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羽绣春》碎盐

4、晋玉 柳

　　柳绣春带着晋玉走出了玉京白夜，要等两个月，可他不想回京城去。
　　“你明白了吧，金白羽要两个月后才会出现，所以现在，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柳绣春看着晋玉白净的脸说道。
　　“大哥，那你呢？”晋玉矮柳绣春近半个头，每次说话他都不自觉地微仰着。
　　“我？”柳绣春顿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自己要去哪，“我的话到处看看。”
　　“我也要跟着大哥到处看看！”
　　“跟着我干嘛？你不回去照看家门？”柳绣春抱着手，面无表情，他实在不想要人跟着。
　　“大哥放心！林叔会帮我看着家的！”
　　“林叔是谁？”
　　“林叔是我家的管家。”晋玉也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他很多年前就跟着我爹了，绝对值得信任。”
　　“噢。”柳绣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了一下才说：“但你跟着我也不是事，你不就想要回玉镯吗，我一定帮你夺回来。”
　　晋玉认真地说：“不止要拿回玉镯，我还要他向我父母道歉！”
　　“好，还有道歉！那十一月十五那天你到别有天来，我打赢了他就让他去给你父母道歉！”
　　晋玉重重地点了头。
　　柳绣春见晋玉点了头便自个朝前走了去。他以为晋玉是同意不跟着他了，但当柳绣春忽然转头时，晋玉还在他身后跟着，只是离得有点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晋玉也还跟在身后，柳绣春无可奈何只好停下。
　　晋玉见柳绣春停了，马上机灵地小跑前来，“大哥，你是不是同意我跟着了！”
　　柳绣春叹气，无奈道：“过来一起走。”
　　“谢谢大哥！”
　　***
　　柳绣春带着晋玉去了岭州。岭州临着淮州也是个热闹的好地方，最主要的是这里的物价要比淮州低。
　　岭州外城街边。
　　晋玉也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这个面就撒了几点葱花，清汤寡水的他实在难以下咽。
　　突然道上一匹马驹飞驰而去，腾起了一阵灰尘，晋玉也看着烟尘慢慢飘落在碗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将筷子搁在了桌上。
　　“吃饱了？”柳绣春端碗喝了一口汤问道。
　　“嗯。”晋玉也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跟本就没吃饱，从淮州一路走来他都是饿着的，街边粗糙的面食实在让他难以下咽，他虽不是每日山珍海味，但吃的可都是酒楼里的精细菜。
　　柳绣春看着晋玉也一脸失落样知道他大概是受不了这样随意的吃食，但他故意不说，谁叫这小子执意要跟着他。
　　“吃饱了就继续走，进城去。”柳绣春说着已经起了身，“有一事早和你说，今晚我们睡大街上。”
　　“啊？”晋玉也可受不了睡大街，现在还是秋初，夜里蚊虫瞎飞舞，将睡未睡时那声音可比什么都烦。
　　“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晋玉也见柳绣春走了忙起身跟上，他犹豫了一会说，“我身上还有一块玉佩可以当。”
　　“你那玉先留着，还有两个月，能省则省。”
　　“可睡大街上也太不舒服了。”
　　“还有一个办法，咱们只开一间房。”柳绣春双手垫着头悠闲地走着，他相信比起一起睡晋玉也应该更能接受睡大街，现下断袖之风虽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读书人嘛不都很注重名声吗。
　　“就开一间房！”晋玉也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他实在无法接受睡大街，他这人有个特性，天生招蚊子。
　　这下是柳绣春愣住了，“你不介意？”
　　晋玉也那管得了这么多，忙说：“肯定不介意！倒是大哥你别不好意思了吧。”
　　柳绣春逐渐感觉到这个晋玉不是什么善茬，自从他们出了淮州，这小子大哥也不怎么叫了，甚至有时候还和他反着来。
　　“我一个莽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绣春故作轻松地说。
　　晋玉也看着来往的人群没回答，他刚才猛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是和柳绣春一同睡，那他怎么偷溜出去吃东西！
　　***
　　当夜岭州下起了细雨，雨夜好眠，然而柳绣春睡得很不自在。
　　才七天，这个晋玉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柳绣春只能在心里叹息，古人说的话的确不能轻易忽视——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晋玉这个人，就只是看着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和白净的脸皮柳绣春就信了晋玉说的话。
　　但是他那双眼睛总似在哪里见过，也许只是记忆叉了吧，柳绣春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己边上拉了下被子，然而他才动手，晋玉马上就给拽了过去。
　　柳绣春继续面朝墙壁骂了句：“混蛋！”他出门前就该找京城里有名的余半仙算算，要是知道会遇上这么个恼人的家伙他是坚决不在那一晚去别有天。
　　然而柳绣春不知道，他就算是第二天第三天再去别有天，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晋玉，或者说金白羽一直在等着他。
　　金白羽这人记仇，大仇小仇隔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忘，尤其是谁挫了他金白羽，他就一定要对方消失。
　　半年前柳绣春一直追着他不放，若不是薛济怕金白羽抖出他的秘密，三下强令，恐怕现在他早就抛尸荒野了。
　　金白羽跟着柳绣春是为了学柳家刀法，他认为两个月足够了，足够他用同样凌冽的刀法回击柳绣春。
　　金白羽算是武学奇才，但他还没神到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地步，此外顶尖刀法快且绝，单是与人大比一场恐怕也只能了解些许皮毛，更别说柳绣春使的是双刀。
　　“双刀。”
　　时隔多年金白羽仍在想，如是那个人看到今日的他会是什么感想，若是他能顺畅地使用双刀又会是什么感想？
　　金白羽想得到那个人的赞赏。
　　***
　　次日柳绣春醒来时晋玉已经不见了。柳绣春不知道身边这人什么时候走的，就像他一样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昨晚睡之前脑子里一直浮现的是晋玉那欠揍的语气。
　　“大哥，你不睡这床那卓英也不便睡，这么一来不是浪费银钱吗？”
　　柳绣春翻白眼，“让你睡就睡别磨磨唧唧的。”
　　“大哥，你别是真不好意思吧？”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绣春看着晋玉白净的面庞上挂起了一抹嘲弄的神情，整个人不由得烦恼起来，一个读书人都不讲究这些了，他柳绣春一介草莽倒还扭捏起来，真是说出去要被笑死。“睡就睡！”柳绣春说罢一股脑翻上床便不管其他，但他后来一直难以入眠。
　　这个晋玉太有办法对付他了。先是真切诉苦现在又是暗讽戏弄，这个人真的和自己未曾见过面？确实，柳绣春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自己曾见过晋玉。
　　晋玉回来时给柳绣春带了点心。
　　柳绣春吃着绿酥糕甚为满意，他以前几乎没买过糕点吃，这些甜食在他看来只是姑娘家和小孩子爱的玩意。
　　“你出去就只是为了买早点？”柳绣春又拿起一个绿酥糕吃了起来。
　　“是啊，哪像你睡了就不知道起来。”
　　柳绣春差点哽着，但他突然想起来，是他提出来只要一间房的，现在他只想给自己两巴掌。
　　晋玉现在丝毫没有身为小弟的样子，他从柳绣春怀中拿了一块糕点吃起来，咬了一口说：“大哥，我刚才去买糕点，看到了一个寻镖师的招贴，现在我们缺钱也没啥要事。”晋玉一口吃完了手中的绿酥糕含糊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护镖吧！”
　　柳绣春细想了一下觉得护镖可行，但他现在对晋玉有了些戒心，没有立刻答应。
　　午时二人一同下楼吃饭，柳绣春一个没拦住晋玉也便点了好几个人肉菜。柳绣春看着陆续呈上的菜肴只觉得心绞痛，要是次次都按这个菜量来不出一个月他就只能去讨饭。
　　“大哥，快吃啊，不够咋们再点。”晋玉也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催着柳绣春赶紧吃。
　　柳绣春一脸黑线，但看着这些菜他也快忍不住了，素的吃多了就特别想肉。
　　岭州是个交通要道，走陆路可以过关州通往京城，行水路可直达淮州，又因此地物产丰富，于是往来行商尤其多。现在正值午饭时，街上随便一家客店都是人挨着人，和宜客栈虽不在主街上，但离着岭州中心也不算太远，这会店里早已坐满了人。
　　柳绣春大口扒着饭，早将所有事都抛在了脑后。晋玉吃饱了，搁着碗就这么瞧着柳绣春。
　　晋玉发现柳绣春这人的眉眼尤其俊朗，极简单地说来这一看就是个正道上的人。然而这正道上的人的定义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有人说他金白羽是好人，有人说他是无耻小贼，也有人说他是魔头，金白羽自认是个坏人，可梅凤吟和胡远桥却说他是个侠者。他配得上吗？金白羽可以自说是好人、书生、君子、浪客、但就是不敢称侠。
　　金白羽心中有侠，那个人身着苍黑劲装，背一柄裹布长刀，只是他无论怎么回忆都记不起那人的样貌了。
　　柳绣春看着晋玉眼神愣愣的，好似在发呆。他拿着筷子在晋玉面前挥了两下说：“想什么呢？”
　　晋玉听到声音回了神，眼睛也有了定点，他一回过神就瞧见柳绣春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愣了一下说：“看什么看？”
　　柳绣春很不满，这家伙一开始分明就在看自己，看着走神了不说现在还反过来质问自己，真是坏啊。
　　“你在想些什么？”柳绣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想走镖一事。”晋玉也借机又说起此事，他细想来护镖对于他的需求而言真的是不二之选，只要安排得当，既能详看柳绣春的刀法，该赚的钱也一分少不了。
　　柳绣春没答话，他也认为这的确是个赚钱的好法子，但是是晋玉也提出的，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大哥，机会可是转瞬即逝，我见那招贴上招的人可不是很多。”
　　肉菜已所剩无几，柳绣春无聊地扒着残羹，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有走镖是个赚钱的法子。
　　晋玉见柳绣春犹豫也不再开口，他感到柳绣春对他产生了怀疑，但这种怀疑只是因为未知。他能确定以柳绣春那木瓜脑袋什么都想不明白，不然的话这家伙一定会找薛济报仇，所以晋玉不需要费心获得进一步的信任。
　　二人皆陷入了沉默。但是客店里人来人往并不安静，尽管周身喧闹嘈杂，柳绣春还是听到了那些让他不悦的言论。
　　大家都知道昨晚他和晋玉同宿一屋了。
　　柳绣春慢慢蹙起了眉头，他竟然听到有人说晋玉是他强迫来的。晋玉一脸无所谓地四处张望，柳绣春不知道他听到这些话没有，应该是没有，毕竟在他看来读书人都脸皮薄。
　　晋玉早就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言论，他到是好奇柳绣春的会怎么想，但又不便盯着对方看，所以他假意四处张望，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柳绣春周围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一段时间，突然他开口道：“那个走镖的事，我接。”没办法，同住一屋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要挨到十一月份必须赚钱。
　　晋玉坐正了身子，一脸满意。
　　柳绣春顿时后悔了，恍然间他竟然觉得晋玉是狐狸变的人。

作者有话说

　　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