逼自己,于是她又心安理得地进入梦乡。
事实如她所想,分班是按年纪平均水平分班,每个班都有成绩好的也有成绩不如意的,她记得清楚,被分到了5班,挺靠前的,但和小学玩得最好的朋友不在一个班,挺不好的,她站在分班告示前久久没动,在同她一个班的名单里执着地找着有没有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那个时候年纪小心思也不活络,但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好像在告诉自己,如果现在不找,日后要是旁人两两成对,她该怎么办?
终于,不负努力,她找到稍微熟悉的一个同伴,她小学同个排球队的队友,还好,她松了口气才一步一趔趄跟着妈妈回了家,路上她还有些兴致勃勃跟妈妈讲着这事,妈妈听后微微一笑,摸着她的脑袋叮嘱道讲过千百遍的话,要和朋友好好相处,不要耍脾气,也不要太粘着人。
知女莫若娘,莫穷越长大越觉得古人讲的还挺有道理,因为马上不久,她就会迎来她人生中不知道第多少场教训,不过这个时候的莫穷还在笑嘻嘻地跟母亲炫耀着身上的新校服。
“妈妈,我穿上多好看!”
“哎呀,我家乖宝长大了哟,这身材苗条的,这腿长的。”
莫穷在路上笑弯了眼,眉眼中带着几分小得瑟,那个时候家里还没买流行起来的电动车,她缠着母亲送她来学校,美其名曰让她多看看自己女儿,也许这是天底下母亲的共性——没有人能在女儿的撒娇里狠下心,所以莫穷成功在一堆看似长大成熟稳重的初中生里,拉着妈妈的手上下学。
她颇为开心,这种开心直到她上了学校的综合课。
不是什么重要的会考试的课,任课老师也是来班里聊些新环境里可能会遇到的事,例如新接触到历史、地理、生物这几门课,例如当年他上学时遇到的问题……还有什么更多细节她记不清了,至于为什么这节课会被她牢牢记住,也许是老师课上一句问话——“我们班谁不去军训啊?”,也许是那是声音第一次出现的时刻。
刚开学的初中,也是时候去军训了,但奈何莫穷刚做完手术,她跑不得,快走都稍显费力,于是她在窸窸窣窣讨论声中举起了手,她本以为老师也就这么一问,低着头继续整理笔记,却不料老师紧接着用她至今都记得的略微的夸张声调说到,“你竟然不去军训?!”
下一刻,莫穷听着不断爬进耳朵的嬉笑声愣在原地,班级内很热闹,角落里都是人群的哄闹声,她抬头看向那位男老师,看着老师坐在讲台侧面翘着一条腿吊儿郎当地继续问道,“怎么能不去军训啊,你为什么不去军训啊?”
周围声响更大了,她有些混乱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声音,不真切,有些微弱。
【管你什么事啊】
一瞬间,她确实想脱口而出。
那个时候,她无法用言语表明自己的心情,就像过去数次那样,在不舒服来临前的那刻,有人将她的心脏提前从体腔里拿出来,避免负面的情绪沾染她一丝一毫,她的心空落落的,就像一推开门就落入深渊,她在底下将每个人的表情动作净收眼底。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不是负责军训的老师会来管这件事,或许是真的是出于好心,或许是真的对她无法参加军训无法有独特感受感到可惜,或许是处于好奇,但是她就是那个男老师的眉眼感受到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不尊重,或者是不在意。
一个想指导别人情绪上头的大人,刚好搭配上一个班级觉得这很有趣的同学,莫穷感受到了极大的不舒服,在反抗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后,她低下了脑袋,用老师足以听到的声音开口,“这好像不管您的事吧。”
其实话出口莫穷都有些愣神,因为她明显感受到了身侧许多同学不笑了,他们都安静了,莫穷接受到许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抿抿嘴继续挪动手上的笔装作不在意,脑海的声音第二次开口,声音说。
【你没错】
莫穷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去读自己写下的东西,重复道,对,我没错。
其实话在出口的那刻她就有些怂了,她感觉自己错了,从进小学开始,大家都在强调尊师重道,尤其是第一所小学要求背的三字经还着重提到,她这么做确实过分了,老师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她态度有些恶劣了,莫穷不自觉地想着。
脑海里的声音又一次开口,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语句,她一字一句说着,【你没错】
莫穷又动摇了,她再一次肯定自己没错。
她好纠结,紧张地手都有些微微颤抖,最终在那位老师微微震惊找补的话语里算是掀过了这场不算愉快的对话,只是若他最后不多次重复“不去真是可惜了”的观点,莫穷内心的负罪感会坚持地更久一些。
其实这个时候,莫穷还没对声音上心,就像她小时候看的多的不能再多的小说,她一直以为那就如同角色的心理话,是能被文字描述出来,让屏幕外的读者更好理解的存在,是主人公形象的补充,又因为此后声音许久许久没再出现过,莫穷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它第二次出现。
用个很俗的描述,那是个挺明媚的下午,莫穷还记得阳光透过走廊照在身上的感觉,她们所在楼层挺高的,眺望过去隐隐约约能从树叶间隙望向离学校不远的小超市,这是莫穷难得从课本里抬头的课间,她想她应该去趟厕所。
望见不远处的好友,小学同属一个排球队的好友。人瘦瘦高高的,带着黑框眼镜,有着好像会说话的眼睛,对视上就感觉其中有月光流淌,人如其名,她叫陈上月,话不多很文静。
莫穷有些蹦跶着快走几步,环上她的手臂,走几步她开口询问,“要不要一起去厕所?”
陈上月摇摇头。
莫穷摇晃着陈上月的手臂,她还未开口,怀里的手臂便抽出来。
其实陈上月动作不粗鲁,她的声音也很温柔,就像海浪轻轻拍在腿上,但莫穷就是在南方还未正式入秋的日子里感到丝丝凉意,上月走到栏杆旁,她看向远方放松,言语在风中飘卷了一遍。
“莫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缠人。”
嗡的一声——
天空好似在天旋地转,阳光都有些空无,莫穷回过神来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浪费了几分钟想打水和上厕所会不会来不及了。
她点点头,觉得陈上月大抵是看不见,于是在身后打着哈哈开着玩笑,她不知道是在缓解自己的尴尬,还是在强颜欢笑,只是走的时候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她又一次感受到心脏的空落落。
这已经是……
这已经是多少次了呢,莫穷没数,从前糟糕的记忆记得,但是次数多了也就逐渐记不清了,她快走几步开始跑了起来,穿过几个人一股脑跑进厕所。
白天的厕所不开灯,莫穷就这样蹲下来,她在想……
可能就像别人对她说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招人嫌吧,她这样做确实粘人,这样确实不对,她要是上月自己也会烦得要死。
莫穷不断对自己洗脑,她觉得可能就是这样的。
洗手的时候,莫穷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身后人不断进进出出中,她听到脑海中有个声音响起,很清晰,它在说。
【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莫穷张了张嘴,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直视自己,在来来往往的人中,她看到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好像有个同自己一摸一样的人,朝她挥了挥手,她在万千人中坚定不移向自己走来。
在世间一切荣耀中抱住自己,填补起失落已久的心脏。
她同自己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从出生那刻直至死亡,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听起来好中二,但是莫穷在那一刻清晰看到自己眼睛里蓄起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