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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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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贝拉在接触到外面世界的地面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她兴奋地在雪花里打了个滚,却赫然发现雪花不是温暖的,而宇宙在哪儿她也无从知晓……贝拉有那么一点点的害怕了,外面冰天雪地让贝拉感觉到异常的寒冷……仅仅是在那一刻,贝拉就有些后悔了,可她向往着自由,她也有些恐惧着姐姐说的人类。于是贝拉决定要往前走,绝不回头。
贝拉暂时还想不出去那儿,冒着严寒她躲进了草丛里,她蜷缩成一团暗暗地想着,未来该怎么办?伊莎会保佑我的,一定会的。贝拉咬着牙踏进了冰凉的雪地里……
“你怎么啦?”夏子推门进来,“不开心呐?”
“你看,”直树指着红屋顶的玻璃房子,直树的声音都好像空了,“贝拉走了……”
“啊,是吗?”夏子凑到玻璃房子跟前看了一眼,“还真是不见了,是不是在屋子里躲起来了?”
“跳出去了……”直树说,有些无奈地指着窗台,“就是从那儿走的,我没想到贝拉会想离开我……”
“一只老鼠而已嘛……”夏子玩着她的手指,这一次是咖啡色,“再养一只也是一样的嘛。”
“不一样的。”直树说,“我想把贝拉找回来……”
“你疯了,怎么找,你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多少老鼠吗,这个医院里有多少白老鼠吗?”夏子不高兴了,“你至于吗你,你一个大男人养一只老鼠就跟疯了一样你至于吗?你有点出息好吗?”
直树看着眼前的夏子,她好像突然间变得不那么可爱了,“夏子,对不起,我有些着急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在乎我吗?”夏子开始有些得理不饶人了,“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我就要毕业了,等我毕业答辩结束,我们就结婚吧。”
夏子不说话了,直树搂着她的肩膀对她说,“好了夏子,别生气了。”夏子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直树抱着她,一眼却扫见了那个空空的红屋顶小房子,内心突然间变得无限伤感。
贝拉窜到了大街上,她没想到外面的世界那么冷,她长密了的毛发仍旧无法抵御严寒,她沿着墙角走着,一会儿跑一会儿跳,“看!白老鼠!”几个小孩子围过来,贝拉停住了脚步,她不喜欢这些小孩,这样高度的人类总是让贝拉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庆庆,一个穿着可爱红色鲜艳毛衣梳着羊角辫的女孩蹲下来看着贝拉,“她真可爱,真干净。”羊角辫递给贝拉杏仁巧克力,贝拉胆怯地看着那块黑色的物体,“快吃啊……”羊角辫拍着手,贝拉从未吃过这种东西,她舔了一口,呀!真甜。
贝拉唧唧地点头,“谢谢。”贝拉说,羊角辫欢呼着,“你们看,她吃了耶。”贝拉捧着巧克力几口就吃了进去,羊角辫戴着毛茸茸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她轻轻摸了摸贝拉的尾巴,在接触到贝拉的那一刻,她有一些害怕,贝拉看出了她的害怕,于是就一动不动的蹲着,“她真软。”羊角辫向其他的小朋友说,话音刚落,“小安!小安!”一个声音传过来,“哎呀老天爷,我的小祖宗啊,你摸老鼠……”羊角辫的奶奶生气地把她拽起来,两下扒下她的手套,“赶紧扔了,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呢!”羊角辫哇地就哭了,贝拉皱着小眉头看着她抽着鼻子,贝拉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骂她,羊角辫被拉走了,临走时一双大脚从贝拉的头而降,贝拉窜到墙角,奶奶的脚丫踩了个空。
他们走了,贝拉躲在那儿看着,那双毛茸茸的手套扔在那儿孤零零的,贝拉把他们拖进墙角的小洞里,有些难过地缩在那儿,“他们讨厌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喜欢的贝拉非常不开心,她用胡须蹭了蹭墙壁,风呼呼地吹过来,另一件事情也接着迎面而来——贝拉饿了。
她从未自己觅食,并且丝毫没有寻找食物的能力,贝拉冒着严寒再次跑出来,用嗅觉寻找着可以下咽的东西,在转角遇到垃圾筒的时候,贝拉丝毫没有跳进去的欲望,她习惯了干净纯净的食物又怎么可能愿意吃垃圾,贝拉游荡了三天之后饿坏了,她头昏眼花地爬行着,在这三天的时间里,贝拉始终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环卫工人的铁揪差一点就要把她砸扁,奔驰的汽车让贝拉胆怯,她的尾巴曾经被大街上随意吐的浓痰粘住,她曾经差一点被楼上泼下来的脏水浇了个透,可怕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她只能沿着墙角前进夜幕降临的时候贝拉终于走不动了,寒冷让她格外想念木屑城堡。人类世界果然是无法理解的,贝拉叹着气磨着门牙想着:“我疯了吧,我怎么会想过要逃出来?”
真的太冷了,贝拉管不了那么多,吱溜一下往下水道跳,那里至少温暖一些吧,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落到了柔软的物体上,贝拉踉跄地爬起来,看见黑暗中一只黑老鼠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她……此时贝拉才发现自己身下还压着一只老鼠,“对不起啊……”贝拉对着被她压倒的小只一点的老鼠说。
这是贝拉第一次看见黑老鼠,她有一丝的惊慌,却又因为他们与自己相似的体型而感觉到莫名的安心,小黑老鼠骄傲地摇了摇尾巴,声音清脆地问身边的大黑老鼠,“哥哥你看,她是白色的呢。”
大黑老鼠眯着眼睛凑过来绕着贝拉走了一圈,他比小黑要胖很多,肚子一圈肥肉随着步伐晃动着,大黑似乎并不想和贝拉有太多的联系,他嗅了嗅贝拉身上的味道,“走吧!”他转身往下水道黝黑的方向走去,小黑在后面跟着他的尾巴前进,“但哥哥,她竟然跟我们不一样,她的爪子看起来很柔软,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哥哥……”
大黑肥硕的身子停顿了一下,他眨着鼠眼说:“闭嘴!”
贝拉窜到他们前面开始友好地介绍自己,她用尽可能欢快的声音说:“你们好,我叫贝拉!”
小黑晃了晃脑袋:“贝拉是什么?”
“是我的名字。”
“名字是什么?”
“你们没有名字吗?”贝拉反问。
“别跟她废话!”大黑粗尾巴甩了一下小黑的头,然后贝拉听到他没有表情的声音:“她不能吃!我不想吃老鼠。”贝拉慌了,她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大黑那看起来锋利的鼠牙在黝黑的光线里闪着骇人的光,“但是哥哥,她为什么……”
“住嘴!”大黑头也不回,“好奇心同样不能吃!”大黑往前走了几步,警告贝拉:“你最好别再往前走。”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地盘!”大黑消失在冒着地热的下水道里,贝拉害怕地缩在洞口,又饿又累。这是贝拉在下水道独自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躲在茸毛手套里听着水滴下落的声音,外面零星地有人走过,把雪踩得很响,贝拉头昏眼花地想起了直树熟悉的脚步声,她蜷缩着叹了口气,却在此时听到了唧唧唧唧的声音,“小黑?”黑暗中贝拉看见了那双珍珠一样明亮的眼睛,小黑老鼠窜过来凑到她身边说:“你有杏仁巧克力对吗?”
“不,我没有。”
“可你身上有巧克力的味道……”
“我没有……”
小黑摇晃着尾巴,“我是说如果你有,我们可以交换,我可以让你尝尝我的蛋糕……”贝拉瞅了一眼他拖过来的蛋糕,胃部一阵抽痛,“可我真的没有巧克力。但是我饿了……”贝拉细长的声音说,“我知道,可那是你的事情……”贝拉诧异极了,原来没有任何东西要理所当然地关心她的死活,那一刻她格外想念那些隔夜的硬奶糊,“但是……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从哪儿来,你的毛发为什么是白色的,或许我可以分给你一点。”
贝拉不喜欢小黑这样计较和交换的态度,他的嘴脸让她感觉万分的陌生,“我从医院来……”
“你撒谎!”小黑打断她,“医院是老鼠不能去的地方。”
“可我是在那里出生并且长大的,我叫贝拉,有人把我养大,我住在一个红屋顶房子里,我替人类吃一种奶粉,然后那种奶粉就供应给了全宇宙。”
小黑的爪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很向往,“天啊,太有趣了……我连名字都没有,我从生下来就开始钻垃圾桶,开始学着怎么把尽可能多的食物吃进肚子里……”小黑崇拜地把蛋糕推过来,“你是说做成这种蛋糕的奶粉是你第一个吃的吗?”
“也许是吧,”贝拉咬了一口,然后开始不顾淑女形象的狼吞虎咽,“你见过宇宙吗?”
“宇宙是什么?”小黑茫然地看着她,“宇宙?也许就是这一个一个的下水道和垃圾桶,有烂菜叶和腐烂的烧牛肉…那些下水道都没有尽头…”
贝拉一下子懵了,她费劲千辛万苦要寻找的宇宙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东西,你以为你正在很勇敢地摸索和探索,结果你连你自己要找寻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小黑显然对贝拉的故事很感兴趣,他应该是比贝拉年轻很多的小鼠,他凑过来坐在毛茸手套上,充满好奇心的声音问:“你能多跟我说一些你的故事吗?”
“除非你每天都给我送一块蛋糕……”贝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无耻,小黑难过地低下头,“可是我的食物并不多……”
“你哥哥呢?”
“他并不管我,他不会把食物分给我……”话音刚落,下水道外面传来异样的声音,贝拉窜上去看,只见在一个垃圾桶边上,几只硕大的老鼠在争抢着一块咸鱼,大黑也在其中,战斗激烈,互相撕咬,大黑使劲全身力气把其中一只老鼠甩开,然后狠狠地撞了它一下,那只可怜的老鼠飞出了马路,一辆洒水车正好过来,巨大的轮子瞬时间就要了它的命……然后猫就来了,垃圾桶里的老鼠瞬间都蹦了起来,飞快地四处逃窜,猫一下扑上来,抓住其中一只心满意足地离开,其他老鼠躲在暗处,当猫走了之后,再次若无其事地回到垃圾桶里寻找食物……
贝拉看得心惊。
在那几天的时间里,贝拉躲在下水道的洞里看着夜幕下的一幕幕,她发现她无法理解黑老鼠的世界,那样的贪婪和肆无忌惮,仿佛旁人完全不存在,残杀同胞,漠视生命,为了食物可以不顾一切。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友爱,没有温情,黑老鼠破坏着人类的一切,用着他们想得到的所有方式。原来人类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同类。
而小黑已经好几天不再来听她说话了,贝拉趁着天明的时刻在街上寻找一些可以吃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饱了,寂寞是最可怕的事情,贝拉不敢加入黑老鼠的队伍,她学不会那样的残忍。那天夜里当大黑老鼠们集体出动的时候,贝拉鼓起勇气往下水道深处走去,在转角的地方,她看见了躺在那儿的小黑。原来小黑在前几日窜到某个人类家觅食的时候因为被大风吹而突然砸过来的门夹到了腿,在那一次的事故中大黑被门夹到了脖子,当场毙命。
小黑无法动弹,当然也无法进食,贝拉唧唧唧唧地叫醒他,“我饿了。”小黑对她说。
此时大老鼠的队伍已经回来了,为首的几只嘴里叼着咸肉,贝拉冲上去对他们恳求:“小黑已经奄奄一息了,他饿得不行了。”贝拉紧张极了,“你们能给他一点吃的吗,能照顾他一些吗?”
“那你能给我什么?”那只老鼠咧着嘴问她,贝拉回头看了一眼可怜的小黑,用很快的速度窜出去,把自己每天夜里用来取暖的毛茸手套叼了进来,于是贝拉用这个手套交换了一大块咸肉,小黑吃了一部分,安然睡去,贝拉到外面用嘴含着一些雪花,带回来让小黑喝。
那几夜,在小黑熟睡的时刻,贝拉躲在下水道洞口瑟瑟发抖,她缩着身子看着外面漫天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小鼻子上痒痒的,贝拉跳起来用爪子去追逐那些雪花,然后看着那些雪花落在地上变成水……也许生命就像是这些雪花一样吧,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就会消失不见,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要做一朵尽可能旋转舞蹈得美丽一点的雪花吧,贝拉想着想着就笑了,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没有伤悲,虽然冷极了,但无论怎么样至少小黑活了下来呀……
不知道是几天之后,小黑恢复了健康,他又变成了那个好奇心很重的小孩,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温度开始回升,冬天好像就快要过去了,小黑叼着两根被人丢弃的火腿肠走过来,“我已经没有故事跟你交换了……我说完了。”贝拉摊开爪子表示自己的无奈,小黑摇晃着尾巴说,“吃吧,不需要你交换。”小黑咬着小肠说,“谢谢你贝拉。”
贝拉觉得格外的开心,小黑接着说:“贝拉,我真羡慕你,你有名字,你有回忆,你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你做了伟大的事情,而我却只是一只过街人人喊打的老鼠。”小黑长叹一口气说,“为什么要逃出来呢,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永远地待在那个地方。”
真的吗,贝拉开始想家了,在那一刻她望着湛蓝宁静的天空,磨着自己的小爪子摇晃着自己的小尾巴,她想念那个玻璃房子,木屑城堡,想念淡绿色的墙壁和窗台上的盆栽,甚至是夏子五颜六色的指甲,还有那个英俊又潇洒的米奇,那么,直树他也会想我吗?
贝拉决定回去看一看,小黑跳起来说:“我能陪你去吗?我想去看看医院呢。”贝拉带着充满好奇心的小黑窜回了医院,贝拉从来不知道她已经离开医院那么远了,他们长途跋涉了好久,终于才看见医院的轮廓,他们沿着水管往前爬,越过围墙的那一刻,贝拉立即感觉到了全身心的宁静。她回过头往回看,贝拉想这些日子自己一定去了宇宙中一个诡异的星球,大概那个星球就是叫做地狱吧,是的某一些人类很恐怖,贝拉想着,但是她实在厌恶她的同类们,那些流窜在城市的垃圾堆里吃着残羹冷炙的老鼠们,为了离开地狱,贝拉放弃了自己的自由。
“快来……”贝拉喊着,小黑却害怕了,“贝拉你看,太阳出来了。”小黑浑身的黑色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贝拉只能拉着他的尾巴躲进了一个楼里,那原来是住院部。贝拉和小黑躲在暖气片的后面,终于感觉到了阔别多日的温暖,贝拉咕噜着眼睛看着那些雪白的病床上躺着的人,有一个很老的老人,脸上满是皱纹,牙已经没有了,骨瘦如柴地躺在那儿输液;另一个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没有头发,同样瘦得可怕,眼睛凹陷下去,嘴唇苍白;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戴着棒球帽,护士正在给他打针,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小黑在一边差点唧唧地喊出来……贝拉躲在那儿,感觉这个病房里有一种异样的气氛,习惯了乐观的贝拉在此刻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叫做悲观的感触,贝拉受不了这样的悲伤,她拉着小黑窜到了楼道里,然而那儿的气氛更加让人绝望,一些人在那儿互相抱着嚎啕大哭,一个母亲哭倒在地上,“这么年轻就有了癌症啊……我这可怎么办啊……”
“他要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医生!这癌症真的会要了她的命吗?医生你不要走啊~”
“要相信科学,虽然癌症现在还是无法攻克的难题,但是我们正在努力,全世界都在努力!”这熟悉的声音是——直树啊——啊!贝拉几乎要跳起来,她看着那个哭倒几乎要虚脱的母亲整个人摊在那儿,直树正在安慰她,“你不要太难过了……我们也在研制新的药剂……”
“看!”贝拉摇了摇尾巴对小黑说,“就是他。”贝拉趴在楼道里的暖气片后面长久地看着直树,他好像瘦了,却更好看了,他来来回回地用贝拉喜欢的声音安慰病人,那来来去去最熟悉的脚步声让贝拉几乎要疯了,她躲在那儿激动地看着,当直树走进楼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别看了……人都走了。”小黑用爪子挠了挠贝拉的肚子,然后对她说了一句贝拉自己心知肚明却没有勇气说的话,“贝拉,回去吧,我知道你放不下那个家。”
傍晚的时候,楼道里开始洒消毒水,那些刺鼻的味道让贝拉和小黑几乎要当场昏阙,“快走吧……”小黑快速地窜了出去,贝拉紧随着,那一刻她在想,究竟是消毒水让我离开这儿去找直树的还是我的心呢?
一边蹿小黑一边小声地说:“啊……医院还是很有趣的,为什么以前大黑从不让我来呢?”贝拉此时却在隐隐地担心,就要回家了,那个玻璃房子会住着另一只白鼠吗,想到这儿贝拉心里涌起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她终于明白,那是绝望,是在癌症病房里感受到的绝望。雪开始化了,地上变得有些泥泞,贝拉窜上了窗台,小黑紧随其后。
“你明明可以不出国的,我们不是打算要结婚了吗?”是直树的声音,有一些颤抖,贝拉想起,直树第一次把她抓出来的时候手指也是像这个声音一样颤抖的。
“结婚,你拿什么跟我结婚?”夏子说,“哼!你拿什么跟我结婚?!你知道我朋友都怎么说么,我不喜欢你整天做实验!难道你要拿着那只老鼠跟我结婚吗?”
窗子打开了,一个东西被扔了出来,然后是巨大的摔门声,“我要耳鸣了!”小黑在旁边唧唧地叫着,贝拉转过头看,在窗台外面,贝拉看到了扔在泥泞里的米妮,她相信那一定是直树送给夏子的那个米妮,此刻米妮躺在泥水里。贝拉跳到窗台上,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在西边的群山里发光,屋子里没有开灯,直树独自坐在那儿,背影萧索而伤感,贝拉突然间感觉直树是一个孤独的人,他此刻无依无靠。
贝拉回过头对小黑说:“我要回去陪他了……”
“真的吗?”小黑反问她,“你不会再后悔了吗?”
“不会……”贝拉坚定地说,“再见了小黑……”
小黑钻在下面,尾巴耷拉着,贝拉钻进缝隙里从此消失在小黑的视线里,“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吧,这个可爱的姑娘一定会过得很好,”小黑傻傻地蹲在那儿想着,目光里带着羡慕和一些微小的嫉妒,当贝拉用轻快的步伐跳过窗台的时候,小黑对自己说:“永别了,小贝拉……”此时一个铁揪狠狠地砸了下来,小黑变成了一团肉酱,“光天化日下,医院里竟然会有老鼠……”穿着白大褂的人叉着腰气呼呼地说,贝拉显然是没有听见这句话的,她惦着细脚沿着书架爬行着,怀揣着澎湃的希望,她小心翼翼地沿着桌腿爬到了实验台上,那一刻贝拉觉得自己仿佛跨越了几千米的高峰之后那样的心跳加速,氧气似乎都在此刻变得稀薄了……
“贝拉?”直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的说:“贝拉你竟然回来了?”
贝拉用一种骄傲的姿态坐在直树面前,她在心里说,“看,贝拉是个聪明的姑娘呢,她走了还能认得回来的路。”
直树坐下来,看着这只可爱的小白老鼠,此时此刻的她浑身都脏兮兮的,毛色已经变成了乱七八糟的黄褐色,常常透着粉红色的小爪子现在黑得吓人,她瘦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胖姑娘了,可是直树还是一瞬间认出了她,她那双眼睛在此时咕噜咕噜地转着,直树在那个瞬间就明白,这是贝拉,她真的回来了。
“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直树拎起她,从水壶倒出来一大盆的热水,贝拉跳到温暖的水里,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天堂,贝拉安安静静地让直树替她洗澡,咕噜的眼睛却一直在看着直树,她发现了直树的一丝忧愁,是因为夏子走了对吗?
“她走了,你却回来了!”直树自我解嘲地笑着说,“贝拉,我本来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我想,你这么弱小,你连自己找食物都不会你要怎么在外面生存下去啊……”
“唧唧,”贝拉摇了摇尾巴,她看见自己又变成了白色,“可是你没有找过我吧。”
“但我却没有去找你,”直树说,把一瓢热水从贝拉头上浇下去,贝拉安静地听着,“我想你一定非常向往自由。因为……”直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贝拉你知道吗?你其实是我的孩子呢,我把受精的精子和卵子形成的早期白鼠胚胎,植入安琪的子宫里,然后你们就出生了,贝拉~你是我的作品。就像是我的父母把我生下来一样,小姑娘你能明白吗……然后我父亲母亲就替我选择了这条路,在我青春懵懂的时刻,我就来到了这个医学院,度过了九年,从没有人关心过我是不是愿意待在这儿,但是我必须在这儿,否则我会让很多人伤心,我在这些日子里常常在想这些事情,我想,我创造了你,但我没有权利替你选择,你也是小生命,我是说如果你想走,我就不会再把你找回来……”
“但是你回来了,贝拉,这表示你愿意呆在这儿对吗?”
贝拉安静地躺在水里,她唧唧地叫了,她想直树一定明白,她愿意。在那一刻贝拉终于明白,她和伊莎是不一样的,伊莎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而她只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小白鼠,她的生命都是人类创造的,她原本只是一些细胞,然后被人类放到妈妈的子宫里孕育出来的,想到这儿贝拉有那么些许的心酸。
“直树!”门开了,江主任进来了,“呀,贝拉回来了,太好了。”江主任说,“我们这一次的科研项目已经得到了领导的认可,我们的配方药配出来了,现在要开始临床实验……正好贝拉回来了,就让她来试试吧。”直树还想要说什么,“直树,贝拉是最合适的,我们还选了另一只母体繁殖母乳喂养的白鼠来做实验,正好两者得到对比,我们正好看看那一种老鼠的恢复机能比较好……”
“但是……贝拉她……”直树的声音再次发抖了,贝拉躺在温水里想着,直树这一次是为了我发抖的对吗,这表示直树开始在乎我了吧……“江主任,我的意思是说……”
“不要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这关系到你的毕业论文,这个项目我知道你已经做了很久了……”
“我不想用这个来做毕业论……”
“直树!这是老师的命令,你好好做,会很有前景的,领导也很看好你……”
“但是老师……”江主任摆摆手,“没有那么多但是,在医学界里,你必须要服从临床效果,你不做临床实验是不可能的,我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直树想说什么?贝拉站起来,跳出水盆,一甩身子水珠就哗啦啦地飞出来,贝拉喜欢这样干,她哗啦啦地甩了好几次觉得自己干了很多,然后她跳上了打开盖子的红屋顶玻璃房子,心满意足地钻了进去,躺在亚麻毯子上安然入睡。“我终于回来了。”贝拉对自己说,然后甜甜地睡去,贝拉的确是太累了,累到她第一次没有发现,这一夜直树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第二日,贝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直树的口袋里,直树正在癌症病房里跟着江主任检查那些绝望的病人,休息的间隙,直树坐在连廊的椅子上对贝拉说:“贝拉,我们要开始另一项任务了……你愿意吗?”
“当然。”贝拉唧唧唧唧叫着,直树摸了摸她的脑袋,贝拉已经完全长大了。那一天回到实验室,直树拿来了食物,他把一些霉变的玉米和变质发黑的花生还有发臭的红枣放在食槽里,“这是午饭。”直树说,贝拉抗议地在玻璃房子里上窜下跳,“你有没有搞错啊直树,你让我吃这些,我流浪冒险的日子里都没有吃这些东西!”
“你不愿意吗?”直树反问她,贝拉钻到了城堡后面,赌气不想理他。“好吧……”直树竟然也没有强求,“也许,贝拉你并没有这样的义务和责任……”直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直树走了,贝拉钻出来,回味着那长叹的一口气,夕阳又一次将温暖的光洒进来了,冬天还没有过去,只是天气暖和了许多,贝拉走近那些食物,她不愿意吃,又躲了回来。直树又开始了长期晚上不睡觉的日子,他总是站在窗前叹气,夏子却没有再出现。第二日,贝拉照常地跟着直树去巡房,在推开病房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号,“他死了!”那个曾经哭倒在地的妈妈倒在床前,那个戴着棒球帽打针都一声不吭的男孩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直树站在那儿有些发愣,江主任带着其他医生冲了进来,挡在了前面,直树带着贝拉退了出来。那一天,直树又去了那个湖边,贝拉钻出来坐在直树的身边,直树看着湖面说:“为什么人会死,生命会消逝呢?贝拉,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阻止生命的离去呢?”
贝拉看着那个波光粼粼的湖面想着,“春天是不是真的快来了,春天来了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就会醒过来了呢?”贝拉明白了,直树现在做的事情跟那个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有关系,否则他不会那么难受。那天夜里,月亮出来了,贝拉看着月亮乖乖地想着,月亮上也有人吗?一定有吧,月亮那么白,上面的人估计也是白色的吧,真想去月亮上看看呢……月亮上的世界一定跟下水道的世界还有人类的世界不同吧,月亮上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有人知道吗?贝拉恍惚地想着,她困了,但贝拉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在黑老鼠和人类交错的世界里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命如果要延续就必须要有意义,她明白了自己的职责,活着并不是仅仅为了食物为了水,而是作为白老鼠一生的责任感。在那一刻贝拉突然间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只小白鼠,她的存在是为了奉献,在那绝美的献身之后也许就可以到达永恒。
她又开始做梦了,在梦里她看见了在病房里看见的那些癌症病人,他们骨瘦如柴脸庞发黑,他们在那儿痛苦地忍受着癌细胞的煎熬,他们的父母,姊妹弟兄,他们的朋友,在病房外面泪如雨下,想到这儿贝拉小小的心脏立刻抽痛了起来,他们有那么多互相需要的人,他们的生命是互相依存的,而我并不是,我只是试管里出来的……
贝拉醒了,她蜷缩在木屑城堡的外面,亚麻毯子已经有些旧了,那一刻她的内心平静得像是夏夜里安静的海面,倒映着银色的月光和漫天的星斗,岸边停靠着一些小小的渔船,海水温柔又生动地抚慰着他们,在漫长的黑夜里这一份宁静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温馨,贝拉觉得自己闻到了天堂的味道,她突然间觉得,也许那个宇宙里的某一颗星球就是天堂,那儿有最洁白的羽毛,有最清馨的空气,有最美丽的蓝天,那里的每一种生命都是同样的,没有形状,只有灵魂和心脏,于是每个生命都是可以相互沟通并且关爱的,是没有任何相互利用和蝇营狗苟以及邪恶的东西存在的。贝拉爬起来,用爪子托着腮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她坚信有那样一个天堂在等着她。
第二日,当直树再一次把霉变的玉米和长了毛的花生摆在贝拉面前时,贝拉淡淡地笑了,她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笑的。直树把食槽打开,意外地发现里面的食物全部不见了,“啊……天啊……”直树惊呼了一声,然后看着安静地趴在那儿的贝拉,他用温暖的食指点了点贝拉的脑袋,“贝拉,你又变乖了,”然后他把那些曾经让贝拉感觉无比恶心的食物又一次填满了食槽,“小姑娘,很多人都会感谢你的。”直树说。
贝拉抬起头来,久久地看着直树,“那么你呢?”她问他,可是直树是听不见的,他只听到了贝拉唧唧唧唧的声音,他想贝拉一定是饿了吧,“傻孩子,以后不要再绝食了。”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贝拉的眼睛突然湿润了。在许多艰辛的时刻过去之后,人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平静的现状,而永远不会看到期间过程的种种煎熬。就像是直树永远不知道在昨天那个寂寥而平静的夜晚,她是如何一个人坐在那儿忍着恶心把这些无法下咽的食物吃进去的。此时贝拉把爪子伸到了食槽里,捧起一颗已经霉变发绿的玉米,她默默地注视着那些深绿色的霉斑,以及已经那莫名其妙的黑芽,贝拉把这小玉米粒捧在胸前闭上眼睛就咬了下去,这是第一颗,往往是最难以忍受的,她搓了搓爪子,这小小的爪子一直是干净的,此时却沾上了奇怪的气味,可是贝拉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拿起一颗变质的花生,又一次鼓起勇气全部吞了下去,在全部吃光了之后,她觉得自己累了,凑到水槽敷衍地喝了一些水,就疲倦地睡在了一边……
她睡了很长时间,并且又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有着雪白的肌肤和红润的嘴唇,她披散着长发穿着雪白的公主纱裙子站在阳光下,她转过头来就看见直树站在不远的地方,拿着玫瑰花向她跑过来……可是此时天空就下去了黑色的雪,把整个世界都弄得一片漆黑,贝拉无助地喊叫着,直树你在哪里啊……霉变玉米巫婆和变质花生妖孽就是此时从地下钻了出来,他们向贝拉叫嚣着,威胁她捐出自己的心脏才能把直树放走。终于贝拉再次见到了直树,可他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没有心的女孩,为了救他,她奉献了自己的心,从此变成了一个毫无知觉的人……
梦到这里的时候,贝拉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浑身是汗,干净的白毛变得黏呼呼的。想起刚才那个奇怪的梦,贝拉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人类的思维,只有人类才会想出这样残忍的童话,小美人鱼失去双腿去爱上王子,田螺姑娘躲在水缸里每天出来帮忙洗衣做饭……动物永远只是为了人类奉献和牺牲自我的角色,除此之外在人类的心里动物也许一钱不值。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奇怪的事情是,直树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来的时候也只是匆匆记录一下放下食物就又匆匆离去,夏子小姐却真的没有再来。
直树真的失恋了。
贝拉觉得自己瘦了,怎么吃也吃不饱,那些霉变玉米和变质花生已经成了她的全部饮食。某一天,直树再一次把她带出了实验室,去到了医学院的临床病房里,她的玻璃房子被放在了桌子上,“贝拉小姑娘,我们来帮你拍张照片吧。”江主任温柔地说,把她放在了X光照射机前,过程很快就结束了。贝拉安静地待在笼子里,她最近总是觉得很累。一张透视图出来了,夹在了江主任的桌子前面,贝拉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拍的照片跟直树写字台下压着的是不一样的。她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团,直树指着那颜色较深的一团说:“看,贝拉,这是你的心脏。”贝拉戳了戳自己的小胸口,她听见江主任说,“看,这就是胃部的癌细胞……”贝拉注视着那些奇怪形状的东西,用爪子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她并没有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奇怪的细胞。
已经三个星期没有看见夏子了,直树变得很消沉。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贝拉起初很兴奋,她觉得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即将毕业的直树每天都会在这儿,这儿只有她跟他,那时候的空气仿佛都有着让人恨不得粉身碎骨的温情,只是贝拉最近常常觉得自己没有睡足够的觉,在每天醒来的时候,她总是觉得自己还需要再好好睡一会儿才行,她常常忘了今天是几号,别忘了,要是在以前贝拉是一定会度时间很敏感的,直树那个电子钟有一阵子没了电池贝拉是很不高兴的。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开始有了一些轻微的肿胀,并且开始持续的恶心,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她被急剧的腹痛闹醒了,并伴随着强烈的呕吐,贝拉没有叫喊,因为她看见直树在实验室外面安然地睡着,他不开心吧,贝拉想着,如果夏子小姐还在,那就好了。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如果”这个词是世界上最伪造也最恶劣的词汇。贝拉把呕吐的东西用后爪子扒着木屑盖了起来,她真的是受不了玻璃房子里的任何一些不干净。在某一日夕阳西下的时候,贝拉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了奇特的功能,她看见了那些霉变的玉米和变质花生里的奇怪物质,她想,或许那就是江主任所说的“癌细胞”,她头昏眼花地看着那些作乱的癌细胞,然后咬着牙把一切吞进去,也是在这个傍晚,她看见直树坐在她前面的椅子上抽烟,那是什么?贝拉摇晃着脑袋想着,可是她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刹那间,贝拉看见了那些点燃吐出来的烟雾里也含着那些她能看见的“癌”,直树把他们都吸进了肚子里。
贝拉想喊叫,她的爪子巴着玻璃,“安静点!”直树喊。
“别吸那个,别吸那个——”贝拉持续地喊叫着,唧唧唧唧的声音终于惹恼了直树,“让你别闹了!”直树上前一下把玻璃房子扫在了地上,还有桌子上的书,钢化玻璃的房子没有碎,只是强烈的震荡把虚弱的贝拉彻底击溃了,她摔了好几下,终于昏迷过去,在最后的一刻,贝拉看见桌上落下来红色的卡片,那样鲜艳的红色叫人目眩,还有美丽的照片,夏子小姐穿着贝拉在梦中见过的那种白色纱裙子微笑着,她真的很美,可是拥抱着她的男人却是让贝拉陌生的……
贝拉醒过来的时刻,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别动小姑娘……”是直树的声音,他用手摸着贝拉的肚子,贝拉安静又专注地躺着,“这儿有三四个肿块……”直树对江主任说,直树仍然按着贝拉的肚子,贝拉有些疼,直树摸到了她的心脏,“心率不齐……”噢,天呐,他摸到了我的心,他会听见我的心对他说的话吗?贝拉偷偷地想着。
可是贝拉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昏迷,等到她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她醒了她醒了……”是江主任的声音,“药效有效,证明一号配方有作用。”
贝拉听见了直树和江主任爽朗的笑声,她虚弱地想着也许自己就快要好起来了吧,否则直树为什么会这么久没有笑之后突然这么开心呢?她想翻个身,直树戴着白色塑胶手套的手按住了她,“死小孩,别乱动,你病了呢。”贝拉顺从地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直树在注视着他,他在想什么呢?贝拉能听懂他的话却看不见他的心,就像直树从来也看不见这个小白鼠的心脏一样。“睡吧小姑娘。”直树轻声说,然后迅速地转过身去,贝拉温柔地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却忍不住偷偷张开,她一直在看他的背影,只是可爱的小白鼠贝拉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那一面,直树正在抹眼泪。
直树在对自己说,“贝拉是那么美丽的女孩子,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江主任总是说过医生在工作的时候是不能有太多的个人感情的,可是直树此时却忍不住眼泪模糊,他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贝拉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就算是……就算是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在他悄悄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久地注视着躺在小白床上的贝拉,那个可爱的贝拉一直是美丽的,这样的美丽好像一个动人的奇迹,“会有奇迹吗?”直树问自己,“如果……真的有上帝,那让贝拉活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