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山有目夕

2、离去

　　某一年老皇帝把我叫了过去，说我爹打了胜仗，想将我要回去。他笑得慈祥，烟儿在宫里住着，好不好。
　　我点点头，这里有殿下陪我，可我都忘了我爹长什么样了。
　　他听到我提起殿下，明显一愣，随即收起笑容：“几年前的今天是烟儿的周岁，朕在那时把你抱进宫的。烟儿是个懂感恩的孩子，会留在这继续陪朕的，对吗？”
　　我答好。
　　“承太子来时是三岁，和你同年来的。想来你们朝夕相处，也是情谊深厚了。”老皇帝若有所思。
　　我跪在他面前不敢说话了。我不知道老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他又扬起他微白的眉毛，郑重地说：“烟儿，你记着，今日是你的生辰。待你十八，朕便让你见见你爹娘。”
　　我那时甚欢喜，却只是应了一声，又回了小院。
　　年年岁岁，我也有了盼头。
　　——
　　我十五那年，殿下十八了。似乎是同我一样，老皇帝在殿下十八时放了殿下。
　　真好。
　　可是他走了，就没人陪我了。
　　“殿下，记得给我放烟花！”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应了声“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肯定。
　　我笑着朝他挥挥手，目送他离开。眼泪溢出眼眶，流过我的两颊。
　　是喜极而泣吗？
　　不等我追出去再看一眼殿下，元音回来了。我停在原地，不敢再出去。
　　她似乎心情很不错，见我这张哭丧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我赶紧跑回房里，不敢出来再碍着她的眼。
　　那日是我的生辰，我拿了一个馒头。
　　元音气急败坏，把馒头扔在地上，又打了我。
　　等她吃了所有食物离开，我才把地上的馒头捡了起来。我剥去外面脏了的外皮，将剩下的馒头撕成条状，一点点吃下。
　　听说生辰是要吃长寿面的，我吃不到，希望殿下能在外边，替我吃一回。
　　——
　　又过了两年，我长大了。可是皇后的皇子公主待我却更加苛刻。
　　他们如今要上太学，读不好书是要打手板的。因此他们时时挨了罚，时时就拿我出气。
　　冷灵夏是大公主，皇帝皇后捧在心尖上的明珠宝玉。她从小就欺负我，我越是挨罚，她越是开心。其实我和她没有什么瓜葛，我就不明白她为何针对我。
　　后来我懂了，害人不需要理由，如果需要，我就不会凄凄惨惨地活在清川王宫里了。
　　再忍忍就好了，马上就能回家了。
　　我擦去眼角的泪，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
　　——
　　我回家了。
　　可是元音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遗憾，我本来还想告诉她，以后那房间就她一个人住，饭就她一个人吃，我可要回家去。
　　路过皇后寝殿前，又看到了那棵海棠，仿佛是快枯死了，再没有艳红的花瓣落在我身上。但是所幸，我离开了。
　　我被带到皇后正殿里。她皱着眉吩咐人给我梳妆，眼里的鄙夷刺激着我，目光一如以往地不想分给我。
　　我在铜镜前，望着自己，瘦削的脸显着病态的白，一双眼中满是死寂，略无生气，却还要扮作华贵模样，实在可笑。
　　皇后让我三跪九叩着出宫门。
　　就连我逃离前，还要接受她的管教。
　　我一步步走在宫道上，来往的宫女见我也不拜，看我的眼神中多有不屑，仿佛看透了我盛装之下，骨子里的低贱卑微。
　　回家的路真长，我不知跪了多少次，拜了多少下。
　　终于到了宫门口，我看到站在一辆马车旁的老翁，应是我爹吧。
　　他看着我，那双常年在边塞风吹日晒的双眼，泛起泪光。
　　我懂了，这才是喜极而泣，殿下离开那天，我不是。
　　可我没敢提起殿下，因为除了我，好像没人喜欢殿下。没关系，我总会找到殿下的，我们约好的。他会为我放满城的烟花。
　　坐在马车里，我透过窗户那小小的一道缝，偷窥外面的景象。街上人来人往，颇有市井的烟火气。却见街上有人踢翻了卖菜农的摊位。这人的招数与元音和皇子们的一样，只是被踢的不是我了。
　　忽然马车急急靠边，我身形不稳。以为是什么事，原是几个纨绔子弟城中策马飞奔，将街上弄得一团糟。
　　又行一会儿，马车停下来了，前头似乎有人当街抢民女挡了路。
　　我爹难得说话，让我在马车上待好，他下车处理。
　　”什么将军，不过是个败了仗，上了年纪的老头。呵，本公子乃大理寺卿之子，你奈我何？“
　　我身子抖了抖。听说大理寺用刑极端，以折磨人为乐。我着急忙慌地想叫住爹爹，我们连自己都保不了，如何救人。
　　吵闹声轻了些。我听到马车边，更清晰的谈论声。
　　“马车内的是自幼养在宫里的将军千金吧。”
　　“什么千金。这皇帝没甚功绩，倒因臣子战功赫赫，押了人家独女作质子。要不是将军年事已高，又被年轻人顶上，于是自己辞了官，这小姐哪能回来。”
　　“小声点，这皇帝无能昏庸，文字yv倒是紧！你小心让官兵抓进大理寺。”
　　“前些日子因‘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下狱的书生今日不正斩了。”那人大叹悲哉，“清川完矣！内有昏君，外有承军，吾辈报国无处，岂有用武之地？”
　　我听后，觉得他应是爱国志士罢。
　　马车再次启程是，车上多了一个瘦削的姐姐。
　　她正是刚刚爹爹帮助的女子。我爹把她的卖身契给我，说往后她陪我。
　　她叫夕念，家道中落沦为奴隶，看她同我一般，我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有人陪我自然是好，只要别像宫里的人那样对我就好。
　　我爹听后红了眼眶，抱住我，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了。
　　十八岁这年我出了宫，我爹带着我住在京郊一处不大的宅子，院中只有我爹和我，夕念，两个家仆。
　　我爹其实没什么积蓄，他半数财富都用于补贴军用，自己留的钱也少，还得靠我娘嫁妆里的店铺收益养着府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