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山有目夕

4、重逢

　　天色渐晚，皇宫里派了马车送我前往宫中。
　　不同于清川的园林之美，承川红墙黑瓦，很是符合大国风范。
　　我虽好奇，却不敢多加张望。
　　谨小慎微到了席间，我安分地等待开宴。悄悄探了一下四周，宾客众多。大家都打量着我这位和亲来的清川公主。
　　我摆好站姿，想起清川教习姑姑指点我的礼仪。
　　夕念不在我身边，我还是略显局促。
　　清川女子出嫁前需带着面纱，不过我看承川似乎不同。
　　我轻轻一瞥，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面孔。
　　并不是殿下。
　　我扬起的眉又平静下来。
　　他只是有些相像，却有我不曾在殿下身上见过的英姿勃发。
　　殿下……过了这么多年，他会记得我吗？他又长成什么模样了？
　　我呆呆地想，直到承文帝来到。
　　他宣布开宴，大手一挥的豪迈是中原人独有的。他应该不是像清川老皇帝那样对我吧。
　　“定安公主为两国和平远道而来，是我承川之贵宾，礼应隆重款待。”
　　对我竟这般客气。
　　我起身行礼：“吾谢陛下美意。”两国和平？是吗？
　　宫殿灯火通明，更是威严雄伟，我怕这里是更大的牢笼。
　　我抬起手，以大袖掩面，喝了口果酒。
　　承文帝问我，席间可有钟意男子。
　　我不知怎么回答，正欲开口。
　　夜空中轰然开放的烟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流光溢彩，比漫天星辰更耀眼。
　　真美，照得我眼里心里都有了光亮。
　　“儿臣来迟，望父皇恕罪。”
　　他说话的那一刻，天光大亮，万般霓虹汇于他眼眸。
　　我用尽半生所学，只为述说这一幕重逢。
　　我如何能忘记过去三年，我想象多少言语，来刻画这一秒。
　　他还了欠我三年的盛世烟花。
　　我红着眼眶与他两两相望，一眼即是三秋。
　　承文帝摆摆手让他起身，生怕站久了累着他。
　　殿下没有落座，而是向他请罪：“为贺公主远道而来，儿臣名人燃放烟花以示欢迎。”他声音不似三年前，变得更清冷了。但我知道，他还是那个殿下，只是不在如当初瘦削罢了。
　　他一早就知道会是我来。
　　隔着层面纱，他似乎也能看出我掩藏的笑意。
　　承文帝见到我们眉目传情，估计什么都明白了，他收了点笑，问我选好夫婿没有。
　　我欠身行礼：“事关两国，还容吾考虑一些时日。”
　　我不去看殿下，承文帝才稍稍缓和脸色。
　　他倒是也同清川老皇帝一样，只要不牵扯皇家人，他人的一切都没甚所谓。
　　我轻笑，又饮了口果酒。
　　但是殿下竟偷溜来找我。
　　“见过太子殿下。”我拂身。
　　他冷清的声音响起：“你可想好了？”
　　我失笑。
　　“我才疏学浅，配不上殿下。”
　　殿下有点急了，顾不得礼仪：“你知道我不在意。”
　　“殿下，我是和亲公主，两国的探子都盯着我，这可是烫手山芋，你父皇不会允许。”我退后一步，“尚敌国公主于你的大业毫无用处。”
　　殿下你要处庙堂之高，而我不过是一颗随风的草。
　　我跌入他的怀抱，喘不过气来。
　　他清冽的声色染上沙哑：“小秋儿，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将来成为承川新帝，一生衣食无忧，不必同我一样一生颠沛流离。
　　“小秋儿，你只需等我，我会圆了你的执念。”
　　于是他真的跑去向他父皇请旨求娶我。
　　我猜他父皇一定气疯了，估计不罚他长跪上一天是不会消气的。可我舍不得他受累，我得去找承文帝。
　　“殿下与吾是儿时情谊，陛下不必如此罚他。”
　　“公主莫提！”他翘着白胡，“吾儿是朕用十八年来打下的清川十八座城池换来的！公主若明白朕的苦心，就不该由他胡闹。”
　　我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心中放下了，浅笑着问：“那和亲人选，想必陛下已有了。”
　　他说是他的七弟，谢喻生。
　　我眉眼带笑，应好。
　　多好的一门亲事。
　　离开殿内，天空正下着暮春细腻的雨。
　　白玉砖上跪得笔直的殿下望着我，我错开眼神：“别跪了殿下，为自己而活。”
　　他不认为，我的命与他的命会失去交集。他是想好了，可谁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殿下，下一次见面，该称我一声七叔母。”我强压着哽咽，告诉他后，偷瞥一眼，就瞧见他布满雨水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但总让我觉得，他眼里汹涌澎湃。
　　他往后是矜贵的太子殿下，不会再有今日的狼狈。
　　殿下平静地接过了侍从递过来的伞。
　　“不必下一次喊。”他疏离地声音让我心猛烈地撞击，“七叔母，侄儿先行告退。”言罢，他不顾麻木的双腿，一步步离开，走得相当稳健。
　　我觉得这才对，理了理裙摆，沿着他走过的那条路走了一遍。脸上划过的也许是春雨，毕竟我笑得明媚灿烂。
　　我没有哭，大喜的日子，我是喜极而泣。
　　只不过，谢淮绥，我的殿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