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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复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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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终于能平静地围坐在一起已经是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我说,我们一定要在这个院子里聊这些事吗?”朱远抬眸,有些无奈地注视着跟着他一起走来的另外几人。
破旧老宅的中庭里荒草丛生,只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桃树贴着墙角长得格外茂盛。夏天的风带着山间独有的潮湿和清香穿过吱嘎作响的木门,给胡希一点活在当下的实感。抬头望天,再没有刚刚出门时的那种紧迫感和被凝视的恐惧,胡希感觉好受多了。
“不知道是黄桃还是水蜜桃呢?”夏奇看着分外枝繁叶茂的桃树喃喃道。夏柯满脸无奈的拉过哥哥,坐在了胡希的另一边。几人席地而坐,围成一个不大的圆,彼此之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放松。
朱远听了夏家两兄弟的对话,眉头一皱,也没管没人搭理自己的尴尬。“哇!这种凶宅里的桃子你们还敢吃啊!”说完啧啧半晌,见没人搭话只好作罢。
刘帆一没有理会几人的打趣,郑重地说:“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先归总一下信息。不然下次陷入被动的还会是我们自己。”夏奇耸肩表示理解,转头就从腰包口袋里摸出四包麻辣味的豆干,分给余下三人后,准备边吃边听。
紧握住手中的豆干,胡希才感觉到自己应该是饿了。她摩挲着包装,抬头询问:“现在是几点来着?”话一出口,思绪才逐渐回笼。回答她的是夏柯,只见他举起了自己的手表道:“快下午四点了。”像是回应夏柯的话一样,不知是谁家的鸡又在胡乱叫唤,然后又不知是谁惹恼了某家的黄狗,鸡犬不宁喧嚣吵闹在此时送来的是人间烟火的太平安宁。
刘帆一见状也略微思索了一下,说:“要不我们回去吃个晚饭之后再说吧。”说着他看向胡希,又道:“我们还好。你早上跑出去之后,你外公就在整个村子里疯狂找你,还是早点回去一趟好。”
“是啊,是啊!”朱远也凑上前来,“要不是我们刚巧路过,帮你圆了过去,不然你外公他老人家估计要担心死。”听到这儿,理智回笼的胡希有些无奈。她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的外公要是知道自己和你们这帮小鬼在一起才估计真的会担心死。正在垂头时,胡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抹蓝色的身影。清爽的天蓝色在这座沉闷的古宅中突兀得明显。
眼波流转间,胡希似乎跟门外弯腰的女孩对视了一瞬。她骤然站起,心里想的是不知道自己这帮人刚刚的对话门口的家伙已经听见了多少。见她这个反应,其余几位男同胞自然也注意到了大门外的身影。
“我靠!”朱远小半口豆干还挂在嘴边,“孟叶!?你怎么会在这里?”说话间,零星的豆渣碎末喷到面前的地上 ,虽然朱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用右手勉强遮住嘴巴,但还是有许多“漏网之鱼”。站在他身边的胡希和夏柯都特别默契地向后退了两三步。还没等朱远再爆出什么不动脑筋的傻话,刘帆一和同样反应迅速的夏奇赶紧跨过门槛冲出门去,可不知是孟叶的运动细胞过于发达,还是她知道一条不知名的小路,总之还是让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跑了。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不语。胡希人不知想到了第三种可能,她狐疑地瞅了眼刘帆一,最终还是跟在大部队后面离开了小屋。
“跑了?”
“嗯,没追上。只捡到了这个。”刘帆一掏出一把蒲公英。
胡希虽然对这个村子的人都不是特别了解,但只要听见朱远刚刚脱口而出的那个“孟”字,她都能在脑海里脑补出好几出大戏。但现在重要的是他们对孟家乃至整个村庄都处于一种半清不楚的模糊状态。每个人得到的信息都是相对孤立的,让人根本就没有头绪来解决这个谜团。
胡希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暗地里用手捏了一把口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农药瓶,抬头盯着刘帆一:“你真的不想给个解释吗?”
余下的几人也因为胡希冷不丁地询问抬头,相互对视了几秒后也直勾勾地盯着刘帆一。
“我今天突然进入缝隙也好,你们能这么快来这个老宅找我也好,还是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胡希说着环视着周围站着的几人,眼里流露出了些许落寞和失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还是自视清高,但她在这一瞬间真的有些绷不住。可能是刚刚经历过不可思议事件的后遗症吧,她突然拥有了一股子莽夫的勇气。
她不敢奢求什么同伴之间的信任,胡乱地深吸几口气,继续开口:“说实在的,很多时候我也很懒,很想装作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一样。我真的只是想去外面,做什么事情都好,只要不是被困在这样一团乱麻一样的日子里。”夏柯上前几步,想先拉着胡希坐下来顺顺气,但胡希用眼神制止了他。
夏奇挑眉,有些看好戏般地瞅瞅刘帆一,拉着自家傻弟弟远离这边的战火。朱远这傻大个看着这架势,也像是感知到危险的野生动物般,悄无声息地遁走,一时间竟真给胡希他们留出一整块空间。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样解释?”刘帆一平静地和胡希对视,“让你产生了不好的心理阴影,我很抱歉。”
胡希很生气,但是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更难受。她不知是该继续装傻相信这些人,还是干脆硬气些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从感性的角度上说,她不想对这样有所隐瞒,甚至是欺骗自己的人共事;但从理性的角度出发,现在和这群人闹翻,绝不是明智的选择。她为自己的无能和逃避生气,却只能在这里如丧家犬一般无能狂吠。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也许这就是成年后的第一课——你永远都无法百分之百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努力也不是达成目的的唯一条件。
正当气氛僵持之际,始终无言的夏奇说:“胡希,这个村庄里有无数秘密。它是由每个过去、现在所有和这个村庄有关的人的秘密组成的。我不能因为想要窥伺某个秘密而去强求他人将他的秘密全盘托出。”
“你的意思是让我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需要知道,继续做一个只要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才去做什么的傻子是吗?”
夏奇摇头,没有理会胡希越来越高亢的情绪和音调说:“不。我的意思是,你要有窥伺他人秘密的觉悟和为此将要付出的代价。”
“但现在不是我想要去知道这什么鬼的秘密,是有人巴巴地送上来的呀!难道我要因为这些...这些别人窥伺秘密的代价买单吗?”
在场的几人都意识到胡希的话意有所指,沉默半晌后刘帆一终于开口:“你第一次收到的那封放在信箱里的电影票是我放的。”有些话仿佛开了口,后面的也就没那么不敢说出。刘帆一走到石桌边坐下,将目光投向大门外斑驳的墙面。树叶的沙沙声成了他最忠实的伴奏,站立着的胡希则是他唯一的听众。
“峤村很奇怪,里面的传言很奇怪,规矩很奇怪,村子里的人也很奇怪。我曾经也不觉得有什么,很多时候我们大家都是这么一年年过去的。但是一直这样,真的好吗?口耳相传的旧例一定是对的吗?待在这个小山村里等着不知哪天到来的生老病死真的是我存在的意义吗?”刘帆一越说越慢,最后竟有些变得喃喃自语起来,“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看一看呢?”
胡希没有应答,她在刘帆一平静的叙述中听出了一些汹涌的、某种近乎执念的东西,这和她在那些空间里见到的一样——人在某一瞬间仿佛飘忽飞天,又好似能泯灭在风尘中。现在的刘帆一就给他这样的感觉。
“我想要和我家老头子一样,走出去,但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开玩笑。因为在这个村庄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年轻人出去了。就算有,最后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没有成功离开。或许是身体原因,或许是家庭原因,或许是因为...死亡。”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是那么平凡地出现,最后随风而散,就像他们一行人想要窥伺的秘密那般易碎和虚无。可不应该是这样的,生命不是那样草率的东西。她想要张口,但又突然觉察出刘帆一一行人行动背后那种超脱生命的决绝和坚定。
“很多人都因为这个秘密而消失。胡希,你是从外面来的。我想,如果你低头你妈应该会带你离开。就像她有能力带你来到这里一样。你已经见过孟川了,但你仍然有机会离开。很抱歉,利用了你的身份,让我达成了某些目的。抱歉。”说着,刘帆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古朴的铜镜甩给胡希。“拿着吧,有了这个你不会再遇见今天这样的事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发放录取通知书了,你这段时间都待在家里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望着刘帆一预备转身潇洒离去的侧影,胡希笑了。她从起初的震惊、愤怒、委屈中孕育出一种新的情绪,这情绪让她想要双手叉腰、仰天长啸三分半钟。她顺手接过铜镜然后借力将它扔回刘帆一面前的石桌上。不愧是好东西,半点没有摔碎的样子,还仿佛长眼睛般跳回刘帆一手心。
“哦,利用完我就想用‘为了我好’的感情牌把我赶走?!放屁!刘帆一,我今天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我从进这个村子起就很不爽了,你们现在居然还告诉我,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感恩戴德然后一脸傻相地谄媚,最后依旧装作毫无察觉的回去?!滚蛋!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这辈子都别想从这个狗屁村子里出去!我死也不会告诉你‘阿水’是谁的!!!”胡希一顿输出,直接把另外三个男的石化在原地,只能直愣愣地看着胡希气鼓鼓地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双手抱胸。
夏奇拽着弟弟的衣角轻声说:“还好我没有骗过她。女人真的好可怕。”夏柯咽了口唾沫,直愣愣地点头算是回应。朱远则早就躲在两兄弟旁边继续嚼吧自己没咬完的豆干,就差来壶自家酒楼的清茶了。见此架势,刘帆一无奈举双手投向,几人重新在石桌边落座,交代几人目前已知的消息——
1.只有胡希会做梦;
2.五人中只有刘帆一和胡希进入过“缝隙”;
3.村上似乎存在某个比“十八岁诅咒”更早的传说,但村里的老人对此讳莫如深;
4.抱着橘猫的梁大叔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四人组多次探寻都未果;
5.四十七年前小村里似乎发生了一件大事,有很多人在这次事件里去世了;
6.在这四十七年间只有三个人活着离开峤村,他们是刘帆一的父亲、胡希的母亲和一个离开后又回来的男人赵大江。
“这么说来,你们两还真是有点缘分在的呀。”朱远用他油乎乎的大黑手指着刘帆一写在纸上的最后一点上,“怪不得只有你们两个进入过缝隙。哦哦哦!我知道你为什么能拜入刘老汉门下了,那封吓唬人的信是投名状对吧!对吧!嘿嘿嘿~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总憋不出个好的!”
刘帆一尴尬地轻咳两声,在别人家里也不好不给主人家点面子。没错,现在几人正在胡希外公家里。在几人边走边聊送团队里唯一的女生回家后,几个小子得到了老人的热情招待,从而混到了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但此时没人理会正抓着烤鸡腿啃食的朱远,他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集中在那张小小的纸片上。夏柯将那把有些干瘪的蒲公英举过头顶,对着昏黄的灯光照了半晌还是没看出半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无奈将它放回桌上。“孟叶为什么要带着蒲公英来呢?”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赵宅,算上这次吧,我已经见过五、六把这样的蒲公英花束了。”
朱远随手抽取一张纸巾擦擦自己油乎乎的嘴唇,有些好笑地说:“怎么?!那个老房子里有她的亲人还是什么?拿束花去祭拜祭拜这样?”说完,连胡希和夏柯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胡希咳嗽了好几声,算是清嗓子,道:“我主要好奇的是,为什么要带上蒲公英?这种花难道很常见、很容易得到吗?”
话音未落,刘帆一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般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野花。“...你们说的也许都是对的...”几人都被他突然打断的话语吸引,被所有人目光注视着的刘帆一继续说:“蒲公英这种明明应该是早春开放的花,为什么我们这里却一年四季都可以见到?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她今天原本是想进来的,但是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们都在里面呀?”朱远非常主动地接话道。
“对呀。就是这么简单,人们经常带着花来某个地方只能是因为这里是他们曾经重要的人待过的、死去的地方。我被孟叶本身的整个行为蒙骗了,我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她只是想来祭拜某个和赵家老宅关系匪浅的人,而那个人和蒲公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