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花向前冲》九十岁

1、她不冷吗？ 尤花才不会

　　寒冷的十二月天。

　　临近正午，冬日厚重的云层挡住了日光，显得天色些许暗沉。

　　尤花站在破旧的居民楼前仰头看。

　　斑驳的墙体上肆意裸露着生锈的水管和枯黄的枝藤，中间或开或闭的老旧的窗框，有的外面还晾晒着衣物。满满的20世纪初老旧居民楼的味道。

　　她抬头呆呆的看着，阴冷的冬日，寒风从她裸露在围巾外的脸上刮过，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中午居民楼里充斥着炒菜的香味，让尤花肚子中的饥饿感明显了几分，她依旧面无表情，没有焦点的眼神在这栋楼上随意的停留着。

　　陈纪元在窗边抽烟。

　　陈卓怕冷的很，屋内开着空调，门窗一直紧闭。陈纪元将窗子推开，冷风和微苦的烟草气味一起被他吸入胸腔。

　　他的身形修长，穿着黑色的毛衣，衬得那张脸白皙干净，眉弓深邃，却因为微微向下走的眼型走向带出来一份少年感。

　　暖黄色台灯、泛着蓝光的电脑桌面和窗外深灰色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低头弹了弹手指尖闪烁的光点。在升起的缭绕烟雾中，他看见楼下的路边站着一个女生。

　　厚厚的略显臃肿浅灰色的外套简直要让她和身后的地面融为一体，白色的围巾中散落着她半长的黑发，黑色的针织帽挡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正上方的楼层。而她的脚边堆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东西。

　　烟雾晕染了陈纪元的视线，她的身影有点模糊，那双眼睛却莫名让他有些怔忡。

　　陈纪元顺着女生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灰白的墙体。一阵冷风刮过，手上的烟已经快燃到指尖，他突然觉得有些冷了，看了眼女生，还在原地。

　　她不冷吗？他最后看了女生一眼，起身带上了窗子，隔绝了窗外的寒意。

　　“等久了哟丫头！”

　　身后传来一句掺杂着本地口音的招呼，尤花低头用冻得有些麻木僵硬的手低头提起了脚边的大包小包。转头看向来人。

　　来的是尤花这次租房的房东，方阿姨，南城的本地人，四十多岁的女人，热情中夹杂着一丝市侩。

　　“不好意思喃，我今天刚从我丫头那边带孙子回来，她今天搞得好晚回来！让你等这么久！”她一边絮絮叨叨用目光扫过尤花手里的大包小包。

　　“这边什么都有的！方便得很，喏那边就是超市，超市旁边就是菜场。你大包小包的带着，大冬天的多不方便！走我带你上去！”

　　尤花不语，低头跟着她往楼里走。

　　居民楼老旧没有电梯，尤花拎着几个包爬了五楼，微微的有些热，站在房东阿姨身后等开门的期间，她扭头看了眼四周，这一楼有两家，门户相对。对面这家门口放着一个不小的鞋柜，几乎占据了这个楼道大部分的地方，里面的鞋却并不多，大多是男生的球鞋。

　　“门锁我刚换过喃，我给你两把钥匙我自己留一把，有事你就发微信，急事你就打电话！”方阿姨回头看见她盯着隔壁的鞋柜，以为她有所介意。

　　“隔壁这家搬走了的！只有他家小儿子今年在这附近的南大上学，平时不住宿舍，白天上课，晚上住这里的，所以住着你也清净的很！他们家里的人偶尔过来，你要是觉得这鞋柜占地方，到时候让他们挪一下就好嘞，年轻人，好讲话的！”

　　“没事，阿姨。“尤花收回目光，跟着她一起走进了房间。

　　房间布局很简单，这是南城最早一批单人住宿楼，原来是用作隔壁纺织厂的女生宿舍的。进门便是过道，过道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再往里走，直接是卧室，由于房间面积够大，中间还隔出来一个小小的客厅，放了一个丑丑的绿色沙发和看起来像是新的衣柜。浅黄色的木地板，布局简单，家具也简单，像是被人也简单的翻新装修过，窗户并不朝南，但是好在够大，采光也算是不错。

　　有一两个月没住人，房间内的空气不算清新，淡淡的漆木味和灰尘的味道在屋内弥漫。

　　“丫头，钥匙给你放这，我这就还赶着回去吃饭呢，我女儿也在这住过一段时间，这边做饭，洗衣服都方便的很！家电都是好的，用的时候可要仔细。”
　　“嗯，我知道的阿姨。”

　　阿姨将两把钥匙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她转头看了眼站在还铺着木板的床前慢吞吞的摘自己围巾的尤花，想了想，把剩下里的叮嘱又咽了回去。

　　这么安静干净的小姑娘，房子租给她也算是比较放心。她一边下楼一边想。

　　尤花把围巾摘下，推开了窗户，又打开了房门，门窗相对，冷风瞬间在这个房间内肆意的刮动，挟杂走了房间里一丝丝的温度，也席卷走了因空气不流通而产生的淡淡的霉味。

　　房内的空气逐渐清新。

　　尤花在行李里找到了发夹，盘起自己的长发，开始清扫房间。

　　陈卓回来的时候，尤花背对着房门正盘腿坐在地上归类自己的行李。

　　他边哆嗦着一边从楼下三步作两步往上冲，冲到家门口准备开门时，却被尤花家中那股穿堂风给吹的后脑勺一凉。

　　尤花在陈卓上楼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想到自己还大开着门，意识到不妥，想迅速起身把门关上。无奈陈卓上楼的动作太快，此刻起身会正好碰到对面的来人，尤花不想跟新邻居打招呼，索性原地不动继续背对着门口收拾东西。

　　陈卓一脸懵的回头，发现已经好几个月没打开的邻家房门此时打开，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木地板一看就是刚清理过，干净的甚至略微有些反光。一个穿的厚厚的女生盘腿坐在铺着一块毯子的地板上，身边散落着敞开的大包小包，女生正在低头组装着一个置物架，细微的碎发的风中微微的抖动。

　　陈卓按耐不住好奇心多看了几眼，但出于礼貌，不好过久的窥视的一个只有年轻女性的屋内，他打开门钻进了自己家中。

　　尤花看似手上还在组装架子，实则满是戒备的听着身后的动静，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就听见他进屋关门的声音。她心中默舒一口气，起身关上了房门。

　　陈卓进屋后，昏暗的房间内，陈纪元躺在沙发上，微闭着双眼，陈卓轻轻打开手里的保温盒，摆放在桌上。

　　他轻轻的推了推了陈纪元：“哥，吃饭了。”

　　陈纪元猛地睁开眼睛，前一刻脑中的景象如抽丝般迅速的抽离消散。

　　眼前好像还残留着她穿着粉白相间的卫衣，眼睛笑起来就是弯弯的月牙形状。

　　陈纪元两眼放空，怔怔的看着天花板，他很少梦到她。

　　复杂情绪交缠，陈纪元有些恹恹。

　　饭香在屋内蒸腾开，陈卓一边挑拣着菜里的萝卜丝，一边和沙发上的陈纪元说话：“太久没在这家点饭了，都忘了跟他讲不加萝卜丝了，要我说这片的菜馆还是他家最好吃，可惜不做外卖，这天也太冷了，要不是你过来我可不会出门去买。”

　　他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哥，对面搬进来了一个女生，大冷天的在屋里吹风呢，她不冷吗？”

　　陈纪元忽然想起那个楼下的发呆的女生，原来是搬进了对面，他又想起了那双眼睛，像梦里那个故人。

　　怎么会是她呢，他曾经因为她攒了一叠厚厚的南城到北城的车票。

　　她却从未从北城回到南城一次。

　　陈纪元这次是出差回来路过，给陈卓带了点东西，顺便在这里休憩一下。吃完饭，陈纪元也该回去了。

　　他出了门，抬眼，视线自然的飘到了对面。紧闭的门隔绝了他的目光。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下楼。

　　尤花刚刚整理好自己的一切，她已经关上了门窗，屋内的温度渐渐的回升，铺上浅紫色的床单，套上成套的被子，算是给她的打扫收尾。

　　原本斑驳的桌子已经被她铺上了白色的蕾丝桌布，再铺上透明的防污皮。丑丑的沙发也被她裹上了白色的毯子，柜子被她推到了靠床的那侧，铺上地毯，隔出来一个小小温馨的客厅。

　　尤花站在屋内，环视自己的物品摆满了整个房间，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定，她因忙碌到现在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胃早已饿的没有直觉，走的太仓皇，她只顾着塞往包里塞房间里她能带走的一切，却没有任何的吃食。

　　她细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交完房租还有三位数余额让她犹豫了下，最终她还是起身套上外套，戴上帽子，下楼。

　　她顺着方阿姨指的方向慢吞吞的走着，找着她说的那家超市。陈纪元将车从一旁的临时停车场中驶出，和她反向而行。

　　老旧的居民楼默默伫立在两个身影中间，寒风凌冽，路上的行人少之又少。陈纪元停下等红灯，他看了眼后视镜，女孩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迟钝沉重。

　　她又出门了。

　　陈纪元想，她真的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