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修水坝(三) 置气 ...

  •   轿撵如飘零箭矢,一路摇摇晃晃驶向黛川山。

      徐知栀此时明显情绪低落,低垂的眼尾透露出如玉面庞的几分心事。

      许是近来忙碌,她情绪莫名,尤其是在看到陆淮书的那一刻,堆积已久的怨怼不愿再遮掩。

      她的坏情绪在陆淮书面前暴露无遗。

      她对陆淮书是有几分怨气的,既怨他算计利用她,又气他窝囊,还要靠遮面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显然,她的心事是不可能被陆淮书所察觉的,陆淮书并不知晓,早在初次相逢,她便从他袖中的同心结窥见了他的心思。

      徐知栀这些日子也是在撒气,她觉得那杆度量真心的天平应当调换位置,辜负真心,将他人情感当作筹码之人也该尝尝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滋味。

      她在心里暗自发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正眼看陆淮书。

      可怜陆淮书一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也要在情场之上承受浓浓闺怨。

      ——

      黛川山上,水坝建造工程已然到了建造坝体阶段。

      顾远乔迫于压力,即便是忙得脚不沾地,也还是着人将以工代赈事宜安排下去,徐知栀回到黛川山的第二天,顾远乔将第一批收编的难民派遣上山。

      徐知栀听衙役将这批难民的基本状况对接清楚,便开始安排劳工下山修养,换难民上岗。

      为免秩序混乱,徐知栀将劳工分为三支队伍,每日只下山一支队伍,余下队伍则是与难民对接,教会难民如何履职,如此一来,既能在三日内将劳工尽数派遣下山,也提前遏制了由于人数调动,新人手生而造成的工期停滞局面。

      徐知栀在难民管理之事上下了功夫,不仅将难民分批次管理,实行轮休制,给每个难民分配的活儿也是各不相同。秉着能者多劳的原则,徐知栀分配青壮年男子,与身子通泰无虞的女子干些修缮浇筑的重活,而身子略显孱弱的妇孺与抱恙的男子便从事后勤劳务,如此一来,便将难民管理地井井有条。

      渭河水声潺潺,奔波数月的难民如候鸟一般在此处暂歇,也算是有了几分归属之感,他们便这样不知在黛川山上看过几个日升月潜,终日劳碌充实,更重要是的——大家都有了盼头。

      随着难民数量不断增加,原本计划的工期被不断缩减,坝体建造完毕便开始着手安排浇筑振捣,不断完善排水系统,检测过后进行填筑封顶,待溢洪道、泄洪闸门和导流设施皆修缮完毕后,已是半月之后。

      这段时日,徐知栀终日在黛川山上,难民劳工上山又下山,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徐知栀不曾离开。

      也是徐知栀眼见着渭河上游水位逐渐上涨,比起初上黛川山而言,渭河水不断越过嶙峋山路,磅礴蔓延至远方。

      徐知栀所在之处览山河皆小,却不知在辽阔的远方,又有何种悲欢离合被掩于山色之间。

      是日黄昏,季明满脸喜色,也顾不得忙碌所至的周身尘土,迫不及待地赶去徐知栀所在的营帐,朝徐知栀拱手道:“小姐,水坝修缮完工,只待验收无误后便可请小姐揭红布开闸起运了。”

      徐知栀精神紧绷,听到此言亦是喜色难掩,但还是推辞道:“由我揭红布算什么道理?理应由总督大人来揭才是。”

      她一无官职二无民心,即便在水坝修缮之事贡献良多,也不足为外人道,此事若是落到她头上,显然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时,跟在季明身后的一道瘦弱黑影蹦出来,声音清脆道:“为何不能由徐姐姐揭,若无徐姐姐,便不会有这座水坝,徐姐姐当之无愧!”

      徐知栀的目光看向出声处,一个满身脏污面色羸弱的孩童站了出来,他身形矮小,看着不过六七岁,徐知栀努力透过他脸上的脏污模糊辨认出他的面容后,一双因过于劳累而略显涣散的双眸也重新聚起温柔的光。她招招手,温声哄道:“小六,过来。”

      被唤作小六的孩童是劳工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难民,他的亲人死在了北上途中,即便是亲人拼命护他北上,可当他出现在徐知栀面前时,还是瘦弱得像一只病猫,一双忽闪的眸子里满是恐惧彷徨。

      小六很清楚,若是清灵县遇不上徐知栀,他们努力北上也只是换个地方葬身。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他颠沛流离之后终于遇上心软的神。

      缘于徐知栀特意嘱咐,顾远乔在收编难民时格外关照弱势群体,徐知栀也在最大限度内对难民之中的妇孺给予优待,以小六为首的孩童都是干些后勤,既不累人,也不危险。

      在她的特殊关照下,他们身上也能看见二两肉,不至于太过于瘦骨嶙峋。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徐知栀也能对众人有些初步印象,能粗略叫出名讳。

      徐知栀知晓,他之所以叫小六是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六,但其他五个,皆死于奔波途中。

      每每思及此,她便倍感心疼,看着小六逐渐走近,徐知栀掏出手帕,轻轻柔柔地将他面上的尘土擦拭干净,耐着性子教他:“小六,揭红布这样的大事应当由总督大人来做,你可知晓?”

      小六眸光熠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知栀,固执道:“不知晓。”

      徐知栀被他的固执言语弄得哭笑不得,悉心教道:“水坝完工后,知县大人便会安顿你们,往后你不可这般执拗。”

      乱世之下岂容如此锋利的性子?

      小六的一双眼睛平静如湖水粼粼,泛着一些细微的,悲伤的光泽,在这波平静的潭水之下,隐藏着玻璃一般易碎的悲悯。

      小六学不会徐知栀想教给他的人情世故,他仍旧道:“我认为徐姐姐当之无愧揭红布。”

      “我也认为!”此话出于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她祖籍蜀中,婚姻美满,成婚数载却不曾孕有孩子,险些被婆母以七出无子休下堂,直至年前才受孕,迫于天灾,奔波至清灵县,而她腹中的孩子,是娘家与夫家最后的血脉。若不是遇上徐知栀,肯施舍一口饭食,请郎中为她开药坐胎,谁敢料想她母子二人的下场?

      徐知栀转身看向那妇人,原本松弛的神情又紧张起来:“夫人请坐,大夫说您胎相不稳,不可过于劳累。”

      那妇人顺势坐下,满脸感激地看着徐知栀:“承蒙徐小姐照顾,只给我派些小事,我在黛川山上未曾干过重活,算不上累。”

      在徐知栀交谈期间,总督率人验收完毕,见徐知栀迟迟不曾露面,便来请她,恰好听见她的推辞之言,吓得总督赶忙上前,道:“徐小姐万不可自谦,若是您都当不起,谁人还能当得起?”

      在他身后的,是难民劳工中的壮年,虽说他们时常在坝上,未曾见过徐知栀几面,但他们在闲暇之时早已将徐知栀的光荣事迹了解得细致无二,出于对她能力的认可,大家也乐于对她歌功颂德,故而众人皆应和道:“徐小姐实乃十世善人转世,徐小姐当之无愧!”

      原本还只是闲时碎语,如今这样一闹,众人皆聚在帐前起哄,倒也有了几分气势。

      “是啊,我听说朝廷都不打算管了,徐小姐只是途经此地,竟然主动提出帮我们修建水坝!”此话出自一个清灵县的本地居民,孤寡多年,家中唯一的一亩薄田也在水患初期被淹了,听闻徐知栀在黛川山上修水坝,他便主动请缨报名,为水坝修缮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谁说不是呢,听闻修建水坝前期全靠徐小姐一人凑人凑钱,这不是十世善人是什么?”

      “要我看,徐小姐当之无愧!”

      “要我说也是!”

      “……”

      眼见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徐知栀奉为神祗,徐知栀心里冒起一阵心虚。

      她哪有他们歌颂得这般大公无私,防洪也只是为了不让渭河洪涝殃及扬州。

      世上怎么会有人当真大公无私且不求回报?

      若是说徐知栀在决定修缮水坝时尚且裹挟着计较与私心,可眼看着眼前这一双双水润纯粹的眼眸在黄昏之下折射出生机与希冀时,徐知栀万分庆幸幸好还有利益驱使她,才不至于让众人希望破灭。

      河道总督湿润着双眸,言辞诚恳:“若是徐小姐再推辞,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您的功德?徐小姐万不可推辞。”

      这些日子与总督大人共事,徐知栀也能摸清他的秉性。

      他不过是一个心性纯良却官途失意的宦海亡灵罢了。

      明明是清灵县官府不作为,可日后若是问责,却少不了要他承担,他既感激徐知栀乐得拉他一把,也唯恐后人会将这功劳一件盲目归咎于他的头上。

      故而,今日必须由徐知栀来揭这红布,为水坝立名。

      徐知栀领会了他的意思,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眼中有炽热的光缓缓升起。

      眼见黄昏将近,此事不能耽搁,但面前众人依旧不肯让步,为了明日能让水坝正常运行,徐知栀只好应下:

      “水坝修建本是诸位共责,若无各位夜以继日,艰苦卓绝,便不会有今日的成果,在此我想对各位道一句辛苦!”徐知栀朝着众人深深作揖,良久,才下定决心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道,“承蒙诸位抬举,既然诸位看得起我,那我便托大一次!”

      话音刚落,众人连连较好,徐知栀在一片欢呼声中,步履坚定地走向水坝高处。

      身后人声鼎沸,随着徐知栀一步步向前,众人手中火把的光亮也缓缓向前蔓延。

      即便周身黑暗无边,光亮也会生长笼罩每一片遍布荆棘的土地。

      徐知栀站在高台之上,荣光加身,实属众望所归。她沉下一口气,在众人的殷殷注视下将牌匾之上的红布揭开。

      红布之下的牌匾是今日在山间找到的一方端正石头,上头镌刻着“渭河水坝”四字,虽然仓促,却难掩苍劲。

      众人手持火把,驱散这悄然而至的夜色,火光映照在脸上,徐知栀看见了千万个朴素却夺目的面庞。

      随着红布被缓缓揭开,巨大的闸门也被缓缓拉起,声响轰然。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山谷间顿时传来清脆奔腾的水声,众人伏在围栏上,低头看着河水争相恐越过闸门挤向远方。

      水坝如河神镇压在两岸归然不动。

      汩汩的水声在众人耳中奏起最欢愉的乐曲,众人相拥而亲,歌颂新生。

      徐知栀眼眶亦是被渲染出泪花,想俯身去看坝体是否牢固,却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头脑猛然发昏,天旋地转之下耳中嗡鸣之声阵阵,眼皮如有千钧之重,四肢无力,身形飘摇由高台坠下,落入无边夜色。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只听见小六撕心裂肺一声叫喊:“徐姐姐!”

      众人这才从狂欢之中脱离,抬头去看却早已不见徐知栀的身影。

      小六拔腿跑到徐知栀方才站过的地方,攀着高高的围栏极力探头去看,却只能看见渭河水翻腾,拍打出激昂的浪花与徐知栀掉落所激起的浪花一同归于平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