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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来得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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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啊。这就是你们老家峤村啊!不错不错,现在就是要这样山清水秀的小村庄做旅游开发。村子的交通也方便,沿路还有油菜花田,春天也漂亮。”
“全是大家的功劳。”女人侧身引荐,带着几位穿着朴素衣着的领导,穿过村口的两棵大树,绕过一小段田埂来到一座极其简陋的钢筋做脊、水泥板平铺的小桥上。走在前面有个挺年轻的女生问道:“胡姐,我记得一般村口两棵大树边上就有路或者桥通进村的,怎么这儿...?”
胡蝶当然懂得这句的未完之意,她继续保持微笑:“原先有石桥的,前几年因为山洪冲塌了,后面如果确定开发的话肯定会新造的。”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山清水秀的才像样嘛。”女生身边一个稍微上点年纪的长辈赶忙出声打了圆场。一行人低声附和着,跟着胡蝶呼啦啦地踏进村庄。
村里的大榕树比村口的那两棵大水杉还要高、还要壮,是村子里的老古董了。峤村的孩子没有不熟悉它的。皮孩子的印象可能是夏天树下偷瓜吃的窃喜,或者是之后被大人发现时红肿的屁股蛋;老实孩子的这大榕树的回忆则更多的是树上远眺的无限风光,或者是从环溪里摸鱼回来后再树下纳凉的愉悦闲适。
老胡家在村子里是做粮油生意的,他们家虽然常住北边,但也常和南边的几家人打交道。今天店主人出门进货去了,留下了个日上三竿还萎靡不振的长房长孙,是以梁齐来这儿找刘宁的时候胡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反而和刘莹一起露出一副“你懂我懂”的猥琐微笑,看着两个少男少女都微微红了脸颊的幼稚模样大家的心情都很好。就连刘宁前几天刚收养的小橘猫都在这是翘着尾巴、跌跌撞撞地跑来,扒拉着梁齐的裤脚赶来凑热闹。
“哎呦!连嫁妆猫都来了,怎么什么时候吃喜糖啊!”
十七八的年纪总爱开一些接近大人的玩笑。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哄闹闹地,这下可把梁齐闹了个大红脸。一张嘴支支吾吾地,什么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都说不出来了。
“哎呦!渴死我了!有没有水啊?”跟在刘建军身后进来的小姑娘李明月远远地就嗷唠一嗓子。刘建军倒是一脸平淡地取出一小块青石砖放在地上。刘宁走过去分别把水递给两人,又跟着其他人往石头上瞧了又瞧,还是看不出哪里特别。
“哎!我说,你们在那儿真的见到桥灵了吗?”
胡蝶回答了圆脸小姑娘刘莹的问题,顺便把对方翘起来的小卷毛压下去了点。“这你得问问你哥,他不是你们这代里灵感最强的吗?”
小姑娘甩甩脑袋,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我才不去问刘建宏,他这个木头脑袋,整天待在那工作室里,木屑满天飞的,弄得我老打喷嚏,我才不去。”说着她凑到刘宁边上,撒娇地拉拉对方的手,想要从自己的表姐这里得到答案。刘莹虽然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但一定是最爱撒娇的。刘宁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往对方脑门上敲了一下,才说:“我也是有几次路过的时候总是听见有人在哭,其他的我也是感觉不到的。”
刘莹沮丧地找了张藤椅晃荡起来。“哎~那我们时候时候才能出去啊?”
就在此时,在店面另一边躺在藤椅上晃荡的胡亮帅把脸上遮阳的蒲扇拿下,望着路口的拐角突然没了动静。这个比他们几个都要大上几岁的青年平时都是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对几个弟弟妹妹在自己家闹腾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现在难得正经,让其他人都忍不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顺着胡亮帅的视线望去,街头走来一个略显沧桑的中年男人。他胡子拉碴,衣着也不是很整洁,他拎着一个特别大的老式茶杯大踏步地进店,随手挑了包烟。
“25块。”
那个男人哼笑一声,感叹道:“涨价了?”
“早就涨了。”
“呵呵,是啊。都这么多年了。”说完拎起地上灰扑扑的行李离开了小店。
室内的安静在听不见男人的脚步声后结束。率先出声的是刘莹:“这是那个、那个......”
刘宁帮她把话补全:“是赵大江。他回来了。”
赵大江的归来给小村庄带来的震撼远不止小店里的几个年轻人,和前者同龄的中年人,老一辈的几个家伙,几乎全村都惊动了!能出去,再平安的回来,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赵大江就是做到了,这也给他之后做的事情有了隐隐的背书。
胡希睁开眼睛。她的思绪仿佛还在那二十年前的午后——她是老胡家小卖铺里穿行在众人身边的小橘猫,几乎无人阻拦她的动作,她见到了所有人,也懂得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卷入这场持续几十年的阴谋。
此时的她,理智逐渐回笼,双目从无法聚焦到神采奕奕也不够只用了没几秒。手腕、脚腕上的疼痛告诉她,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理想,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在回神的那一瞬间会习惯性地先睁开眼睛。
可能是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光明的真相吧。
“你醒了,我纯洁的孩子。”男人的声音里像是带有让人昏昏欲睡的咒语,似近似远地传到胡希的耳中,“虽然你的思想已经被污染,但我知道你的灵魂依旧纯洁。马上你就可以得到永远的解放。”
胡希冷笑,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是被你杀死吗?”
“当然,我的孩子。我是神明在这片土地上的使者。只有我能有权利净化你们被污浊侵蚀的灵魂。”
疯了,都疯了。
胡希知道这个人无法交流,但为了保险起见,在现在这个连白天黑夜都无法区分的某个室内,她必须镇定,然后尽可能多的和这个疯子沟通,有机会找到更多的突破口。
显然,疯子依旧有着人类的劣根性,长时间的装模作样让他在此刻变得健谈无比。“你的母亲和你一样,都曾拥有纯洁的灵魂。只可惜最后她还是被外界的诱惑所吸引,离开了桥灵的庇护。”
哦,胡蝶曾经也被你这个疯子捉住成为了祭品,然后逃走了。
“你说神爱世人,那么神爱我们这些不相信祂的人吗?”
孟川被胡希突兀的提问打断,停顿了片刻。胡希没打算给他反驳的机会也不想再听见那些云里来雾里去的答案,继续说:“你瞧,神并不爱我。很巧,我也不爱神。以后,说不定还有许多要爱的人,但是现在我只爱我自己。”
胡希把头扬起,虽然是坐在墙角被捆住手脚的状态,但她并不畏惧,只是直视着这个虚伪的男人,笑着,笑得轻蔑。
“神也不爱你,孟川。你已经被神明抛弃了。你们孟家已经被神明抛弃了。你再也唤不回阿水了,因为祂再也不会被你们驱使了。”
男人也笑了,笑得坦然又残忍。
他垂下眼睑,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缓缓开口:“是呀。我跟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说些什么呢?愚昧无知的人只要一直愚昧着,像个蝼蚁一样死去就可以了。”说着他上前,一把把胡希的头发揪住,往外拉去。
胡希瞬间感觉头皮仿佛都要被撕扯下来、离开自己的身躯一般,但她不叫,因为她知道这样没用,早知道就不去激怒这个疯子了。几乎全身都被束缚着的她,像是一条虫,被拖着、拽着向前。拖拽的擦伤、碰撞的挫伤都让她痛苦。只是她仍然忍着生理泪水,随着拖行来回打量着四周。
这很像那个发现朱晗瑾明信片的房间,但并没有那些桌子、椅子和书架什么的。胡希注意到房间里另外几个角落里分别是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刘帆一、穿着那个奇怪白色长袍的梁行源和同样被捆住手脚的孟叶。从他们几个的位置来看,自己起初应该也是在一个角落里被分开捆绑。可能是因为那几个人的灵感不强,除了自己都没有从刘宁的缝隙里醒来。
想起缝隙,她就突然想到这几次她从缝隙中回到现实世界都没有用到刘帆一说的那种“找到不属于这个时空中的东西”这种方法。她忍不住用手碰碰依旧塞在自己口袋里的那株可能早已皱成梅干菜一样的蒲公英干花了。
霎时,她福至心灵。也许那个经常去找孟叶的阿水组合灵里也混有刘宁的魂魄。这个可怜的女孩对同伴的怀念,就藏在那一株株被带到赵宅的蒲公英花束里。
但是现在想通这点也没用,胡希麻木地被拽来拽去,心里暗想着自救的方法。
“该怎么和你外公说比较好呢?”孟川自顾自地说,两人此时已经来到了后院的老井边,胡希的头被拽到井口上方,她能从倒影里看出自己狼狈的样子。
“就说你是被施维译推进荷花池里的吧。嗯,这个主意不错。他这样胆小的人一定不会拒绝这个最后的请求,这也是他最后的一点价值了。”
胡希的精神有点恍惚,她磕磕绊绊地说:“当年...推朱晗瑾下水的时候,你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怎么会?当然后面我知道了他看到了,这也没什么。看到了又怎么样,没看到又怎么样。看到了,也来不及。”孟川把头凑近胡希,“就像你一样。等你外公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头看到你被发胀泡肿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还像那个时候一样对我开玩笑呢?”
胡希被压迫着扭曲的脸挣扎着转向孟川,满是嘲讽:“咳咳...孟川。你聪明一世,还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一遍遍问你的原因吗?”
“等你妈来救你吗?呵呵呵,他们协会的人来了又能怎么样,孟家早就在几百年前就脱离协会了。我们只是一群偏安一隅、及时行乐的疯子,他们能管得了什么?来不及了...胡希。成为我的祭品吧,这是你的荣幸。”
扑通——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交替响起,冰冷的井水从五官里灌进身体,把彻骨的寒意也带进。四周一片漆黑,井口的光亮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光。
胡希似乎听见上方有少年的呼喊,但又似乎离自己很远。
她在这几天里见了许多人,弄清楚了许多事。可是没有人能告诉她,这样走下去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动机,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苦衷和理想愿望。
那自己呢?
桥灵曾问过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已经知道了胡希是谁,也知道了自己的来处。
可她要到哪里去呢?
他们所有人都想着要出去,去看外面的世界。
可胡希就是从外面来的。
她在这个小山村里找到了自己,也丢失了自己。
——要相信自己啊!
是谁?是谁在呼喊?
——要相信自己啊!
是郑阿姨家的姐姐吗?
不,不是。
是我自己。
虽然还没找到自己人生前进的方向,但放弃的时间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不想死!!!
——噗嗤!
胡希费力地扬起脑袋,水流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她睁开发胀的眼睛,双手依然在不停地往外扒拉水,试图让自己再往上浮起来点。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不用这么做了。因为,这里是另外一个缝隙——她变成了一颗沉淀在水底的牙齿。
在缝隙里,一切常识都是魔幻的,她再不去计较为什么一颗牙齿居然有了思想和感觉。而是沉淀住自己,让牙齿顺着小溪底部的泥沙沉沉浮浮。
牙齿不记得自己是谁的牙齿,它最初的记忆是在一个大力下,自己飞出了某个温暖的牙床,带着血污落进了某条小溪中。在一片血红里,它看见了它的前附身的躯体被好几双大手以诡异的姿势折叠,骨血和肉末和泥浆、蛋清、碎石和稻草混合在一起,然后和自己一样最终沉入河底。
从那时起,它就常常能听到一阵阵哭声。这哭声不大,一阵阵的,只在夜半更生露重的时候偶尔哼唧几声,有人路过便不会出声,同人性的紧。看来,这是一个好鬼。
后来,某一天开始,它听不到哭声了。它能听见上头喜庆的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人在欢呼、在吆喝。这个声音每年都有一次,就在这些热热闹闹的日子里牙齿总会听见那个原本会哭的声音偶尔会对走在桥上的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牙齿不懂,牙齿只是牙齿。
再后来,那个鬼魂被人起了个名字,鬼魂很忙,偶尔也会发脾气。
也许好多年了吧,等牙齿再次醒来的时候,它已经被水流冲进了青石砖头的缝隙里,和那个声音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你还在哭啊。”
醒来就听到哭声的牙齿有些无奈。
“因为...真的好痛啊.....哦,是你呀。”
“是呀。多少年了,我都记不得了。”
“你怎么醒了?我以为你走了呢?”
你都还在这儿,我怎么会走呢?牙齿腹诽了一句,回答道:“被一个死老头撞醒了。”说完它抬头看了眼桥,突然笑了。“嘿?!你怎么成这样了?只剩了个墩子了。”
“被水冲走了呗。就成这样了。”
“那你别哭了,和我一起去外面看看吧!我都被困在这里太多年了,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个墩子里的声音迟疑了很久才开口:“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我...有点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快快快,乘着这个死老头的身体还在,我们等下就在下一次水流冲过来的时候走人!来了!来了!三、二、一!出发!!!”
水流冲毁了部分桥墩上的青砖,牙齿和感觉身上一重,它知道是那个鬼魂上来了。它抖擞抖擞精神,最后往回忘了一眼,发现在蒙蒙亮的清晨,有个男人把那个死老头扛起,过了片刻有另外一个女人来了。
是谁呢?不重要了,现在就要出发!
冲出山脚的瞬间,胡希脱离了牙齿的禁锢,飞到了空中。
瀑布飞流直下,他们举目四望,山河辽阔。
也许,那个少年被奠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被打落牙齿,也许自己已经死去,再也回不去那个世界,也许,也许......
可他们已经站在阳光下了。这是那些被人的私欲、贪念杀死的人们的最终的愿望,就像那封信里说的一样——“希望我们能在阳光下再次相见。”
他们死于人性最深的黑暗,却在阳光下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