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客行》大麦小稻

1、驿路离别 终于到了分

　　长长的驿路尽头，悬着一轮夕阳。秋风乍起，卷动路旁一角旧酒旗。
　　酒旗下的脚店里，散着三四张污黑桌凳。临窗对坐着两个男人。桌上五六个空酒坛。
　　“悟弟，我们相识多久了？”说话的皂衣男子面容英武，却有一双黑润的眼眸。
　　“三年又四个月。”许悟垂下眼皮。
　　他一身白衣，肤如汉玉，眉目清亮，与这简陋的脚店格格不入。
　　“你记得如此清楚！”皂衣男子浓眉下的双眸盛满不忍。
　　“零九天。”许悟轻轻道。
　　皂衣男子一声叹息，吩咐店家再拿酒来，拍开泥封，一手提起，往碗里倒酒。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闷声干喝。
　　“非走不可吗？”皂衣男子放下碗，抬眼望着他。
　　“非走不可。”许悟别过头，看着桌上那把随身长剑。
　　“三年前，你救了我一命，恩情深重。”皂衣男子忽用力握住许悟的双手，艰难道：“我虽驽钝，也知你心意！可我……”
　　“你不必说了。” 那双手多么宽厚温暖！
　　“不，我要说！救命之恩，怎可不报？只要我有，但凡你要，都可拿去！”那皂衣男情绪激动起来。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许悟轻叹。
　　“我知道！这一次若你想，我便……”
　　许悟深吸一口气，他知武仲元是个真汉子，说得到做得到。可他不喜勉强。
　　他望着这张让他沉溺了三年的脸，轻轻脱出手，凑近了，慢慢抚过那双浓眉，直挺的鼻，坚毅的面颊。
　　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所以他该走了。他早该走的。
　　“我要的，你给不了。”
　　他朝他一笑，笑里含着无限柔情，万般不舍。却悄然拂向他的昏睡穴。缓缓起身，系上长剑，走出大门。
　　一阵风卷起尘土，迷了他的眼。
　　夕阳将坠，他向着路的尽头走去。
　　他本是孤儿，自小被灵犀宗收养，授以武艺。
　　他在奉命下山历练前，只知练剑。
　　直到遇见武仲元，他才知天地广阔，人生无限。
　　只可惜……
　　路尽头是一条江，芦苇纵中荡出只一小舟，舟上一盏灯，柔黄的光映在一张娇艳的脸上。
　　“师兄，你终于离开了他。”语声清脆，语气甚是淡漠。
　　许悟不语。
　　三年前他的剑法已臻化境，却再无进展，灵犀宗宗主令他下山历练。
　　下山不久，他凭手中单剑挑翻了霸刀门总坛，救下了被追杀的武仲元。
　　两人一见如故，一刀一剑快意江湖，足迹踏遍天下河山。
　　直到那一天，潇水河畔，一个名叫柳蝶的女子出现。
　　她温柔似水，容颜如花，他们从水贼手里救下了孤苦无依的她。
　　从他眼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情意。也从她眼里看到了敌意。
　　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缝，他知道该离开了。
　　舟中少女静静望着他，忽吹灭手中灯烛。破风声急响，四点剑光分从他背后袭来。
　　许悟似无所觉，待剑气及体，身子轻如柳叶，往前一飘，随即卷上半空，长剑出鞘，头下脚上，一招“黑云压城”，摧散四道剑光。
　　他人未落地，对方的剑光已散而复聚，宛如灵蛇，分从东南西北刺来。
　　淡淡月光下，许悟看清持剑的是他四个师姐，使的是通明剑法绝招之一“四面楚歌”。
　　这一招使出，剑气笼罩四方，剑光乱人心神，令人无从捉摸，避无可避。
　　此刻四人成阵，同使一招，从四个方位袭来，无异于撒下天罗地网。
　　若是下山前的许悟，虽可破解，也得挂彩。
　　只不过……
　　他手中蓦地暴出一团剑光，身随剑转，越转越快，每一剑皆似借来一道月光，顷刻间劲气狂涌，河水翻浪，晃得小舟摇荡不定。
　　“咦！”
　　舟中少女一声惊叹，运劲稳住小舟，见许悟已舞成一团悬在半空的光球，皓如明月。
　　那四道剑光被劲气拉扯，顿失凌厉，“叮！”一声脆响，同时抛上半空。
　　许悟手一招，抛飞的剑齐齐插在身前泥地里，一摆袍裙，拱手道：“见过四位师姐。”
　　“师弟当真厉害！”
　　“可不是么！这三年师弟大有进益啊！”
　　“这一期的比试，我们灵犀宗赢定了。能夺回掌门宝印，想必师尊也极欣慰。”
　　“亏得小师妹还担忧呢，怕师弟耽溺情爱，有损修为。”
　　那四位师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呱呱，再无半点高手风范。
　　灵犀宗向以女子为主，男弟子只能学点粗浅功夫，干些脏活。
　　许悟却是异类。
　　他天赋异禀，十二岁时，仅凭入门的流云剑法，出其不意拦下了一名叛逃的女弟子。因此被宗主薛无忧看中，破例传他灵犀宗至高心法：灵犀诀。
　　“师兄这一招有何名目？却似已晋入了第八重境界？”
　　那少女从小舟上冉冉升起，好似一朵黑云降在他面前。
　　齐妙是宗门最小的弟子，武功却远超诸位师姐，前不久刚晋入第七重境界，追平了下山前的许悟，却不想他又有进展。
　　灵犀诀并非普通心法，最重天资与悟性，寻常门人，终其一生多止步于第六重境界。
　　许悟呆望着落在江心的半轮明月，良久才道：“这一招名叫‘春江花月’，乃我自创。”
　　齐妙顿生不喜，猜到这是许悟与武仲元同游时创下的剑招。
　　“师兄可知那武仲元真实身份？”她忍不住冷笑道。
　　许悟心中一动，随即一惊：“难道……”
　　“不错，他就是飞凤派的传人。中秋之夜，坐望峰巅，十年一期的比试，你要打败的对手就是他。再过几日，你又可见到他了，高兴吗？”齐妙咬着唇道。
　　“你如何得知？”许悟冷冷盯着齐妙。
　　齐妙冷笑不语。轻轻拍了拍手，一名绿衣女子袅袅娜娜从黑暗里走出来，正是柳蝶！
　　“原来如此！为何如此？”他盯着齐妙，眼里寒光四射。
　　“师兄为情所困，我不过用点手段拔开云雾而已！”齐妙挺了挺胸，毫不示弱道。“不然以师兄的通透聪慧，怎会识不破武仲元真面目？”
　　许悟眼中的痛苦之色一闪而过，默然无语。
　　“师妹，咱们得走了，师尊还等着回话呢！”一位师姐叫道。
　　“师兄，你好生备战，到时为我们灵犀宗争一口气！师尊亦会亲临观战。”齐妙见他如此痛苦，终究于心不忍。
　　众女走后，许悟呆立河边。回首望向来时驿路，心中一叹。
　　事已至此，再见何益？
　　一个拔身，飘落小舟。
　　月白风清，舟行于水，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分开是为了以另一种面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