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安[民国]》常温气泡水

3、第二章 犹如故人归 ——时光清

　　——时光清浅处，一步一安然

　　—府里热闹了起来

　　不知是从何时起，来到府中拜访的人变得络绎不绝
　　看他们的衣裳，大多都是些学生和革命知识分子

　　他们都是来和阿爹商议的
　　这话他是这么与我说的，至于商议些什么，我也不得而知更没有继续深究

　　我在院落处看着往来的宾客，他们许多都是结伴而行，每每进出阿爹房时，脸上都带着严肃的神情，时不时又会听见书房中欢笑的声音

　　一切好像都与我无关

　　—“今日的糕点，姑娘可还喜欢？”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慵懒，温柔又沙哑

　　我用木筷轻轻夹起瓷盘中最后一块桂花糕
　　糕体白嫩而又晶莹透亮，中间缀着丝丝淡黄，软糯可爱
　　我一口咬下去，柔韧的外皮拉开，满口的桂花清香，氤氲于唇齿之间，萦绕荡漾。

　　“沈先生送来的点心”
　　“一如既往，甚得我心”
　　我同他用着半开玩笑熟稔的语气回答他的问话

　　细想是从何时起，府中人来人往，他便也常常出现于此。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总会比同伴们在清晨早些先来府中拜访

　　他的身影会出现在我的院落外，而我就常常让阿嬷在院外的亭中泡上一盏清茶，
　　与他同坐在亭中细品
　　他便也常带给我些新奇物件。

　　香水瓶，录音机，胭脂盒，有时是一些软糯可口的点心，还有许多报刊读物.

　　他给我带的报纸最令我感兴趣，他见着我喜欢，就常常和我说些外边的新闻.

　　我悉心倾听，便也了解到了许多过去遥不可及的外面的事情.

　　他说了很多，每次拿到新的报纸和读物，他总会和我分享他的见解与看法，我入神地听着.
　　每当他聊起革命，谈起文学，分享留学故事时，他就如同明媚的太阳，眼神里是我无法触及的炽热与温暖.

　　直到到后来，我变得有时也能说些自己的想法
　　每到这时，他总会用那双闪亮如星的眼眸看着我
　　少年修长的手握着报纸，一手端起清茶，听着我的描述，不尽温柔。

　　因为他的拜访，令我也是受教颇多，一来二去，我便喜欢唤他一句“沈先生”
　　如此反复，倒也变得越发熟悉了起来

　　阿嬷不在旁边时，我便也会同他开些玩笑话，阿嬷听见会被训话，我便只同他说着，他总会看着我嘴角轻扬，应和着我那偶尔不着调的话。

　　— “这是南城那边的铺子，姑娘若是喜欢，我便下次再给姑娘带些”
　　他声线清冽，唇角噙着一抹笑，独属于少年清秀的眉眼中透露出温柔，染着一点笑意

　　不待我回答，从亭中便听见廊道中传来的交谈声

　　我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常来，我也与他们有了点头之交

　　他起身收拾准备去和同伴会面

　　盛放糕点的食盒还被放置在石桌上，每当他之后从阿爹书房出来，准备离开府中时都会再来将食盒拿去。

　　他从不进入我的院落之中，每一次见面都是在院外的凉亭，有时阿嬷也会在一旁

　　我尚未出阁，即便在我知道现如今，与我只有一墙之隔的街道上，那些叫唤着的什么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在这府中，我却仍然无法邀请他到我的院落中歇息品茶

　　阿嬷嘱咐过我，阿爹让我把握好分寸，说我将来是要嫁人，阿娘生前总会教导我，礼节条文倒也不必再让阿嬷多教。

　　他是明白的，所以总是站在院落外等着我，我也变得逐渐习惯，清晨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形出现在那里。

　　少年站在那里，秋日艳阳透过林间宽展的树冠折射出他修长的身影。
　　微风吹过，枝叶婆娑，静静立于斑驳之中，一卷书生气与少年气，眉目清朗，在清晨等待着与我的相见。

　　我见到来到府中的宾客里，女子也不在少数
　　她们穿着我没见过的改良着的服饰，黑色长裙，不施绣纹，朴素淡雅。
　　她们都神情生动活泼，与我点头示意后走向通往书房的小路，而我站在交叉口处，身上的清汉服华丽繁重，如同一层枷锁与屏障，无时不在告诫着我与她们都不同。

　　看着他去往书房的背影，伫立在人群中的少年不知为何格外夺目，他笑着同伙伴们打着招呼，我独站在亭院之中，手中的帕子紧攥，又是一声轻叹

　　“你说我不是旧时代的遗物，不是被绣在风屏上的夜莺”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开在光阴缝隙之中的苍兰？”

　　——民国三年冬

　　九月初相识，时至十二，我与他共度了暖香飘雪的季节

　　那日霞雪纷纷扬扬，严冬腊月，院中的桃树枝丫于床前摇曳，墨影投落满地。房内的炉火熊熊，香气氤氲。

　　许是时值腊月，大雪纷飞。前来拜访的人少了许多。

　　我独自坐在房内窗边，手中是他前几日送来的报纸
　　这份其实我早已看完，但他这几日或许是雪路不顺，天气寒冷，站在院外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再在清晨准时出现
　　而那份几日前的报纸我也只是一遍遍重复地读着

　　屋内桌上的刺绣已不知被搁置了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手上拿着东西，尽管心中对上面的文章早已烂熟于心

　　看的有些疲劳，我抬手轻捻眉心，转头看向窗外。

　　雪打在了屋脊之上，压在树梢枝头，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禅寺寂寂，里坊无声，一片素白。

　　漫天的阴霾笼罩着这一座四方的宅院，院子四周围墙高耸，泥土砌筑的墙头上点缀着几层荒草，草尖上霜雪凝结在寒风中摇曳不止。

　　我放下报纸，叠好后在衣架上取下那条大红绸缎棉斗篷，上面绣了五彩金缎，格外好看，是阿爹让阿嬷送来的新衣。

　　我走到镜前，端详着镜子中少女的模样。
　　衣襟上围了一圈柔软的白狐毛，白皙的脸颊贴着软毛，发间簪着两支碧玉簪，遗传了阿娘，眉目间带着些少女独特的温雅，我嘴角含笑

　　不再打量，收回自己的目光，找到那把纸伞，撑开便往屋外院落中走去。

　　冷风横袭，风雪漫舞直扑屋檐下，我走至院落中心，雪如美玉般晶透洁白，我伫立在雪中鲜红色的斗篷在白雪的映衬下应该显得格外夺目。

　　风吹动着我鹅黄色的裙边，我撑着伞，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我伸出一只手，接下了一片飘雪

　　院落中种着的冬梅粉白相间，踏雪而行，花香愈浓，漫步花海。

　　大雪横扫廊檐与门廊，正当我准备踏出院门时
　　听声，忽见雪地中站立着的身影

　　我抬眸望去
　　少年从黑色的伞下探出一张眉眼精致的脸庞，他撑伞站立，神情悠然

　　寒风呼啸而过，吹起衣裾飞扬
　　我与他相隔不远，此刻对立而望

　　我愣神，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见我这样，一笑，向我迎面走来
　　站立在我面前，我微微抬头仰看着他
　　他垂下眼睫，眸中笑意好似一汪春水，随即道：

　　“冬日初雪未见，我来迟了”

　　秋冬雪月，千里一色

　　—那日相见，雪后初晴，雾霭消退
　　院内铺着层层白雪，冬日慵懒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光影斑驳，熠熠生辉

　　他前来拜访时见到了阿爹，阿爹并未多言，只是叮嘱了几句便出了府

　　我领着他从林中小径穿过，走到尽头看到了一座古旧的庭院

　　那是东院，阿娘在时喜欢看戏，阿爹便特意留了个院子搭台

　　如今阿娘离世多年，院子早已荒废，踏进荒凉的宅院，院子里起从修树随风婆娑。

　　说不上败落，许是因为阿嬷常来打理，尽管也不曾来客，但也只是略显孤寂，庭院看出有打扫过的痕迹。

　　错落有致的房屋瓦舍上残雪斑驳，融化的雪水顺着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落下凌空凝出一根根尖锥似的冰柱来，在天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芒

　　我走在他的前头，没有转身看他，径直走去推开院中的房门

　　房内陈设干净，摆放着过去的旧物，仔细打量发现有许多我的东西

　　“过去我与阿娘冬日常在这个院子里”
　　我收伞踏入房门，扫视着屋内，缓缓开口
　　也不等他答话，径直向屋内走去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低声喃喃念叨着诗，走入房内，抬手轻轻拂过屋内的摆件

　　感受到身后传来温热，他与我靠近，未曾多言也只是细细打量着房间

　　“姑娘可是喜欢围炉烤雪？”
　　他神色温柔，俯下身来低声询问着我

　　转身对上他的眼睛，见他眼底含笑
　　我抿了抿唇，将放在摆件上的手收回，手中的帕子被攥紧了些
　　沉默片刻，对视无声

　　“过去常喜欢和阿娘一起围炉煮茶”

　　我掠过他的身影看向屋外的院落，沉默了半天才又缓缓开口

　　“只可惜冬日好景，阿娘却早已不在”

　　感受到他微微顿，一时讷讷，很快又嗤笑着弯下腰
　　头顶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声音中是少年独有的温柔清澈

　　“围炉烤雪，对饮读诗”
　　他看着我，神色从容
　　“我这几年身在国外学习，却未曾有心思赏雪，这是我回国后的第一个冬天”

　　他话落，我抬眸微愣
　　落入他的眼中，对上他漾着笑意的眸子，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底清澈，倒映出我的影子

　　“我的意思是”
　　“姑娘今日能否陪我一同烹茶煮雪？”

　　相望片刻，我唇角勾起，低头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泛起的波澜
　　语气中带着的是自己从未察觉过的温和
　　“好啊”

　　—雪霁初晴，我与他共坐在东院内
　　起兴温了一壶清茶

　　屋内的炉火烧地很旺，屋外的院间落满白雪

　　院落中被白雪遮盖住的几朵不知名的野花顽强地生长在夹缝之中
　　鲜艳夺目的色彩和四周的荒凉形成鲜明的对比，馥郁的芬芳是过去的唯一残留之物，残花随风摇曳，如梦似幻，令人心生悲凉

　　他说围炉烤雪，雪花在壶里滋滋作响
　　未关房门，冷风吹过，我抱住怀中的手炉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让阿嬷送来的糕点

　　“只可惜如今早已没了桂花糕，吃些别的糕点倒也很是满足”
　　我轻拈一块糕点放入嘴中，软糯却不似桂花糕的香

　　他手中玩捏着碧瓷茶盖，手指净白修长，见他眉眼下弯

　　“姑娘喜爱桂花？”

　　我轻轻摇头，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抿了一口清茶，他便静静看着我

　　待到我再次开口

　　“我独爱山茶”

　　他微微一怔，旋即，眸中溢出笑意，或许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缱绻

　　“哦？”
　　他的语调上扬
　　“姑娘为何爱山茶？”

　　他指尖轻点着檀木桌面，面色从容，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赏山茶应有两次，一次在她冬日盛放，一次在她春日告别”
　　“她将繁花开在了冬日，凋落时去的也决绝”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怀抱住手炉，垂眸不再看他

　　“而且山茶不同于其他花朵，凋零时花瓣一半一半地落下”
　　“山茶花是整朵花突然坠地，一树山茶几乎是同时凋落”
　　“我爱她的华丽，也爱她的决绝”

　　话落，我便摇头笑了一下，闭眼时想到了些什么

　　许是想到阿娘也曾爱山茶，又或是想到山茶便是生长在阿娘的故乡

　　房内沉默许久，我终于抬头对见他的双目
　　他眉心微动，目光久久在我身上流转，眼中在短短几息内，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
　　温柔绽开在他的眼眸，他声音低哑

　　“姑娘若是喜欢，日后便一同去赏可好？”

　　我看着他，垂头哑笑，让氤氲的茶气遮住了眼底的悸动，眉眼弯弯，嘴角是噙不住的笑意
　　“好”

　　—我与他相对而坐，吃一口雪，喝一口茶，品味些糕点，对几首诗

　　他往炉内添了一把火，黄色的火星如飞蛾，印上他清俊的脸庞，焕出玉般温泽
　　他轻声念诗，音色明澈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我眉心微动，随即开口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这句诗好”话落他便评价道

　　我看着她的面庞，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终究还是问道

　　“先生呢？”
　　“嗯？”
　　“先生喜欢什么花？”

　　他清声哂笑，目光往远处一瞥，微微眯眼
　　片刻，递来的视线耐人寻味
　　“桂花，九月桂花”
　　“不过”
　　他望着我眼里的情绪变化不明
　　“正如姑娘所说”
　　“我好像也喜欢上了山茶”

　　—“二月开山茶，九月迎桂花”
　　“先生，若我能逃离这四方大院，来年春天一同去赏花吧？”
　　“好”

　　—“小酌一杯炉火前白色人间又一年”
　　“惟有山茶殊奈久，独能探月占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