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地》何乐迪

21、干枯玫瑰 包子够大才

　　天空还未彻底放亮，四周传来阵阵鸡鸣声，贺南奇和万臻敲了敲魏家的院门，正巧碰见从屋里出来的季姨，她走上前拉开了门阀，明明是亲生母子，每次碰面她却面容局促，她并不看向贺南奇，视线躲避的游移着，“这么早啊。”
　　“季姨您这是要出门吗？”万臻抵在门前，并未让路的意思。
　　“是，早点去厂里，还能帮着打扫打扫卫生。”季姨看着被堵住的院门，只笑了笑。
　　“我们专门来蹭早饭的呢，季姨您不会忍心不管我们吧？”万臻语气亲昵，季姨拒绝的话已经冒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下，跟着两人进了里屋。
　　魏巍正在炕上睡觉，一张脸被暖意烘得红扑扑的，魏奶奶闻声探头看了眼，又默默地退回了厨房。
　　贺南奇跟着季姨进了厨房，“您坐着，我来拿。”他来回跑了好几趟，将包子和小米粥悉数端上桌。季姨和万臻相对而坐，她的胆怯在审视的目光中无处可躲，万臻咬了口包子，像心满意足的猫咪般眯起了双眼，“这包子可真好吃，做的也小巧玲珑的，南方人吃饭就是精致些。”
　　贺南奇手里拿着魏奶奶做的快赶上半张脸大的包子，“你那吃一碟才抵得上这一个。”
　　“所以这么大的包子才堵得上你的嘴呀，你看季姨做的这小笼包，一口一个都能腾出空跟你说话呢。”万臻说完还夹起小笼包看了看。
　　季姨听到这拐弯抹角的话更是心虚，还没等万臻真正问起便全招了，“都怪我，在厂里爱和别人唠嗑，被人探了口风都不知道，林场这些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张嘴最爱乱讲话。”
　　贺南奇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包子大小都能被做出文章，也没料到会如此快的进入正题，倒是万臻立马回应，“季姨，您爱和别人唠嗑，怎么不和我们多聊聊呀？南奇可是您亲儿子。”
　　贺南奇看到母亲完全招架不住万臻，索性摊牌，“我听说了我…妹妹的病…您是为着这个才回来的吧？”
　　万臻听完这句默默地喝了口粥，敛起了锋芒。
　　季姨猛然抬头，浑浊无神的双眼登时瞪大了，“你从哪儿听说的？！”
　　贺南奇面对突然疾言厉色的母亲有些发愣，季姨却冷笑了一声，“你现在真是好本事，都能背地里查人了。”
　　“不是…我也是担心您——”
　　“别假惺惺的！你担心会舍不得掏钱？外面都在传，你根本不是要在林场建度假村，你心野着呢，根本看不上林场这块儿地，只是图大家给你打工，不过他们也活该，这群贱人也就这个命！”季姨说的又快又急，瘦弱的身躯因为激动而起伏着，像一块破旧的布料迎风抖动。
　　“我是真的为林场好——”
　　“你有病！林场这群人当年怎么对我们家的，怎么对我的，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你还想着带他们过上好日子，你脑子进水了吧？！”
　　“林场是咱家，我爸当年不就是——”
　　“你爸也是脑子有病！为了只野鹿和人拼命，他为我们想过半分吗？出了事以后有人念着他的好吗？我四处求人，比现在还冷的天气，我跪在别人家门口求情，有人搭理过我吗？连饭都吃不上了，我到处想办法挣钱，结果呢，居然说我是个烂货？你知道吗？二十年过去，我回来了，还有那老不死的问我卖不卖？！” 季姨一次又一次的打断贺南奇的话，她几乎攀上了愤怒之峰的山顶，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儿子。
　　空气中只剩下季姨强烈的喘气声，她气急后心里竟涌上了一丝委屈，那丝委屈像滴进水里的墨汁，迅速渲染出一圈又一圈的波澜，她嘴角不停地颤抖着。
　　贺南奇坐在季姨对面，两人在对视中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被生活所逼疯的母亲歇斯底里，无助的孩子瑟瑟发抖。在季姨的控诉声中，贺南奇居然在重逢后第一次生起熟悉的感觉，幼时的回忆席卷而来，他看到了年轻的母亲，面容美艳得如同干枯的玫瑰，眼神空洞的盯着自己，咒骂着父亲，咒骂着林场，咒骂全世界，继而疯癫般的大笑，笑出狰狞的泪水。
　　贺南奇深吸了口气，貌美的女人像碎片般在空气中消散，母亲皱巴巴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流过太多的眼泪，以至于像两口干涸的井，幽深的散发着怨念。
　　“妈，对不起。”
　　这声道歉说出口，季姨愣住了，她艰难地皱了皱眉，“谁都对不起我，就你没有。”可这句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是需要儿子的羞愧的，她咬着牙继续说道，“我在广州打工时又成家了，生了个女儿，前两年才上的她爸那边的户口，医保也没交过，去年年初的时候就喊着肚子疼，去医院查了，说是要换肝，住了一年院把家里都掏空了，她爸现在天天就睡医院旁边的天桥底下。我本来没图房子，可我刷着你的直播了，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还讨着了漂亮媳妇，不差这一套房子对吧？”
　　“妈，这套房子真没那么值钱。”贺南奇叹了口气，可这却又激起了母亲的情绪，她像一个护着小鸡的母鸡，控诉道，“以前是不值钱！可现在你要在林场建度假村不就值钱了！”
　　贺南奇被这单线条的思路说的哭笑不得，“妈，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不会给你钱，非要用这房子来换钱呢？”
　　这回终于轮到季姨愣住了，她一时语塞，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差多少钱？”
　　季姨怔怔地看着贺南奇，眼神里交织的愤怒怨恨委屈都被茫然所替代，她呆呆地回了句，“换肝要一百万。”
　　“我出。”贺南奇平静的看着母亲，看着这位为了另一个孩子而算计他的母亲。
　　季姨慌乱的抹了抹眼角，骨瘦嶙峋的手背上皱起的皮肤像晒干的鱼皮，贺南奇递了一张抽纸，她两只手狼狈的擦着不停滑落的泪水，冲着贺南奇摆了摆手，那眼泪像是擦不干似的，她吸了吸鼻子，确认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
　　这个字像是关上了季姨泪水的阀门，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看向贺南奇，“那个度假村，我没想坏你的事儿，我就是想变多点儿钱出来。”
　　“没想着坏都闹成这样了，您要是存心的，那我们还活不起了！”躺在被窝里的魏巍听戏听半天了，终于听不下去嚎了一嗓子，果然得到了贺南奇的眼神警告。他认怂的缩了缩脖子，裹着被子靠着墙，顶着鸡窝头用眼神扫射季姨。
　　贺南奇看着明显不安的季姨，安慰道，“没事，我想办法解决。钱我今天给您打过去。”
　　季姨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喜悦出现在她被生活捶打的脸庞，“太好了，谢谢，谢谢。”
　　贺南奇扯出一个苦涩无比的微笑，仿佛他们并不是母子，而是一场慈善晚会的捐赠双方。
　　“妈，您去广州之前，去见见我爸吧。”这句话出口，季姨第一反应便是抵触，贺南奇耐心解释，“您总得和他把婚给离了吧，不然你现在那个家算怎么回事啊？”
　　季姨听完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温顺的点了点头。

　　万臻像是安静的猫似的默默观察，贺南奇看了看时间，他得赶去省城见一个投资商。季姨这回倒是不急着去厂里了，听完贺南奇给兆源打的电话，甚至笑着问了句，“你去省城得先去市里吧？能捎我一脚吗？我去买火车票。”

　　两人走后，魏巍隔着窗户看着消失的背影，刚起床的模样颇有些怒发冲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哪儿是买车票啊，我看她是想盯着南齐哥给她打钱吧！有这么当妈的吗？！”
　　万臻双手抱肩，踱着步子走到床前，踮起脚望了眼窗外，“这回不是长见识了嘛。”
　　“南奇哥不是她亲生的啊？偏心成这样！”
　　“手把手带大，一天都没分开过的女儿，自然视若珍宝。带着一腔怨恨抛弃的儿子，没感情也正常，只是二十年没见，难为她刷着视频还能认出贺南奇了。”万臻悠悠开口，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谁叫咱生意做得大呢，多少人看咱们直播啊！这么大的公司开在林场，老板又叫南奇，认不出来才怪呢！不过一百万说给就给，不能走公司的账吗？就说是捐赠，还能少交点税呢。”
　　“看来给你报的课没白上，涨了不少知识呀，这个月给你多发点奖金，以示鼓励。”万臻这句夸奖像逗猫棒般惹得魏巍跪坐在床上，喜滋滋的仰头望着她。万臻拍了拍魏巍那仿佛被炮轰过的头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以后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可就麻烦了。”
　　魏巍听完点了点头，举起床头的手机，按亮下屏幕，随着播放键的点击，画面出现了贺南奇堪称平和的许诺声。他背对着镜头，身旁的女人长发倾斜如注，一只手在桌下默默地牵住他的手。而两人的对面，就是唯一露出正脸的季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