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花向前冲》九十岁

2、他们的初见 十六岁的他

　　尤花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视线停留在面前的货架上的泡面和面条上，她没有带任何的佐料和厨具，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购置对如今的她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
　　不想吃泡面，尤花挪开视线，在货堆里细细挑选，拿了两瓶最便宜的油盐，又抓起一包面条，最后来到生鲜区拿了一盒鸡蛋。
　　“倒一直学不会亏待自己。”她在心里自嘲，却没办法对现在窘迫的自己做出任何除自嘲意外的情绪。她的内心好像被麻木的情绪厚厚的包裹住，非她本愿的，不容置喙的隔绝她所有的悲观情绪。
　　尤花刚毕业在北城投递了一个星期的简历，她的学历也不低，气质相貌也过关。所以相对轻松入职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朝九晚六的双休工作让她在北城有着一段轻松惬意的时光。
　　过了试用期考核的那个晚上，她给在南城的表姐，同时也是她自小到大最好的闺蜜李妮打了个视频。
　　李妮平时很忙，她俩从小到大感情都很好，却在毕业后联系渐渐的少了起来，年少的单纯快乐已经被成年后生活中焦虑和压力冲淡的面目全非。
　　李妮看着视频里尤花的一如既往平静的脸，为她现在的生活开心又心酸：“真好，你在北城工作稳定，生活的也很好。等我有空了，我就去找你玩，到时候带我去吃大餐!”
　　尤花对她微微笑：“那当然了，你来北城我带你吃这儿最正宗的酱板鸭。”
　　李妮问她：“你跟阿姨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嗯，不回来了。”
　　“我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你爸了，他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号码，我没给。“李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试探着开口：”花儿...你爸的状态，很不好...”
　　“别跟我说他的事情，我不想知道。“尤花没了心情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
　　那时候她以为带着妈妈可以在北城安静的生活下半辈子，但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尤花提着东西在路边走着，路边两排的梧桐在冬日里褪去繁密的枝叶，留下的光秃的枝桠和厚厚的躯干，抬头望去，蜿蜒盘踞的树枝将阴沉的天空分割成一块块独特的形状。
　　青灰的街道，路上偶尔缓慢行走的路人，每隔几步就挺立的梧桐，灰白中掺杂着砖红的老旧居民楼都蕴含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历史底蕴。这个最老的城区，却没有一丝因岁月流逝而体味出腐朽感，踱步其中，反而让人感觉到历史的悠长韵味在这个车水马龙的时代将自己缓缓包裹。
　　她沉默的走的，去在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回来的匆忙，她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看过这边任何的招聘信息。
　　正是就业难度最大的十二月，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稳的度过这个深冬。
　　陈纪元回到自己家中，刚毕业家里给他付了首付买的靠近市中心的三室一居，他毕业后直接进入了本地最大的一家贸易服务公司。业务范围广，工作也繁忙，他基本一个月就要出差一次。
　　这次是去隔壁的A城谈工地项目。
　　他刚到家便接到了黄英姿女士的电话：“儿子，到家了吗？”
　　他笑：“你时间卡的正好，刚到。”
　　“卓卓那你去了吗？你俩有没有好好聊聊，你是大哥，要多对他的学习指导指导。”
　　“妈，他才上大一，刚从高考中解放出来，你让他先放松一段时间.”
　　“现在大学生那么多，就业很难的喃，我觉得卓卓还是最好考个公，你爸也能给的上帮助。
　　黄英姿又调转了话锋：“你看你，当初让你考公你不考，你看现在天天跑来跑去，多累，这么大了也不找女朋友，卓卓要被你带坏的咯。”
　　她试探：“我有个同事家的女儿在南师范当老师，今年刚考上，她妈妈就是去年五一和我一起去采摘的那个范阿姨，还让你去接的呀，你记得的吧？”
　　“你俩要不要加个微信，聊一聊，交个朋友？小姑娘里父母性格都好，她本人肯定不差！”
　　陈纪元无奈：“再说吧妈，开车开的太久了，我要去睡会。”
　　他挂了电话，脱下厚厚的外套，暖气早已温暖了整个房间，他往沙发上一躺，一放空，他又想起了中午的那个梦。
　　今天怎么老是想起她。
　　陈纪元烦躁的翻了个身。
　　陈纪元和尤花高中时是隔壁班，他俩是同一个数学老师，名吴中存。年纪里以变态严苛嘴臭而闻名的一个中年男人，带出来的学生数学成绩却是实打实的好。
　　家长们争先恐后将孩子往他的补习班送。
　　陈纪元妈妈黄英姿一马当先。
　　陈纪元第一次看见尤花是高一的一次早操，所有学生都在往操场上涌，在这个人流中，站立不动的吴中存和尤花格外明显。
　　陈纪元路过吴中存，听见他以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在哀叹。
　　“我的姑娘呀！姑娘呀！哎！你这错的！你是要气死我算了！哎！”
　　暴戾的吴中存居然还会用这么无可奈何却又温柔的语气训人，陈纪元乐了，他看向吴中存对面站着的女生。
　　一个简单盘起的丸子头，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装饰，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乌黑清亮的杏眼，眼底流露出一丝愧疚，更多的是单纯和无辜。
　　可能是在人群中挨训，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嘴唇紧抿，可爱中透露着一丝倔强。
　　穿着蓝白相间的宽大的校服，规规矩矩的拉到脖子下方。
　　完全一个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女生形象。
　　陈纪元又看向吴中存手里的试卷，28分。
　　他更乐了，这次考试的试卷确实变态难，满分150，大多数人只能考到60分，这个女生考28分某种程度上是不容易的。
　　可能陈纪元的注视太过明显，尤花抬起眼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早操的音乐在校园的上空重复的飘荡着，人群中男生修长清瘦的身影格外显眼，尤花一眼看见他敞开的校服外套里面黑色的T恤上一个小小的白色笑脸。
　　和他年轻英俊的脸上肆意舒朗的笑容如出一辙。
　　尤花的脸更红了。
　　陈纪元第二次遇到尤花是在吴中存的补习班里。
　　2012年的补习班还没有被明令禁止，几乎每个学生都有课后补习。
　　还有五分钟才是上课时间，陈纪元坐在倒数第二排，杵着胳膊和杨一凡一起用笔百无聊赖的下着五子棋。
　　补习班里已经坐的满满当当，只有前面两排空着。
　　前面两排是吴中存的口水喷射区，一节课下来，书本上满满的都是他的口水溅出来的渍点。
　　这也侧面证实了吴中存上课的热情程度。
　　尤花是第一次来上吴中存的数学补习班。因为她28分的试卷，班主任胡兵打个电话给尤花妈妈，婉言孩子偏科严重，需要额外的辅导。
　　都是一个学校的，胡兵此举帮吴中存拉生意之外，也希望吴中存能额外照顾一下尤花的数学成绩。
　　尤花妈妈将胡兵的话奉作了圣旨，这学期还没结束，便把尤花半途塞进了吴中存的补习班。
　　尤花踢踢踏踏的走进补习班，入目是乌压压的人群。
　　后排放眼望去已没有位置，尤花不知道在这样拥挤的补习班，坐在前排是怎样的体验。
　　于是她想钱都花了，她要有最好的回报，直愣愣的坐到了第一排。
　　吴中存进来就看到平日空荡荡的前排乖乖的坐着一个尤花。
　　其实他很喜欢尤花这个姑娘，尤花长得乖巧，上课很少像别的学生一样用高高摞起的书遮住自己。她总是将桌面收的整整洁洁，然后一脸专注的盯着吴中存，虽然不过五分钟，在吴中存的数学知识灌溉下，专注的眼神里便渐渐的转为空洞。
　　他不好在学校课堂上总是额外提点尤花一人，但今天她来了补习班，坐在第一排。
　　吴中存当着所有学生对尤花说：“你既然来了补习班，那我就要好好给你补一下你那稀烂的数学了，不然被跟别人说你是我教的，我都丢脸！“
　　于是在这节数学课上，所有的学生都记住了尤花的名字。
　　“从这里作一条辅助线，连接A,C两点，尤花！你来说这条线的长短怎么算。”
　　“接下来我们用常用对数....尤花！常用对数是什么？”
　　“尤花!..”
　　最后已经懒得喊她的名字，直接手一点尤花，她便要起来回答。
　　尤花苦不堪言。
　　大家都在底下偷偷的笑。
　　陈纪元也笑，他认出来尤花就是那个考28分的女生。
　　从他的角度看到的依旧是尤花梳着丸子头的后脑勺，今天的丸子头在吴中存的口水洗礼下显得格外的瑟缩。
　　他看见她的耳朵每被提问一次就会迅速的转红，然后过了好久才会慢慢的消退。
　　一开始吴中存喊她，她会慢慢的歪扭着起身，动作慢吞吞的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再后来她的起身速度快了些，压抑着一些愤怒和不耐，最后就麻木的起立坐下。
　　这个女生好有趣。
　　陈纪元想。
　　尤花一节课下来，已经精神萎靡了。
　　吴中存每讲到激动处，总会往前佝偻，伴随着摆手提高音量。
　　尤花每当这个时候就会脸上一凉，感受吴中存的吐沫横飞。
　　她欲哭无泪。
　　于是尤花第二节课便早早的来到补习班坐到了靠后方。
　　她长舒一口气，安心的趴在桌上等待上课。
　　陈纪元进教室就看到小小的女生趴在桌上看书，他的眼里流出一丝笑意，还是坐到了倒数第二排。
　　尤花千算万算，没想到吴中存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吴中存一进门在第一排没看到尤花，边伸着脖子扯着嗓子喊：“尤花呢？今天没来吗！”
　　大家哄堂大笑，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尤花。甚至前排的学生还歪着让开了遮挡尤花的身子。
　　尤花：“......”
　　吴中存一跺脚：“你这么矮的个坐那干嘛！坐到前面来！”
　　尤花只好收拾东西起身，慢慢的往前挪。
　　她又对上了陈纪元的眼睛。
　　里面璀璨闪亮的笑意顿时让她被拉回那个在走廊上听训的早晨。
　　哦，他又笑我。
　　她本就满腹无语，陈纪元的眼神让她燃起了一丝愤怒。
　　她冲陈纪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像只骄傲的小鸡一样转头奔着第一排就去。
　　杨一凡捣了捣陈纪元：“她是不是朝你翻了个白眼？”
　　陈纪元面不改色：“明明是朝你翻的。”
　　那个时候是十六岁快乐的陈纪元和十六岁简单的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