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怎么在这啊》水打离火

2、孩子

　　一群人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把孩子送到儿科急诊，秦雪在诊疗室守着，其他几个人去挂号。挂号处一问孩子姓名，年龄啥的，两个大人都答不上来，还是韩天启清清楚楚说了信息。

　　“姓名是王晓辉，破晓的的晓，光辉的辉，年龄….”他在心里用出生日期算了下，“7个月零3天”，“家庭住址是XX市XX区XX路XXX号，联系人电话是…..”,这下卡住了，他出来特意把手机留在家里了，不想让人这么快找到他。

　　“填我的吧”，宋国涛报了手机号。

　　急诊室这边，医生详细问过孩子发病情况，查看孩子状况后开了检查单，说是看下血液中药物留存情况以及对身体脏器的影响，检查结果出来后再看具体的治疗方案；又问了秦雪是如何发现孩子的，最后拿起电话报了110。

　　顺利挂了号，缴了费，一群人跟着护士送孩子去做检查。路上，李富贵一把拍在韩天启的背上，“你小子行啊，这么短的时间把信息都摸得透透的哈，刚才我就想说了，什么纸尿片，奶粉有没有，你都知道哈，就是这个”。说完竖起大拇指。

　　韩天启有点不习惯这么直白的赞赏，不由得低头羞涩的笑了笑，“也没什么，那个包我之前查看过里面的东西，户口本也在里面，上面都写着了”。

　　“嗨，那包里那么多东西你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出生日期都记到日了，就是脑子好使呗”，李富贵不以为意，“小子，哪个学校的”？

　　“安宁一中的“。

　　“哟呵，厉害啊，省重点的高材生啊，成绩肯定不赖吧，在班上能考多少名儿啊“。

　　他的成绩在班上能排第一，但是年级只能排第五，所以韩天启没好意思说，嘴唇动了又动还是没出声。

　　宋国涛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这一准是父母要求特别高，动不动就说“你考XX名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不看看比你考得好的？一点成绩就洋洋得意，这次考得好，下次你还能保证吗？做人要谦虚，要不满足于当前取得了一点成绩，永远向前看”，一通打击下来，无论获得什么成绩，孩子也不懂得自我肯定，久而久之，连自信都丧失了。

　　“哎呀，富贵啊，人家成绩肯定是很好的，但是你难道要他自夸自己是多少多少名，咱中国的孩子还没学会这种西式的回答嘛，我教你，你要这样问嘛”，说完他转向韩天启，“你平时大概考多少分儿啊？“

　　韩天启老老实实，“670-680“。

　　“那班上能上这个分数段的有几个啊“？

　　他有点害羞，“只有我自己“。

　　“看看，答案不就出来了嘛，就是第一“。宋国涛得意的看向李富贵。

　　李富贵自己有个刚上大学的闺女，知道省重点中学的高三能考这么多分是个什么情况，顿时给韩天启挂上了大大的学霸光环。

　　“喔唷，这是考名牌大学的苗子啊，国之栋梁啊，你小子厉害哈，我大姑娘当初要是也能考你这么多，我做梦都要笑醒类，就是…“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后边儿那句”这大好前途，你有啥想不开的“一下子收回去了，韩天启也能预料到这没说完的话大概是什么样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宋国涛一看暗暗叹了口气，作孽哦，这么好的孩子，非逼得人来寻死来了，你说中国父母这么逼自己的孩子，当初有没有这么逼过自己，有这个劲儿，早成功了，还用得着逼孩子吗，说白了就是逮着弱势者死命薅羊毛，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李富贵有点尴尬，于是中国父母的典型毛病上身，那就是矛盾转移。

　　“二妹儿啊，你瞅瞅你启哥，这成绩，你得向他学习知道不“。

　　张二妹才懒得鸟她，本来就是日天日地的年纪加火爆性子，冲他翻了个白眼，“死人学个铲铲罗，到了哈面你还记得个屁，一碗汤哈切，你都不晓得你是哪个，还学习，戚“。

　　这怼得李富贵脸都憋红了，倒是不知道打开了韩天启的哪个开关，他笑得浑身颤抖。

　　擦了下笑出来的眼泪，韩天启冲张二妹打了个666的手势，“二妹说的对，死了还学个屁啊“，后面这句话他说得格外狠，好像在对着想象中的某个人说这句话。

　　李富贵和宋国涛对视了一眼，老头冲他微摇了下头，李富贵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还没等孩子从B超室里面出来，这边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找上来了。

　　孩子有女警过来守着，李富贵几人都跟着另外的民警回了派出所做笔录。

　　走完流程，都已经下午了，几人打算找个地方吃点饭，再商量后头要怎么办。

　　“作孽哦，听办案的民警说，这孩子父母的尸体7点钟就已经发现了，咱们把户口本一递上去，他们就查到父母了的信息，说是通知了孩子的大伯过来办理后事“。

　　“他以后也是跟着大伯咩“，张二妹突然问了一句。

　　众人都知道她什么意思，据张二妹自己说，她的父亲在她13岁的时候死了，她妈改嫁不要她，家里没有其他长辈，后来她就只能跟着大伯生活，如今看到王晓辉，估计她是想起自己了。

　　“唉，没说他家里除了大伯还有谁，也不知道最后有谁愿意养他，不一定就跟着大伯的，要是没有亲属愿意抚养他，说不定送孤儿院也有可能的“。宋国涛上网了解了下情况，知道得比较多。

　　“那还不如去孤儿院撒，大伯冒一个好东西“。

　　张二妹随口泄愤一句，众人也没当回事。还是先吃饭吧，忙活了大半天，还没吃饭呢。

　　这顿饭是宋国涛请的，就在街边的小饭馆，点了几盘炒菜，有适合他和李富贵两个病号的清淡口味，也有张二妹这样的重口味。秦雪和李富贵要付钱他没让，都是有负担的人，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就数他负担最轻，反正都要死了，留着这些钱做什么。

　　刚吃完药，两个病号就忙开了，开始找水喝药，尤其是李富贵，一大把的药就这么面不改色的一口下去了，看得张二妹都不忍直视了。

　　“怎么样，丫头，你李叔厉害吧，这么大一坨药，哟呵，咱就能一口闷，你行不“！

　　张二妹白了他一眼，“孟婆灌滴是汤，你到时候闷个屁撒“。

　　还是这么毒舌，但是却把众人逗笑了，这种怪异的笑点估计只有和他们一样处境的人才能GET到。

　　正玩笑着，李富贵接到了妻子的电话，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愁苦又呈现在那张老实人般的脸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要到钱没有？那彭家又来家里了，我一个人顶不住了….”

　　“快了，快了”，李富贵苦涩的安慰对方。他出门的时候用的是要回当初借给工友的2万块钱这么个理由，实际上哪里有什么借债的工友，自从撞伤了人，他早就被逼得把能借的都借完了，能要的都要回来了，是真的无路可走了，只能选择身死债消。

　　“你得说个具体的日子啊，那彭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大妮儿的学费也要交了，这一下子要2万，又要上哪里找钱去，我就说当初不要去这个破学校，民办的三本，就是读下来出来又能干什么，四年十几万砸下去还不如给她找个师傅学门手艺，你非不听…..”

　　妻子的抱怨不断的传来，李富贵沉默的听着，像一尊凄苦的雕塑。

　　四周很安静，让李富贵觉得静的能听见心脏沉重的跳动声，“砰”一下，“砰”，许久，才有另一下，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口。

　　宋国涛有些担忧的拉了下他的手臂，李富贵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神情，“没事儿，家里催来着”。至于催什么，他没说。

　　出了饭馆门，走到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的世界，一伙人又沉默了，他们似乎陷入了一种空虚和迷茫中，不知该去何方。

　　“不晓得那个毛毛那个样儿罗“，张二妹无聊突然想起了那个孩子。

　　“要不，咱去医院看看“，秦雪提议，果然得到了其他人的应和，反正今天是死不成了。

　　到了医院，只有一个民警在床边守着，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孩子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急性肠胃炎，吃点药，住院观察一晚上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只是….

　　“唉，听我同事说，那孩子家就是咱们本地的，父母生前把房子抵押贷款了不说，两边的亲戚都借遍了，去炒什么币，人菜胆大居然又加了10倍的杠杆，赔光了本金不说还欠了平台一大笔钱，就是十辈子打工都还不起，走投无路跑美人坡跳崖来了，亲戚们借出去的钱也打了水漂。现在剩下这么小一孩子，亲戚又和父母结了仇，他以后的日子估计是难了“。

　　众人莫名其妙都很有默契的看了一眼张二妹，她面无表情的低着头，没说话。

　　“那他大伯过来有说过要怎么处理这孩子的事儿么”？

　　“他只说会带孩子回去，具体没说太多。毕竟他现在算是第一顺位的监护人了，只能看他回去要怎么处理了，我们,唉，也没有权限管太多”。

　　“要是卖了你们也不管撒？”张二妹突然激动了起来，不知道哪个词刺激到她了。

　　这一诘问，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虽然法律上这孩子符合孤儿的范围，但是根据民法的规定，孩子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会成为第一顺位的监护人，老人年迈，最终执行责任的就会变成大伯，如果以监护人的名义，他要送养给别人或者自己抚养，其他人是无权干涉的。所以最终问题落到了----大伯本人是否有良心上，或者更细致一点，在孩子父母坑了自己一大笔钱之后，大伯本人的良心还能剩多少。

　　唉……

　　本来看孩子安然无恙还挺开心的，结果一听他的未来，大家都心情沉重起来。

　　秦雪在思考自己能为这孩子做点什么，给钱吗？但到了监护人手里能有多少能落到他头上呢？或许，帮着找个友善的人家收养了,试管群里面倒是有一堆想孩子想疯了的夫妻，但是后续是否有会有亲戚找到对方头上去？这个事情，确实不太好办….李富贵和宋国涛在前面讨论到底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谁都没注意到落在后头的两个小的。

　　“你要干什么去”，韩天启看张二妹转身就走，小声喊住她。

　　张二妹看着他不说话，抿着嘴，一脸倔强。

　　韩天启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有什么打算，“你疯啦”？他看了一眼前面几个大人，飞快的说了一句。

　　“你才疯了，毛毛跟着那个大伯不好，我要去救他”。说完她挣脱了韩天启，转身就走。

　　韩天启急的左看右看，张二妹的身影就要看不到了，他匆匆冲前边喊了一句，“我和二妹去上个厕所”，就追了上去。

　　“你打算怎么救”？

　　张二妹停下来，想了想，“他总得上厕所吧”？

　　“你当护士是瞎的啊？还有，他要是特别能憋呢，憋到早上来个大的，你也等不了啊“。

　　“你引开他们就是了嘛？”张二妹一脸理所当然，把韩天启弄得目瞪口呆，他怎么就变成同伙了！

　　“那不行，我是来阻止你的，不是来加入你的”。

　　“那你就安如鸡，给我滚远些”。她不屑的冲他翻了个白眼，直接冲了过去，一点犹豫都没有敲开了房门。

　　“张叔叔，宋爷爷他们忘问孩子大伯的联系方式，想问一下您能不能帮我们找找”，哇塞，这脸变的，那小嘴甜的，这绝对不是张二妹！这绝对是鬼上身了撒！

　　那警察不疑有他，连忙打了个电话给同事，得到联系方式后，张二妹又说自己没手机，能不能写下来。这一通引导，警察也没反应过来，真就出了房门找护士要笔和纸了，张二妹一看他走了，转身抱起孩子就跑，韩天启一看这情况，也只能跟着跑。

　　警察拿着纸回来，一看床上是空的，两个大孩子也没了身影，整个人都木了，他娘的诶！他一个成熟的警察居然被俩孩子算计了诶！

　　他赶忙打了电话给同事请求支援，又跑到护士站说明情况，自己拔腿就往楼下跑。

　　到了一楼门口遇到了宋国涛一行人，急匆匆说了下情况，就往大门跑了。

　　几个大人一听缘由，整个是风中凌乱，这两个不省心的兔崽子！几双眼一对，默契的跟上警察了。

　　医院门口，最不缺等待的出租车，一出门，韩天启就拽着张二妹打了辆车，“师傅，去美人坡“。

　　师傅从后视镜一看两个小毛头带着个小小毛头，本能的觉得不对劲，但是见多识广的他没打草惊蛇，而是听从吩咐启动车子。

　　“这么晚了，你们去美人坡做么子哦，都关门了撒“。

　　这一问可把后座的两人给问住了，“回家“。韩天启很快反应过来，低声回答了一句。

　　“你们两个这么小就带着娃儿来医院，家里大人也放心哦“。司机继续试探。

　　“都死光罗，有个屁的大人撒“。张二妹不屑的答了一句。

　　“那….“不等司机再试探，孩子醒了。

　　有了之前的经验，张二妹拉开包袱，果然是拉了，可是出来得急，他们两个啥也没带。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舒适的感觉，孩子哭声大了起来，两个小屁孩终于手足无措起来。

　　“早和你说了，让你不要冲动“。

　　“你说这个有个屁用，赶紧想办法啊“。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神仙，能变出尿不湿来“，韩天启匆忙的看着窗外。

　　“师傅，这附近有没有超市？“

　　“哦，往前开1公里有一个“，另外，超市对面就是派出所，师傅是不会告诉他的。

　　哼，什么违法犯罪别想逃出他的火眼金睛！

　　“那先去超市吧“。

　　结果不出所料，等师傅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车门也被锁死的两个小兔崽子被瓮中捉鳖捉了个正着！

　　等宋国涛三人赶到派出所，看到的就是被警察训得生无可恋的两个人。

　　“该骂！让你们擅自行动，自以为是，连犯法了都不知道“！宋国涛职业病又犯了，说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可看两个人神游天外，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他气得更是吹胡子瞪眼，眼见要升级到火冒三丈了。

　　李富贵见不得孩子挨骂，出来打圆场了。

　　“宋老师您消消气，孩子还小，没出过社会，哪懂这些道理，再说他们俩也没什么坏心，就是担心那个娃娃所以心急办了坏事儿“。

　　宋国涛一想，确实有道理，终于没接着发作。那头秦雪和办案的民警交涉回来了，“走吧，没事儿了”。

　　“这，不会对他们两个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有没有记录”？宋国涛急忙问，要是留案底了就不好了。

　　“不会，我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了，民警那边也理解的”，她没说为了保险起见，她找了点圈子里面的关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强调。

　　“小韩，二妹，我知道你们是热血心肠，我不反对你们的出发点，但是可以换一个更周全的方式，例如给我们说清楚你们的顾虑，由我们和警方或者孩子的监护人进行交涉，看是否能有更妥帖的处理方式”。

　　“警察自己都说冒得办法，监护人说来算嘛”，张二妹不服气的嘀咕。

　　“但是也并不是毫无办法可想啊“，秦雪老神在在，其他四人立马看着她。”一来，这监护人和孩子父母关系不好，他本人抚养的意愿可能不高，二来，比起孩子，他更关心自身的债务问题，也就是说，这个监护人身上是有非常明显的弱点的，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些去做做文章，是能争取更换监护人的，到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说不定能给孩子找个更合适的监护人”。

　　张二妹一下高兴了，顾自咧着嘴在那笑，没注意在场大人凝重的眼神，就连韩天启都皱了下眉头。

　　合适的监护人，说的容易，连父母都无法保证是合适的监护人，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