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贝拉（纸书版）》雨丝居

4、第 4 章

　　似乎也是在那个秋天，贝拉第一次见到了江主任的儿子，那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在实验室里大声地喊叫着，贝拉厌恶地用木屑塞住了耳朵，“爸爸我要小白鼠！我要嘛！”门被推开了，穿着格子T恤的小男孩闯了进来，直树当时正在和夏子聊天，至于他们是什么时候和好的，贝拉不知道，或许除了他们俩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那些白鼠特别脏，这儿有干净的，爸爸给你拿……”
　　直树喊了一声，“江主任……”
　　“庆庆闹着要个小白鼠玩……”
　　“呃……”直树在那一刻有些害怕他拿走贝拉，“爸爸，我要那个有记号的，”庆庆指着伊莎说，“就是那个屁股上黑黑的那个……”
　　一只手伸进来，伊莎还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被抓走了，贝拉起初并不担心，她想伊莎也许只是在桌子上让他们看一看就会回来的，贝拉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直树的眼神有些恍惚了……
　　但这一次贝拉失望了……伊莎永远地离开了玻璃房子，那个深夜贝拉独自一个人坐在亚麻毯子上，她想起姐姐常常就独自一人在这儿坐着，爪子耷拉在胸前，眼神暗淡得仿佛没有瞳孔，姐姐是一只忧伤而美丽的小白鼠，她的忧郁是善良又动人的，只是现在贝拉再也看不到了她了。贝拉巴在玻璃上，冰凉的温度贴着她的脸，她的胡须轻轻地抽动着，“直——树——，你把伊莎带到哪儿——去了？伊莎——你快回来——”可是安静的实验室里没有任何人听见贝拉的声音，在外面清亮的灯光下，贝拉看见直树正在和夏子小姐谈笑风生，他们是那么地快乐仿佛没有经历过伊莎离去的伤悲，贝拉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地撞着玻璃房子，她从出生后不久就一直生活在这个房子里，她已经习以为常并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伊莎总是说的那个“外面的世界”她从不知晓并且毫无欲望，她唯一的记忆也只是那个金光闪闪的湖泊而已……可是这一次，贝拉急切地想出去，她一次又一次地撞着，助跑然后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反弹回来头昏眼花在所不惜。终于她成功了，玻璃房子侧翻了，贝拉使劲地顶开盖子想出来，那一刻她身体里涌动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那种力量是如此的温情，甚至让她忘记了疼痛，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离那个神秘的“外面”只有一步之遥，但是此刻门开了，直树啪地摁开了灯，“噢……天呐，”他诧异地走到台前来，“淘气的小姑娘，你怎么把屋子撞翻了呢？”贝拉抬起头用乌黑发亮的眼睛凝视着他，亲爱的直树，我又看见你了，是你把伊莎带走了，可此时此刻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怨恨你呢。夏子打开玻璃房子的红盖子，贝拉厌恶地想躲开她，可是她毫无办法，只能被夏子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抓了上来，夏子把她放在手心里拿到直树的眼前，“看，贝拉一定是想我们了所以要自己跑出来……”，贝拉吓得闭上了眼睛，她恐惧高度，同时在心里暗暗地想着，“拜托我从来没有想你好不好？”贝拉在她温热的手心里趴着，这温度真让人安静，像是妈妈的味道，可是现在妈妈又在哪儿呢，为什么亲近的人都一一消失了，仿佛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宇宙……贝拉想起了那个宇宙，她安慰自己说，妈妈，姐姐，甚至是不曾谋面的爸爸，也许都去了另一个星球，他们在那儿团聚。“她真可爱，真干净。”夏子夸奖她，用手指玩弄着她的脑袋，这一次是银白色，贝拉看着她的指甲盖想着，她的指甲真美，只是贝拉讨厌她。贝拉被放回了笼子里，直树给她多加了一些水，盖上盖子的时候他说：“嘿小东西，夏天到了要多喝水噢……”为了防止贝拉再次跳窜，玻璃房子上面压了两本厚厚的大书，贝拉感到了绝望，在她眯着眼睛看见直树关灯离去的瞬间，她突然明白了那种不可名状力量的究竟是什么——是自由。
　　是姐姐说过的自由。

　　日子开始恢复了平静，实验室在冬天到来之前换了新的暖气，贝拉的玻璃房子被挪到了靠窗的暖气片附近，当冬天到来的时候，贝拉隔着窗子看见了雪……而贝拉渐渐淡忘了姐姐离去的伤悲，我说过贝拉是个乐观快乐的小姑娘。那些跟她颜色一样的雪花缤纷地落在地上，飘在空中，贝拉换毛了，她身上的毛长得浓密了许多，贝拉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常常摇晃着尾巴看着这些美丽的羽毛在天地之间飞舞，想起了那朵清香的白玉兰……她开始第一次想象着自己如果可以在这样的雪地里奔跑的场景。伊莎想变成自由落叶。“我呢，”贝拉问自己，“我想变成自由的雪花……”贝拉转过头看着那些雪，天地间一片纯白，真美啊…是不是宇宙里的每一个星球都会这么美呢？
　　门开了，贝拉听见了直树的脚步声，她已经能分辨不同人的脚步声，当直树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贝拉总会格外兴奋。“贝拉，这是米奇和米妮。”直树捧着两个玩具娃娃走进来，贝拉看着这奇怪却跟她个头差不多的小东西，晃悠着她疑惑的小脑袋。“你知道吗，他们也是老鼠。”贝拉欢快地跳跃了一下，“你想要跟他玩一会儿是吗？”直树笑了，打开红盖子把米奇放了进去，“米奇给你看看……”贝拉吓了一跳，躲到一边，那个小米奇一动不动站在那儿，贝拉觉得他英俊又潇洒，她摇着尾巴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一下把他扑到怀里，“贝拉已经长大啦，变成女人啦，还喜欢小女孩的东西呢……”直树把米奇拿出来，贝拉恋恋不舍，“米奇是我的，你看，米妮这是夏子的圣诞礼物。”直树说着，把两个米老鼠摆在一起，放在实验室的台子上，“圣诞夜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会带上你小姑娘。”米奇和米妮幸福地摆在那儿，贝拉在那一刻突然间感到了一丝的绝望。也许宇宙之间只有同类的人才会互相理解互相爱慕，她开始相信姐姐的话，与人类是无法沟通的。她突然间觉得，她离直树一直很遥远，即使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她就与他几乎寸步不离……可那样又有什么用呢？
　　在圣诞夜的前夜，当四处响起圣歌的时候，贝拉发现那个米妮不见了，她想，直树一定带着米妮跟夏子约会去了，他甚至忘了他曾说过要带她一起的约定。贝拉瞄了一眼那个孤单的米奇，躺在木屑里望着一直在看那些缤纷的雪花，她想那样美丽的雪花一定是很温暖的吧，贝拉突然想躺在那些温暖雪花的怀抱里。
　　似乎也是在那天晚上，贝拉体内那股小小的力量又开始涌动了，她开始计划出逃。她想寻找自由，她想念那些夜夜都能在窗台上看见的雪花，她想去寻找宇宙……
　　第二日，当直树像往常一样打开红盖子替她打扫玻璃房子的时候，贝拉唧唧地跳到了木屑城堡的顶上，“一大早就这么兴奋啊……”直树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这个路线贝拉已经在夜里模拟过无数次了，她跳到了城堡顶上，然后就可以纵身一跃跳出房子，窗台的左边关不严实的一个缝隙刚好可以让她钻出去，贝拉站在城堡上看着直树的眼睛，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壮烈的悲情，可她已经决定了，她要去拥抱那些自由，那些温暖的雪花，那些宇宙……“再见了，直树……”贝拉用很快的速度跳了出来，飞快地窜上了窗台，那样飞快的速度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那一刻贝拉突然间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一只鼠，一只有速度的老鼠，她吱溜一下钻了出去……白色的贝拉消失在雪地里……
　　直树完全愣住了……
　　贝拉不敢回头去看，她只是在心里说，“再见了，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