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安[民国]》常温气泡水

2、第一章 与君初相识 — 雨歇梧

　　— 雨歇梧桐泪乍收，遣怀翻自忆从头。
　　——清·纳兰性德《浣溪沙·雨歇梧桐泪乍收》

　　— 雨水洗刷着所有的苍翠数目，条条雨丝交织成的银色雨幕，铺天盖地而下。

　　目光闪动，青灰色的天，将烟雨朦胧，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院内的青草野花在无助地摇曳，潮湿的水汽中夹杂着木叶的清香。

　　我放下手中尚未完工的手帕，上面是一枝已成雏形的山茶。

　　嬷嬷今日不在府内

　　我在房中找着了一把纸伞，成色崭新，还未被人使用过，撑着便往院外走去。

　　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青石铺地，一阵风拂来，清风阵阵，拂过发梢。

　　蝴蝶一般的落叶飘下，在地上铺就成一层色泽鲜艳的绒毯，沿花荫小径而行，渐渐走出院门，步入府内深处，眼前是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凉亭处辟出一方小池塘，池水清可见底，池中鲤鱼上游下窜。雨水沿凉亭上檐滴落

　　“滴哒……滴哒……”

　　鸟叫和虫鸣都消失在了急雨之中，除了雨声，似乎一切都已寂然。

　　— 宅府很大一严格的中轴对称，布局规整，端方有序。亭台楼阁，飞檐青瓦，盘根交错。

　　绕过凉亭，我站在通往大院的回廊中，转身看向远处的亭台，隔水望去，如在画中。四周景色倒映入江水，形成一副奇异对称的绝妙画卷，仿佛九天仙境般令人炫目目，叹为观止。

　　轻柔的雨声落在屋顶之上，顺着层层叠叠的苍黑色瓦片流下，秋雨霏霏，飘飘洒洒。我靠近廊边，将手伸出廊外，雨水如丝，如娟，如雾，落在手心里，从雾蒙蒙到淅淅沥沥，乌云尽情宣示着自己的情绪，我倒是欣然接受了这份清凉。

　　“一滴……一滴……”

　　我的思绪随着雨滴声发散着

　　— “滴哒”
　　雨滴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雨点打在屋顶，落入屋檐下的水洼中，激起朵朵水花。

　　我的眼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石板缝隙间的斑驳青苔，墙角丛生的青草尖尖，挂着晶莹的雨滴瞬间滑落草叶变得异常鲜亮，令人耳目一新。

　　我终于看清他的脸，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落，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道明显的水印。看着光滑湿亮的青石板，溅起细小的水珠，倍显行色匆匆。

　　他身着一件单薄修整的白衣，简洁的立领，左胸前缀有一袋，他剪了辫子，是一头利落的短发，应是刚从日本归来的留学生，身形线条流畅而笔直，鲜红的唇瓣微微上扬，勾勒出少年的俊俏模样，额前的碎发遮掩住修长的眉。

　　他生得好看

　　我是这样想着

　　看着少年在雨中穿行的模样，约摸同我差不多大。再看着他前去的方向

　　“那是我的院子”

　　我低声呢喃着

　　“他应是来见阿爹的”

　　— 今天阿嬷不在，往日的接待招客都是阿嬷。
　　但今日没人为他撑伞

　　“我理应帮帮他的”

　　“可我现在只有一把纸伞……”

　　阿嬷总是对我说女子婚前洁身自好，切不要与外来的男子有过多的接触。
　　那……现在呢？ 我不明白，困在这深宅大院中，已经许久未曾出去

　　“阿嬷今日不在……”
　　“如果我递了伞，就得领着他去爹爹的院子才行……”

　　我攥紧手中的纸伞，看着模糊的身影像我的庭院中跑去。

　　我只好撑起纸伞重返之前的小路，雨滴如同银色的珍珠跳跃着，从云层落下，轻柔的撞击在大地上。当我再次返回院落中，还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急忙收伞步入房中，最后找到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伞面有些破旧，忆起那好像是小时候阿娘同我打过的纸伞，思绪有些飘散，不很快就被窗外的雨声追回。

　　我站在院门外，手里紧攥着帕子，是我最新绣的一只，上面是我一直最喜爱的山茶花。
　　撑伞打量着眼前的风景，细密的雨丝缠绕着空气，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气息。

　　终于，见到那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亭院旁
　　“他果然走错了”
　　我暗自感叹道

　　— “谢谢”
　　他的声质清冽列而又低醇，如山泉流动，夹杂着一丝少年还未完全褪去的清朗

　　他接过纸伞，骨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净白的肌肤像是条条清晰可见的青色脉络。
　　我再次细细地打量着他，他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双眸清澈如水，眸色温润如玉，轻轻一笑，便有琳琅如玉之感。眉毛修长，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嘴角总是微微上扬，脸部的线条硬朗但也不失温和，还存着一丝丝少年的稚气，他的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生得好看
　　当我再次近距离打量眼前人时，最终还是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即便是在这四方墙中，即便是做了个笼中鸟，但在我偷偷看的话本子里，那些英勇负义的大侠和话本子里男主人公俊朗的形象，想着应该也是他这样的。

　　“姑娘是这府上的小姐？”
　　他接过纸伞，并排同我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人踏过的地上溅起着小水花，打湿了些我的裙摆。
　　“是”
　　我动作停了半顿，思绪终于被打断，不再打量着他
　　低头看着青砖铺地的小道，柔声问:
　　“你是来找我阿爹的吗？”

　　他微顿，侧头看了看我，温和的笑着答
　　“是，此次特意前来府中拜访”
　　他步伐沉稳而舒缓，许是有意在等我，又或许是因为需要我的领路
　　“奈何未料到府中路径复杂，又巧逢秋雨”
　　“若不是有幸遇到了姑娘，怕是早就迷了路”

　　我偏头微微向他看去，他脸上的笑意干净温和

　　我沉吟半晌，而后轻笑道
　　“今日阿嬷不在，遇到了客人，指路借伞也都是应当的”

　　“是吗……那也还是多谢姑娘了”
　　他撑着我递给他的那把纸伞，侧过身子向我微微点头道谢，嘴角含笑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他就这样跟着我，保持着合适且礼貌的距离
　　两人并未同撑一伞，不同话本中所写的巧遇良缘
　　踏着雨声，不远处有栖鸟长鸣一声，离开枝头，呼啦啦振翅而去。

　　前往阿爹的书房路上他和我说着些什么，是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他说西洋，说文学，说革命，说战争
　　说着江南十二月的细雪，说着九月桂花满园的飘香，说着上海滩的纸醉金迷，说着西洋的怀表相片，说着的，是这四方深院外我所见不到的一切
　　新鲜，有趣，但我却都不太懂得，只是听着说不上什么
　　也只是那一瞬，我感受着身旁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才发觉，我与他究竟有何差别

　　他是那新时代的将军，而我或许是这落寞时代的弃子

　　他说着他的所见所闻，我看着他笑容清朗，秀气的眉眼顾盼神飞，当他聊到文学，聊到革命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充满着碎粒星芒
　　我勾着唇，只是撑着伞走在他的身边，就这样听着，他讲了一路，我便听了一路
　　不知是因为快到阿爹的书房，还是见身旁的我并未接上他说的那些新奇
　　他干净温和的声音停下，伴着渐小的细雨，两人不再多言

　　带他走过穿堂，眼前豁然开朗，院内处处是珍花异草，院内有条小溪，曲水经小溪廊下蜿蜒而过，于花木沈深处泻入一方小池，美景如花。即使是许久未曾再来到爹爹的院子，可院中的陈设却也与几年前的记忆无二。

　　我停下，微笑着朝他示意
　　“阿爹应该就在里面，你敲门进去便好”
　　我的目光与他相对，语气温和平静

　　他好似没有急切进入书房，而是在我准备离开时轻声音问住了我
　　“敢问姑娘芳名？”
　　他声音音还是那样清澈温柔，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少年的清朗

　　“江婉意”

　　“婉意柔情似海深，却将离索负光阴”
　　“江……婉……意”
　　“婉……意”
　　他喃喃念道
　　“很好听，果真是个好名字”
　　他眼尾上扬翘，眼神不笑时像桃花，笑起来像月牙

　　他与我告别，看着我走出院门后，我便听见他收起纸伞轻叩房门的声音
　　我再次转身，看见了他跨入房门的背影
　　心中多了些许不明言说的情绪

　　我看向院门外，那条通向我院落的小路，嘴角勾起，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快要散去的青灰乌云，再次走入那条深幽小路，直至我的院房
　　我回归我的金丝牢笼，他却挣脱了旧时代的束缚

　　即使在他与我分别，他也并未主动提及他的名字，而我却也未曾询问，所以……是什么呢？
　　我心中恍然，笑了笑，算了，或许名字并不重要呢……

　　——“于今犹记人初见，伊来手执青花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