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兰》伍号

2、雅兰和爱情

　　雅兰是有些自命清高的。
　　母亲思佳女士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从小被熏陶在一个相当有文艺氛围的家里。
　　她没见过自己的祖辈——就连别的亲戚似乎也不太熟。据说他们中大多数都在北方定居，因为身体不便，所以很少过来相聚。

　　小的时候雅兰就想过，亲戚不来，为什么不能自己一家人过去呢？
　　虽然父母工作很忙，但并不是生活过不去。
　　这两位只是很单纯的勤劳，所谓的劳碌命。如果没有做不完的活，也行心里还会不开心吧。

　　二年级写作文，因为缺少素材，雅兰问过这些陌生的亲戚。
　　从父亲口中，她听到自己那四辈从商的爷爷毅然决然参军，也知道了姥姥姥爷是两个说话轻声细语、喜欢读书写字的老教授。
　　但她还是没见过这些人。
　　从电视剧和小说里找到了类似的角色，一次又一次去读。
　　交了很多朋友，和他们的家人关系反倒是更好。

　　有的时候她想，如果父母和他们的父母真的关系好，为什么从来没见到来往呢？
　　母亲是不会回答的。
　　温和又沉默的思佳女士很少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带着绝不会出错的恬静笑容，关心雅兰的心情和身体。
　　这个时候，正好回家的斯嘉先生就会嚷嚷着饿了，搂过自己的妻儿抱好半天——是的，雅兰的父母很有缘分地、名字的读音相同。

　　雅兰从来没有过问过自己父母之间的故事。
　　也不是不好奇。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学校时，经常有同学诉苦抱怨，说自己的父母又吵架、甚至打架。
　　但她的父母从没有过争端。
　　就连大声说话都很少——除了斯嘉先生太开心，多喝了几口酒。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抱着雅兰，大声对所有人说这是自己最爱的小宝贝。
　　然后在思佳女士温和的注视中，像个大男孩一样蹭过去，带着点害羞说这是自己最爱最爱的老婆。

　　雅兰在书里看到，东亚人对于情感的表达，大多数是含蓄的、内敛的、甚至沉默的。
　　从这方面看，自己的父母似乎是两个极端。
　　思佳女士是一个很典型的东方母亲，她端庄、温柔、含蓄。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从没直接说过【爱】。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这种东西在雅兰16岁时才突然意识到，被叫做【气质】。
　　一种带着书卷气的、温婉知性，但依旧传统又脆弱的气质。

　　相比之下，雅兰更喜欢自己的父亲。
　　父亲其实也并不是一个多么开朗的人。他在和同事说话时总是慢吞吞的，要思考很久才下定决心。他在家长会的时候似乎有些胆怯，一次又一次擦拭自己的手——直到他们红肿脱皮，连老茧都看不见。
　　然后这样的斯嘉先生，会每天给自己的女儿带回来一块石头。
　　漂亮的、带着花纹和奇怪形状的、沉甸甸的石头。

　　2015年春天，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再也没有人会给她送那些无用的石头了。

　　思佳女士没有哭。
　　记忆里，雅兰好像从来没见到自己的母亲哭过。
　　她突然非常非常生气，抓着这个已经快要四十岁的女人的手腕，想质问什么，却好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剩下的，也只是一块一平方的水泥，和一块粗制滥造的石碑。

　　乌斯嘉
　　享年40
　　生于1975春四月九。

　　妻乌思佳
　　女乌雅兰

　　父兄亲朋，除此之外居然是一个都没有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作文题，看图写话。
　　一张看不明白的黑白漫画，随后是不过五十字的续写。
　　那时候觉得五十字就是天堑，如今数数，不过25字就是人的一生。
　　才一半而已啊。
　　八百字的议论文都不知道写过多少了，为什么，自己就连百字的悼词都想不出来。
　　到了此时她才觉得自己对这位父亲知之甚少。
　　不知道他具体做的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他年轻时的经历。
　　没见过他的亲人，也从没给他洗过脚。
　　就连现在，父亲的长相她都快忘记了。

　　一家人本来就只有雅兰还算爱拍照，那天过后，更是一张都找不到了。
　　思佳女士似乎更爱她了。
　　原本不愿带她去的地方，陆陆续续都去过了。
　　过去不敢尝试的食物和游戏，也开始接触。

　　但雅兰不在乎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有些时候，她觉得那些曾经重要的东西都算不得什么了。

　　亲人是不能陪伴自己到最后的。
　　无论是谁，总会离开的。

　　也许只是远行——但谁又说死亡不是一种远行呢。
　　于是雅兰明白了，任何关系都是不牢靠的。
　　因为生命是很脆弱又无趣的东西，如果想着未来去做事那到最后什么都不会得到。

　　靠在墙边，她小口抿着被冻到还留着冰碴子的液体。
　　香槟杯里装着兑了水的橙汁，白得浓稠浑浊，看着让人不爽。

　　夜晚的灯红酒绿才刚刚开始——凌晨两点，热爱舞蹈的年轻男女刚刚入场开始准备一会儿的狂欢。

　　早就已经忘记了朋友们的方位，她只是一个人待着消磨时间。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虽然灯光晃眼，但音响的声音还并没有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想着一些无所谓的琐碎事情，百无聊赖以秒为单位打发时间。

　　所以最后，大家还是来了酒吧。
　　也不知道一群看上去就明显是未成年人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能混进来的。
　　大概是这地方和【正规】二字半点沾不上边吧。

　　藏在角落里的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
　　“喝酒和熬夜，有什么意思吗？”
　　雅兰不太明白。

　　或许是因为在大众的认知里，这种娱乐方式是不健康的、被禁止的。
　　又或者自己的年龄并不算太大——他们这群同学甚至都没一个人是成年的，去KTV唱唱歌就得了，真不清楚为什么都喜欢闹腾。

　　无论是舞蹈还是酒精，都激不起雅兰的兴趣。
　　她虽然用狂欢一般的方式四处交友，但并没有那么喜爱热闹的场合。

　　视线掠过众人的脸，用极快的速度寻找那些熟悉的面孔。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居然真的让雅兰发现了一个同学。

　　他平日里非常沉默，俗称闷骚。
　　也许是被气氛裹挟，看上去居然也有些亢奋过头。

　　有些烦躁，但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困了吧。”
　　雅兰在心里想：“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睡着了。”

　　她难受到甚至胃开始隐约作痛。
　　耳畔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音乐和欢呼逐渐从雅兰的世界里褪去，只剩下耳鸣。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侧后方传来谁的大声呼喊，淹没在音浪里有些听不清。
　　雅兰没回头：“我有点儿困了。”
　　“我把人找齐了大家就走——你去吧台边上等我！”
　　“不太喜欢烟味。”雅兰回答。
　　那人张大嘴巴大喊了什么，雅兰全都听不见。
　　不知道是谁抢了DJ的活，站上去把曲子放得更吵，雅兰感觉自己马上要聋了。

　　有人拍拍雅兰的肩膀，随手往一个方向指。
　　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让她去那边等等，待会儿方便汇合一块儿走。

　　雅兰茫然着往前面摸索前进。
　　人群挡住前方，层层叠叠。
　　抬头一圈，都是谁的肩膀或者后背。

　　体型偏向娇小的女孩很快晕头转向，也变得暴躁，开始蛮力往前挤。
　　手腕被谁抓着，往某处带了几步。
　　豁然开朗，空气都清新不少。

　　雅兰想找到带自己出来的人，好好感谢几句，却怎么样都找不到这人。
　　她只是顺着光的变化，站在方才同学指过的地方。

　　烟的味道传来，带着刺鼻的呛。
　　顺着气味找过去，在人群簇拥中站着个高大的男人。

　　模模糊糊，似乎在对她招手示意。

　　肩上扛着的，是那么温柔的光。
　　在烟雾后，透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么熟悉、那么熟悉。

　　只是一眼，她似乎失去了呼吸。
　　无数的呼喊，似乎说着同样的话语。
　　千千万次招手，为她让出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

　　十四岁那年，一个少女坠入爱河。
　　隔着汗水和香烟的气味、隔着灯光和烟尘。

　　曾经是最不屑的东西，此刻镀上一层钴蓝色的光辉。
　　柠檬香皂的气味从衬衫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脖颈。

　　她觉得，自己有些不舍得呼吸。
　　隔着人群，雅兰费力垫脚望过去。
　　推开或聊天或舞蹈的人们，她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往那个方向走去。

　　也许她一直以来追求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被什么人紧紧抱着，不知收敛的搂在怀里。
　　像四岁那年，父亲的拥抱和那碗一人一半的中药。
　　像十岁那年，蹲在工地旁边吃完的一碗带着烟味和灰尘的冷盒饭。

　　难闻的、令人作呕的香味。
　　那道太阳下发霉的影子，隔着四年的时间，又回到身边。

　　她爱上这个人了。
　　——她这么想。

　　义无反顾，粉身碎骨。

　　她被人拉走，才抬手摸到自己满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