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弄月》依木而生

55、番外一

　　几个路人在官道边上的茶亭歇脚，聊起黄河改道之事。
　　“冀州这次黄河改道，淹没万顷良田，数百万人流离失所。流民都到京里，聚集在京郊，这消息可靠不？”有人打听起流民的情况，情况若是不好，就得绕开京城。
　　“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个惨样，我前一个月路过京城，京郊聚集了无数流民。若不是京里的人家施粥救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打京城过来的行商一听这话，立马接过话头，摇头叹息。“个个衣不蔽体，灰头土脸的，瘦的皮包骨，不少老弱妇孺只剩一口气吊着。不少人卖儿卖女，只求有一口饱饭。你若是要往京城去，我建议你改道，谁知道京郊的流民安置好了没，小心有去无回。”
　　“我听说，杜家的大师傅去翼州，黄河改道之事应该很快会处理好。”有人想到之前听到消息，开口说道。
　　“这消息哪里听到的？”有人好奇问道。
　　“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陛下让太子去杜家，跪在杜家的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杜家被逼的没办法，只好请大师傅出山。”那人压低声音说道。
　　“嘶，你别胡说，太子是君，杜家是臣，哪有君上跪臣下之理。”不少人倒抽了口气，直说不可能。
　　“你是不是听岔了。”
　　“就是，杜家不怕被灭族，太子可是储君。”
　　“黄河改道，之前杜家已经派了不少子弟去了。工部的官员在河道上，抱着杜家人痛哭流涕，这事多少人都看见了。杜家人又不是不顾国家大义之人，虽不入仕，哪次国家有难不出手的，这不是毁杜家名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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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不是听别人说的嘛，众位权当我放屁。”之前说话的人生怕被众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讪讪的解释道。
　　“我倒是觉的有可能，众位别忘了，杜家的祠堂供奉有昌平长公主的牌位。”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轻摇折扇说道，众人为之一静，想起昌平长公主当初为护住杜家，让人在杜家设了牌位，太子跪昌平长公主的确不算逾矩。
　　“你们说泰安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强行把杜家女带进宫，毁了杜家姑奶奶那一房不说，杜家的生意归户部，皇家私库少了一笔收入。之后杜家人离京避祸，子弟再无人入仕，废了半个工部，半点好处没捞到。”有人实在是搞不懂泰安帝的想法。
　　“还能怎么想，估计以为杜家会把生意给皇家私库，没想到昌平长公主留的懿旨是把生意给户部，皇家私库一分银子没捞到。”有人一想起泰安帝的作为，嘲讽道。
　　“其实我很奇怪，皇家人应该知道昌平长公主的懿旨才对，泰安帝怎么会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谁知道呢，估计没搞清楚状况，被人撺掇了，或者色令智昏。泰安帝昏庸无能，大兴土木，废女户，取消女子授田。要不是当时的太子永熙帝拦着，鬼知道大周成什么样了。”
　　“永熙帝是真的明君，要不然大周经历泰安一朝，非分崩离析不可。”
　　“那是，可惜永熙帝，努力一辈子，没能恢复女子授田，抱憾而逝。”边上的姑娘心有戚戚。
　　“那也没办法，上哪再来一个杜家，用万顷良田换女子授田。那么多良田、果园、山林说给就给，皇家都拿不出那么多土地，秦州一地的土地都是杜家出资开垦的。永熙帝至少给寡妇、立女户的孤女、和离的女子留了生路，她们可以授田。否则只能去西北谋活路，当初泰安帝取消女子授田，西北的娘子军哗变，闹到最后，西北的女子依旧可以授田，其它地方可没这运气。”说话的长者摇了摇头。
　　“我觉得杜家姑奶奶做的太绝，留下的遗言，毁了杜家的生意不说，还废了杜家子弟的入仕之路。”坐在书生旁边的同伴说道。
　　“那你怎么不说，皇家背信弃义在先，泰安帝纳了杜家女，不到五年便让人香消玉殒于宫中。之后泰安帝想找杜家麻烦，发现杜家人已经全部致仕，才不了了之。杜家姑奶奶让杜家人离京避祸，哪里说错了。”边上的姑娘气不过，直接回嘴道。
　　“可也不能废了家中子弟的仕途，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杜家人本就无心仕途，不是在工部当小官，就是当司功，都是冷衙门。没见杜家子弟致仕之后，在各个学院混的风生水起。窝工坊、农庄里搞出了多少的玩意儿，光农具就改良了几十种，良种更是培育了不少。”
　　“的确，出海看星象的，都得去杜家开办的学堂学习。”边上一个船工憨笑的说道，杜家的学堂不看出身，谁都教。
　　“杜家的子弟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出色，我记得杜家关于星象的书，是杜易侍郎的大女儿所著。”
　　“杜家是有教无类，在江南开办了多少学院、女学。只要肯读书，不管出身如何，男女都接收，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杂学，无所不教。”
　　“杜家本就擅长术数与杂学，重实务，也不重视门第，多少寒门受过杜家恩惠。”
　　“杜家人怎么不把生意做大，屈居在江南之地，杜家之前可是把生意从大周做到西域和海外的。”
　　“嫌累的慌，杜家当初把生意交给户部，杜家的大管事们高兴的不行。一人从账上拿了一百万两，剩下的都赏给底下人，屁颠颠的跑回江南。放出话来，以后再也不做生意了，要当纨绔。”
　　“那是，户部接手了杜家的生意，直接添了一百多个小吏，这还是杜家留了不少管事下来的情况。后面实在管不过来，永熙帝想把生意还给杜家，杜家好不容易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怎么可能再接手，直接以杜家姑奶奶那一房绝嗣给拒了。永熙帝没办法，只好封了三十几个皇商，管理不同的生意，就这才好点。”
　　“一百多个小吏？唬谁呀？杜家的大管事可没超过二十人。”
　　“是真的，杜家人精于术数，况且杜家最有做生意天赋的人，才能管理杜家的生意。杜九爷在闽地做生意，造福一方。之后杜九爷带出的外甥女，嫁入镇西侯府，在西北做生意，又是富了一方百姓。让闽地、西北从需要朝廷救济，变为可以给户部交赋税，这可不是谁可以做到的。当初各州都督可是把杜九爷当财神爷供着，像杜九爷这样的人物，若是愿意入仕，户部尚书都当得。杜九爷的外孙，苏泽白，入仕当了户部尚书，这可是我们大周有名的能臣，以算账快速闻名。小时候，被杜九爷嫌弃在做生意方面的资质不行，才随了父姓。苏尚书自己也说过，自己是家中兄弟姐妹里算账最慢的。”长者对于杜家人十分尊重。
　　“我倒是听说过一个趣闻，当初户部对着杜家给的几屋子账册，气愤填膺，责问杜家，为何不把账册整理好在转交给户部。结果杜家回复这些是总账，若是要看细账，多准备几个仓库，让人从各地拉回来。吓得户部尚书立马进宫拉上少府，找泰安帝要人手。泰安帝还责问少府，为何有如此多的账册。少府一项项的把生意说明，末了还嘲讽泰安帝闲着没事给户部找事。本来皇家私库每次等着杜家送银子，记上一笔，一年都能有半屋子的账册。户部把杜家的生意接过来可不得有几屋子的总账，户部一年到头不干别的，光看账都看不过来，气的泰安帝狂砸东西。后面户部添了一百多个小吏，才能在一个月内，把账目核算清楚。”
　　“难怪永熙帝想把生意还回给杜家。”
　　“不止账册的原因，户部接手杜家的生意，每年挣回来的钱少了许多，之后才会有封皇商之事。就算封了皇商，每年给户部的钱，比之杜家掌管之时，依旧少了两成。户部每年花出去的钱多了不少，毕竟没有杜家替朝廷在各地赈灾、造桥铺路、兴修水利，两相比较自然知道好坏。可惜杜家不想替皇家干这苦活累活，以绝嗣为由拒绝了不说，之前的大管事跑的无影无踪。有说去海外游历的，有说去西域游历的，反正就是不在大周，永熙帝也无法。”
　　“杜家人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杜家现在在江南日子过的多滋润，子孙不用四处奔波、到处撒钱。守着自己家的田地、铺子，开学院、工坊、医馆，桃李满天下，无需担心卷入皇位之争。隔几年随船队出一趟海，带回来的钱财就够子孙享用不尽，这日子不比之前舒坦。”
　　“这倒是，杜家向来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赔进去一个女儿，以杜家护短的性子，是不会再替皇家效力了。”
　　“情谊不在，杜家心里有怨，当初要不是永熙帝把杜家女的尸首还给了杜家。现在太子就算去跪杜家祠堂，估计杜家的大师傅也不会出山。”
　　“杜家的大师傅很厉害吗？”
　　“工部的官员没去杜家学院学习过的，都不能在工部任职。当初翼州的司功是杜家人，判断黄河快要改道，传讯给工部。杜衡杜大侍郎身为杜家河道方面的大师傅，领着杜家子弟与工部司川的官吏，在黄河下游勘察。杜衡让改道之地的百姓迁徙，不少百姓不愿，翼州都督强逼，杜家出钱粮安置。迁走不足一个月，黄河改道，淹没之地，正是杜衡所划定的地方。之后又是杜衡领人开挖河道，把黄河之水引入海中，把淹没之地的水引走。”
　　“这次翼州的司功也发现黄河要改道了，怎么就没能让人迁走。”
　　“就算发现了又如何？人微言轻，翼州的都督怎么会听他的。黄河时常显得要决堤，却又不决堤。上报到工部，工部也只会让他多观察，有谁敢说知道什么时候黄河决堤。翼州都督就算要迁走人，这么多人要吃要喝，他背后没站着一个杜家，哪来的钱粮。”
　　“这都淹了，再请杜家大师傅出山有什么用？”
　　“河道的规划需要杜家大师傅，这可不是谁都能干的。况且杜家人站那，就是安定人心的力量。”
　　“杜家子弟不愿入仕，皇家亦可封爵，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杜家人不求权势不求财，杜家姑奶奶那一房可是顶着国公的名头，说绝嗣就绝嗣。京中的嫡系因女儿、与永熙帝的情谊未撤出京城，若是皇家强逼，估计连这点微末的情谊也耗尽了。毕竟杜家女死于宫中之后，杜家不再教导皇室中人，皇家人后辈与杜家人后辈不再是同窗。杜家现在在京中只留了几个杜家子弟，教导杂学，其它一概不管。”
　　“文宣帝与昌平长公主用心良苦，知道杜家人不好权势，重情重义，特意为皇家留的后手，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杜家人重情义，闲王的孙女遇人不淑，子孙不孝，杜家人奉养送终。说是不再教导皇子王孙，皇子王孙送进杜家学院，杜家依旧接纳。只要皇家不再做些背信弃义之事，杜家在江南，关系就未完全断绝。”
　　“话是如此，可终究不同，皇家现在有谁能到杜家人面前，哭闹一番就把事情给办了的。”
　　众人一想还真是，当初杜衡杜大侍郎不想当官，把自己二弟杜易调入工部，找言成帝致仕，结果言成帝一番促膝长谈、诉苦把人留下了。杜衡的五弟杜阳，有名的冤大头，被闲王、周成煊拉壮丁，那是常有的事，名声还被带累了。周成煊这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正事，就是拉着杜阳，在镇西侯府的庄子上建医馆。闲王被言成帝派出去巡视，干活的依旧是杜阳。其他杜家人被自小一同长大的皇家人，拉去干白工的事，更是数不胜数。不管入仕还是未入仕，就算脾气最硬的杜家人，也多多少少有基于情谊，替自家的皇家发小干过一、两件事。很多是提着脑袋干的，像替落败的皇子照顾妻小，只要坐上皇位的没说赐死，杜家都会把人安置好。虽是南蛮之地，但天高皇帝远，不好斩草除根。若是圈禁，杜家人也会打点一二，让人过的舒坦些。杜家不参与皇位之争，也不会在皇位之争之后，落井下石。杜家是真心不忌讳，光明正大的来，皇家人也知道杜家人的秉性。最多不喜，极少牵连杜家人，这若是放到别家，估计跟着灭族。当初京城里的高门大户都愿意自家子弟与杜家子弟来往，一来杜家子弟不会拜高踩低、人品正直、家风严谨，有杜家子弟在，自家子弟就算胡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二来日后若是家族衰败，整个京城唯有杜家，会基于情谊照顾一二。不少人说过，杜家男子及冠分家，估计就是为了避皇家之祸。杜家退居江南之后，便不再及冠分家，除非自己提出分家或者父母去世才分家，这些事情只有当事人知道。等歇息够了，各奔前程，几句闲话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