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至城

2、第二章

　　“今年的梅雨季好像比往年要早一点啊？”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笑着对扬庭钰说。
　　“是吗？”扬庭钰边看窗外边回答。最近因为一些事心神不宁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还是比较喜欢艳阳高照的日子。
　　“是呀是呀，本来我们这边是四月中旬才会开始频繁下雨的，但是你看！这才三月，已经连续下了雨一个星期了。但是衣服就总是不能干，诶....”
　　“可是......今天都三月二十七了。而且....下了一周雨也不能完全断定是雨季吧。”扬庭钰低下头继续看题。
　　“诶呀反正时间差不多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哦对了扬同学，你有没有带伞啊？你没带的话我可以借你哦，今天我跟我男朋友一起走。”
　　“已经连续下了一周雨了，我能不带伞吗，哈哈....”
　　“你最近总是状态不对啊，前天下午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你不是转头就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没有哈哈哈，我带了伞的。”

　　——

　　真皮沙发的质感并不如想象中好。屋顶的水晶灯照亮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对面的男人叮嘱着“见到人呢一定要礼貌点，不要甩脸色，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扬庭钰看着他脸上的沟壑，满是血丝的鼻子，有点浑浊的双眼，以及特意往左梳得整齐的头发。
　　“休息一下眼睛吧，给我把眼镜脱了。”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指着扬庭钰。
　　“嗯。”扬庭钰脱下了眼镜。
　　“说话一定要有起伏，爸爸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个女孩子。你可以这样说“知道了爸爸”这样说呢就.......成勇！诶快扬庭钰叫三叔！”
　　“三叔好”扬庭钰没有起伏的打了个招呼。看着父亲和扬成勇亲昵的抱在一起，她突然觉得厌烦。这种家庭宴会，早些时候她是很愿意参加的，有很多美味的美食。但从十三岁妈妈去世开始，她开始留意人们交流的话题，发现有些并不像自己童年想象中高雅。父亲近些年也不想以往一样温和，开始愈加暴怒无常且十分大男子主义。
　　她闷声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有旁人来搭讪的。
　　“什么时候嫁女啊成彬”
　　“五年以后？哈哈哈哈五年以后我请大家喝喜酒！”
　　他们哄堂大笑。
　　“别让你的女儿读那么多书啊成彬，我隔壁那个跟我说，他女儿现在做到了经理的位子，快三十了男朋友都没有啊！”
　　“我知道，诶呀所以还说现在生育率低，女人都读太多书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嘛！”
　　“我隔壁那个现在还有点怀疑他女儿是同性恋哩”
　　“诶呀搞基那些人纯纯变态，她有的你也有.....有什么用呢！女人最大的幸福最应该是找一个好的家庭相夫教子！”扬成彬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她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走到父亲旁边，听到他们在热切的讨论着
　　“听说大哥要娶新嫂子啊大哥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吗成彬？”
　　扬成彬瞥见扬庭钰站在旁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露出温和的神色。
　　“怎么了？”扬成彬对扬庭钰说，他脸上堆起微笑。
　　“我要去洗手间。”
　　“哦好啊，让服务员带你去吧！服务员！”

　　车子在停车场稳稳地停了下来，扬成彬吩咐司机离开后，在车厢内点起一支烟。
　　“不要在车里让我吸二手烟。”
　　“诶呀什么二手烟，你尽信网上乱说的，爸爸开窗就行了。”扬成彬不以为然的说着。“你看你现在说话又没有起伏。”
　　扬庭钰想起她第一次抽烟，烟又辣又苦，还没等她含上烟嘴她就已经被呛到了。那支烟呛得她不得不咪上眼睛咳嗽。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花园里快速的把烟给抽完了。她把烟头用力地在地上按了几下，确定没有火星以后，仔细想想还是把自己第一次抽的烟头放好了。用纸巾包了几层以后放在了她的柜子里。
　　“你都听到了吧，我要二婚的事。”
　　“......嗯”
　　“婚期已经定好了，四月11日结婚，本来想晚点跟你说的。”
　　“......”
　　“爸爸经常出差，找个人在家里照顾你爸爸也安心......”
　　扬庭钰在后视镜里看见前座扬成彬的眼球不安地转动着，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
　　“特意选了周六的好日子，你也不用上学，而且就在你十七岁生日三天后，好事连着来嘛......”
　　“嗯。”
　　“今天是十四号，大概过两周，二十八号搬过来，吃顿饭认识一下，好好相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扬成彬语重心长。
　　“嗯。”

　　扬庭钰仔细又急切地用目光查看着父亲的书架，她连着看了两遍，发现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又焦急的向客厅跑去。她记得父亲会把那些放在茶几附近的地方，确实，是在这里没错了。
　　“他怎么还是抽的这种”她从一堆茶具中抽出印有“囍”字的烟盒，视线停在了烟盒下部小小的两行字上：
　　“劝阻青少年吸烟,禁止中小学生吸烟”
　　扬庭钰想起自己少时崇拜吞云吐雾的人们，她也曾问父母亲：“为什么石阿姨吸烟啊？”石阿姨是父亲的朋友，她来家里时总会挑起她的烟，优雅的吸着。她经常躲在房间的窗帘后面偷看石阿姨在园子里抽烟的场景。她注意到：石阿姨抽烟的时候像极了一只鹅，身子软软地靠在树上，修长的脖子不时弯下。那时，她就觉得吸烟一定是一件极其舒服的事。
　　只是，她问完以后，父母总会拧着眉毛跟她说：“那种是不好的行为，女孩子不要学吸烟，粗鲁死了。没看见爸爸妈妈很少跟他们来往吗。”确实，石阿姨来的越来越少了，扬庭钰十三岁母亲去世以后，石阿姨再也没来过。
　　这么想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又转身回房间取打火机。但父母的话又响在她耳边“女孩子不要学吸烟，粗鲁死了。”
　　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吸烟呢？我看石阿姨明明抽得很漂亮。
　　不管了。
　　她抓着烟和火机往楼顶冲。
　　在楼顶上，她靠着墙壁，雨后的空气十分沉闷，天上一丝阳光不曾落下被厚厚的云层积满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拇指的一侧按下打火机。防风打火机的火苗窜出来的时候会有“呼呼”的声音，扬庭钰把火苗递到烟的底部，外层的纸因火苗的侵蚀往后退了几分，烟袅袅上升。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猛吸了一口。还是这味道，又苦又辣。吸的同时烟草也会烧得更快。刺激性的烟在她的口腔和鼻腔里盘旋，她又轻轻地把烟吐了出去。烟烧了一半，她忽然觉得食指和中指有点烫，换为用拇指和食指去夹烟。又疑惑地吸了几口，怕烟烧得太尽烫到手，扬庭钰把烟头放在水泥栏杆上碾。确认过没有火星以后，她用纸巾包好烟头，下楼。
　　她开始回味起刚刚的奇妙的滋味：虽说并不是那种甜甜香香的味道，但是当烟在牙齿和舌头间徘徊的时候，这种顺滑的感觉，竟给她一种享受，即使当时的体验感并不那么好。她明白了人们为什么喜欢在思考的时候点烟了。

　　——

　　会是怎样一个女人呢，扬庭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想象着父亲的新妻子的样子。应该不会特别难看吧。木板地无论怎么摩擦似乎都不会有温度，扬庭钰用尽气力地把手脚展开，想让肌肤能清楚地感受这冰凉的触感。
　　这样做能冷静下来吗，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她看向落地窗外，高楼大厦外的霓虹灯的灯光闪烁着刺向她的眼睛，雨从下午就一直在下，玻璃上的水珠模糊了红色灯牌的标语。
　　扬庭钰突然意识到房间里的香氛已经用完了，无论怎样用力呼吸，鼻腔里只有雨水的味道。耳朵里，也只听见了雨滴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她突然又像受了刺激似的跑向镜子前，去查看自己的仪表。
　　有必要吗。她再次靠着玻璃坐在了地板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她环顾自己的房间，用手擦拭着书架，手指抚过一层薄薄的尘埃。
　　现在也挺恬静的不是吗，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父亲去接了他的未婚妻。这份恬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破。

　　好像等了很久，大门传来解锁的声音，扬庭钰神经质地把房间的灯打开，不顾眼睛不能适应突然的光亮，随便从书架上找了一本《墨菲定律》盘腿坐在椅子上装作阅读。她眼睛盯着字与字之间的间隙，双手微微颤抖，浑身紧绷着，心脏像是要蹦出胸腔一样。她仔细地行李箱轮子划过大理石地板的声音，高跟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扬成彬的的声音：“孩子怕生。”
　　“嗯。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声音很微弱，听不出年龄大小。
　　“我叫她出来——扬庭钰！”扬成彬的大嗓门响起。
　　扬庭钰的手指抓紧了书的封面。皮鞋发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打开，西装革履的扬成彬出现在房门口：“快出来！在会客室等着呢！”
　　“哦”扬庭钰的声音只如苍蝇一般大小。她艰难地把有点发麻的双脚放在冰冷的地上，走到镜子前确定自己的仪表没有太大问题以后，慢慢地往房间门口走去。就算一丝不苟地穿了衣服扎了头发，我这张脸似乎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呢，就算怎么松头发也永远是贴头皮的，大家都说我老气。扬庭钰想着。
　　卧室离会客室距离不远，但扬庭钰希望这走廊能长一点，虽好能让她走上一个小时。她不知道怎样走路，怎样微笑。手该怎样放，插兜明显是最不好的选择。她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发出声音，同时又再担心自己的头发会不会看上去显老气。短短的五六米路，短短的□□秒，却让扬庭钰感到十分紧张甚至有些焦虑。
　　扬庭钰终究是走到了沙发的右边，她的双手相握着放在身后，左手大拇指留的半厘米长的指甲抠着手臂。沙发上的人转过头，随之起身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女人穿着一袭白色的吊带长裙，微微笑着。扬庭钰略生硬地回答了一句：“嗯，你好。”
　　扬成彬在一旁露出不悦的神色：“礼貌一点，叫阿姨。再做个自我介绍。”
　　扬庭钰的眼睛往下看“阿姨好。我叫扬庭钰，十七岁读高二。”
　　“我叫柳瑾……今年二十九岁”女人看着扬庭钰，微卷的睫毛轻轻眨着。“是你父亲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