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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   天气已经开始燥热了,阳光明晃晃的照眼睛,从教学楼出来的曾郢不忘披上一件格子衬衫,为的是防晒,他喜欢看自己白皙的皮肤,但这只是他对自己第二满意的地方,排在第一的是自己的脚踝,纤细修长,线条柔美。
      曾郢一边走下大楼外侧的楼梯,一边向后仰着头肆意地观察自己的脚踝在运动中自然流畅的变换着形态,一不小心被性感到了,简直比阳光还照眼。
      刚刚被自己性感到的他是刚刚完成了自己大学阶段的最后一项任务-毕业答辩,深知即使表现并不出色也不会因此无法拿到结业证书,曾郢只是感叹不经意间又不咸不淡的走过了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
      曾郢没有什么就业压力,他的父母已经都安排好了,明天就能去一个不远不近的亲戚的公司里做会计了,和他的专业对口。
      曾郢父亲母亲都是退休教师,作风老派,但是儿子却不像他们所期盼的那样安生,一直没能顺他们的意,在他们的眼里,曾郢就是叛逆少年,一身反骨。
      奈何俩老人是老来得子,对孩子表面严厉,实则一直像保护小孩一般精心护着。
      老人眼里的叛逆儿子,无非就是玩游戏抽烟烫头,偶尔夜不归宿,最近又吵着搬出去住。他们本可以把曾郢安排到自己原来的学校里去谋个职,但看着那头弯曲的头发和脑后略显随意的小辫儿加上脚底总是两只不同颜色的鞋,实在拉不下来脸去拜托熟人,被人尊敬了一辈子的老师,张不开这嘴。
      他们心底对曾郢还总有个盼望:孩子还小,等结了婚就好了。
      他们还不知道的是,孩子不喜欢女孩子。他结不了婚,他好不了了。
      曾郢出来就打车,他等不了公交,晒黑了怎么办。
      在车上他约他那几个朋友出来吃饭,说是庆祝毕业,随便找个由头,谁都知道他这不上不下的学历根本没啥好庆祝的。
      但是三个人都答应来了。
      这仪式感连曾郢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李耀庭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品学兼优,一路上到大学,后来去国外读了研究生,在国外工作了几年最近回了国。
      李耀庭确实是别人家的孩子,依靠他的父母可能供不到他留学,但是他有个有名望的叔叔,出钱又出力。
      叔叔李宗程在整个家族中都是说一不二的,大家迫于他的威望,都尊敬他甚至对他惟命是从。
      李耀庭从小就听从叔叔的一切教诲,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做一个人生赢家。
      李宗程对李耀庭也是疼爱有加,他自己没有儿子,李耀庭对于他就是血脉最亲的半个儿子。
      无论是李耀庭的父母还是他本人遇上事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宗程,上什么学要问他,出国要问他,回国创业也是叔叔的安排。
      结婚也是。
      李耀庭对此从未有过怀疑,叔叔说的就是对的,他要做的就是在叔叔规划好的人生道路上拼命努力。
      李耀庭和妻子刘孟已经结婚8年了,当初李宗程和刘孟母亲熟悉,综合了下双方的家庭条件以及自身条件,得出一个结论:天作之合。
      刘孟是个非常注重生活品质的人,常常会因为挑选一个与餐食相称颜色的桌布而花上半天的时间,这方面她是没办法要求李耀庭陪同的,一来李耀庭没那个美国时间,二来他对此行为根本不理解。
      如果你不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刘孟是不需要的。
      刘孟结婚时候才20岁,她依旧记得刚见李耀庭时的感受,本来对这种土了吧唧的相亲反感到不行,谁知面对的却是如此一位外表俊朗、举止优雅的人,恋爱脑少女顿时就沦陷了。
      时间能改变很多,本身刘孟也不是那种大脑空空的傻白甜,只是年轻的她被李耀庭那优质的包装一时蒙蔽住了。
      她现在已经28了,已然从那个只注重表面的肤浅认识中上升了好几个层次,她现在爱自己、爱生活。
      李耀庭也爱她,爱她安静娴雅,爱她大方体面。

      曾郢打车直接到了饭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那几位神。
      黎西是第二个到的,他是曾郢的大学同学,答辩时间是前一天,现在已经算是个社会闲散人士了。
      黎西刚坐下就把手伸向曾郢的腰,面无表情地念叨着:“摸一下摸一下。我看看胖了么?”
      “滚。吃我豆腐。”曾郢用手挡了一下,谁知黎西手更加放肆的顺势朝下一抓。
      曾郢猛地一个机灵:“靠,我还得管你饱是怎么着。”
      “顶多解解馋,你满足不了我。”黎西没有一丝得逞后的兴奋。
      前脚被占了便宜随后又遭嫌弃的曾郢第一次见黎西是在大学学生会的竞职演讲中,那时曾郢刚结束了一段暗恋,黎西清瘦的身材和奇特的自我介绍一下子让他记忆深刻:“大家好,我叫黎西。黎明的明,西北的东。“
      从此大家都叫他“明东”。
      黎西这全篇都不着边儿得演讲没能让他加入学生会,却从此和曾郢交上了朋友。
      他们就是字面上的朋友,虽然黎西也是性别男爱好男,但本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俩人就是互相不来电。
      延龄和张小利这时也到了。他俩是曾郢的高中同学,本和黎西没交集,奈何黎西就爱往他们之间凑,他有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延龄还没走到桌前,话就先人到这坐下了:“今天曾郢做东哈”
      他故意把“做东”拉长音,并给了曾郢一个眼神儿。
      曾郢立马接话:“我做不了东啦,他刚说我满足不了他。”曾郢这坏小子,瞅准机会赶紧把刚才那话给找补回来了。
      “明东”黎西这会消停极了,被开玩笑也只是报以温文尔雅的微笑,曾郢知道黎西这是看到延龄才这样。
      黎西喜欢的不是延龄,而是曾几何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延龄的弟弟——延华。哥俩是所谓的隔年双子,年纪相差一年,性格却迥异的很,延华是个一板一眼冷酷无趣而智商奇高的人。
      想到这,曾郢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延华那样的人怎么能受得了黎西这种没事招把撩把的毛病。
      曾郢朝着延龄问:“怎么没把你弟带来啊?我们这个局亟需提升一下平均学历。“
      张小利眼睛亮了一下:“你这是瞄上咱弟了?我还要介绍个新人给你做毕业礼物呢。“
      “饶了我,我们可是正经人家。”延龄的眼睛就没离开菜单,伸出食指在上面从上到下划了几个来回:“今天我点菜了啊。”
      “我可不能朝身边人下手。”曾郢对延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点菜:“提前说好,我跟你们是身边人,明东可不是啊,他跟你们隔着我这层呢。对吧,东?”
      黎西无奈地和他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延龄算得上小富二代了,家庭观念很重,对他人的小众性向很能接受,但到自己家人身上可是大忌。
      “我就是觉得跟你们一起天天聊的都是下三路的东西,想听听高材生脑子里都是什么高深的玩意儿。“曾郢接着话茬,前面不露声色地帮黎西探探,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也不能让话撂地上。
      话还得圆回来:”刚张小利你说什么,介绍人给我哈?不冲突啊,说多了我不好意思,我…我话就点到这了。“
      张小利哈哈乐着:“好嘞,我记心里了哈。”
      这边不尴不尬的话题收了尾,大家重心转到延龄的点菜单上,他的手指在一本菜单里翻来翻去,俨然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优雅的冲着不远处的服务员一挥手,说:点餐。
      服务员走近他,延龄啪的一声合上菜单,了然于胸的说:“四份宫保鸡丁,四碗米饭,谢谢。”
      …
      “延龄,好歹你也是吃过见过的人,格局呢?“曾郢心想他点菜就像是他对大众性向的态度,有见识,但不多。
      “我问你们吃什么,你们说依我。”延龄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得不说,服务员还是有素质的,她都没翻白眼儿。
      从此延龄在他们那里失去了永久点菜权。

      这边李耀庭恭恭敬敬地把菜单递到对面的李总手里,让李总点餐,李总是刘孟的舅舅,当然李耀庭叔叔李宗程也来了,李耀庭要在国内创业,有关AI智能驾驶方面,李总可以在前期提供资金上的帮助。
      这顿饭吃的还算舒服,都是体面人,还套着亲戚关系,前期的准备也不需要投入太多,李总答应了五十万的启动资金,核心的技术人员由李耀庭带领,行政财务人事的事宜,李总说可以从他那边借调过来人帮忙,为的让李耀庭专心搞技术。
      李宗程听完也跟着答应出五十万,但需要插手公司运营,李总劝说让年轻人锻炼一下,老一辈人靠后站就行,李宗程微微笑了一下却连头都没抬。
      这是李总意料之中的事,在他看来,李宗程就是要控制他们家族的一切,他有心想说服这大当家让李耀庭一展身手,但看来看去,得出一个结论:就算李宗程决定放手交由李耀庭,李耀庭也会在日后的工作中事无巨细的向他叔叔汇报,长久以来形成的模式,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得了。
      他们的饭局就是谈事儿,一旦事情谈妥,意味着饭局也要散了,今天就是散的出奇的早。
      李耀庭在国内没有驾照,去哪都是打车,他倒是不怕晒黑,只是因为时间紧迫,在车上也总是用手机处理各种事。
      今天他在车上跟国外的刘孟通了电话,刘孟在听了不到两分钟的述职报告后,再一次提了分手。
      结婚八年,聚少离多,李耀庭常年在外,各种工作各种应酬,资产越来越多,但温情越来越少,刘孟需要的不是这种生活,她希望的是两人精神上的高度契合。
      这一点李耀庭一直捉摸不透,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嘛?虽然不常在一起,但二人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大女儿都五岁了。
      不是,六岁了。小女儿也到了会走的年纪。
      “在等我几年,四十岁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全家在沙滩上晒太阳了。”这是李耀庭的一直以来的人生目标。
      这已经不是刘孟第一次提分手了,李耀庭对于解决这类问题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道歉-见面-上床-许诺,教科书般的挽回四部曲已经被李耀庭烂熟于心了。步骤千篇一律,只是需要在形式上变些花样。
      他不知道的是,让四部曲一直奏效的原因其实是刘孟还没有真正的下定决心。
      他先诚恳地做了第一步,第二步有点麻烦,李耀庭已经回国了,刘孟带着两个孩子还在国外,这次的花样就体现在这了。
      李耀庭心想和李总约好周一去李总公司面谈的事要推后了,当然还要告诉李宗程一声。
      他不喜欢这种状况外的突发事件,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可控的感觉并不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分手离婚的代价太大了。
      在车里他定好了机票,突然觉得车内空间狭小,憋闷,让司机提前停了车,后面一公里的路程他决定步行回去。
      他穿了一身西服,虽然没打领带,但也笔挺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皮鞋在不平的便道上走着,因为地底树根疯涨,把便道撑得凹凸不平起来,皮鞋在这里根本走不快。
      天气真的是热起来了,他走了几步就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衬衣都沾到身上了。

      曾郢这边重新点了菜,还点了几瓶啤酒,几个人都不是喝酒的材料,一人一瓶下去,声调就都扬起来了。
      前半场都是插科打诨的瞎聊,现在开始要上价值了。
      张小利指着面前的酒杯问曾郢:“但凡没喝到第二瓶,我也不会问,你现在和李越还有联系么?”
      “没有了,他应该快结婚了,大一就搞对象了。”李越是曾郢从高中就暗恋的对象,但他是个直男,心里明白曾郢对他的感觉不同寻常,但从没说破过。
      “大学开学一个月,班里唯一的女生就落他手里了,他还真优秀。”从此曾郢就和李越断了联系,为此他哭过消沉过,还好他俩大学本来也不在一个城市,曾郢又结识了不少新朋友,还算顺利的度过了那段时间,现在也能平静的聊起他来了。
      “优秀个…屁,我就看不上他那种人,在你面前装王八蛋玩儿,话不说明白,他就想…吊着你。”张小利谈起李越就一肚子气,是在为曾郢抱不平。
      “拉倒吧,我巴不得想让他吊着我,人家根本…”曾郢说不下去了,李越没有错,只是没有同样喜欢他而已。
      曾郢在大学里也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正视并接受了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向问题。想通之后想要做个事纪念一下,然后就在宿舍里用专用的纹身墨水和针在自己的右脚踝内侧纹了一个图案,是个莲花侧面的简单图案,下面是一个莲叶的样子,上面大大小小错落着六个花瓣,他没有什么绘画功底,只能做个大概样子。
      曾郢对此很满意,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忘了他…他吧,优秀的人…多的是,曾会计,我祝你一个月就泡上你们…你们…怎么说这个,U…不对…CFO。”张小利是真的心疼曾郢,即使自己还一堆烂摊子事了。
      延龄接着话:“曾郢,他想让你干飞碟呢”
      “CFO是女的,已经六十多岁啦,我还是干飞碟吧。”曾郢本因想起李越有点意志消沉,一听这个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就泡你们老板,男的吧”张小利又提了一杯要来个碰杯祝福。
      “你快闭嘴吧,老板就是我家亲戚,我喊他表叔。”曾郢实在拿他没办法:“你这么紧着把我往外推,你不打算给我介绍人啦?”
      “哦对对,忘了忘了,介绍介绍”张小利终究没把这杯酒敬出去,自己闷头喝了。
      延龄拍着张小利,嘱咐他给曾郢上点心,曾郢成了下一个就办明东。
      四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借着酒劲,各个乐得东倒西歪。

      李耀庭走到一个饭馆门口,视线穿过落地窗望着正在里面吃吃喝喝的几个年轻人,青春洋溢的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笑容,不由得也跟着扬了扬嘴角,他的目光只是朝那一桌望去,并没有聚焦到某一个人的身上,他突然放松了肩膀,减慢了步子,甚至幻想着自己也置身其中,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轻松,像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一样的惬意。
      李耀庭终究还是收回了视线,目光落下的瞬间,眼角瞥见了窗边青年因为翘起二郎腿,而把脚踝冲向窗外,他看到了那一处小小的纹身图案,那绝不是哪个店里制作出来的精巧图案,倒像是个孩子稚嫩的涂鸦。
      李耀庭又仔细地看了下,很想要分辨出纹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盘西瓜,这是他得出的答案。
      李耀庭突然很想知道这人长相,但少年头一直朝里对着他的朋友们,只给他一个梳着小辫儿的后脑勺,李耀庭随即收起他变得炙热的目光。
      李耀庭继续向前走去,窗内的曾郢别腿别累了,要换个姿势,他向窗外方向测了下身子,换成左腿搭在右腿上,眼睛朝窗外不经意一瞥,看见那个身穿西装的人的背影,心想着真是精英阶级啊,却不知为什么让他有种这人很落寞的感觉,这让曾郢有种想上去搭个话的冲动。

      转天开始,曾郢就是曾会计了,临上班前,他爸曾东志好说歹说让他把小辫散开,并且换成两只同款同色的鞋子再去上班。
      他对工作可不上心,因为刚到公司一打眼,就断定在这里找不到可以发展长久关系的人。工资也不高,按照他的打算,他上班后应该出来租房住,还不能将就的租,电梯、双卧室、落地窗都在考虑范围内,现在来看这份工作只够给房东打个工。
      他想找家里出房租,曾东志不同意,让他回家住,作为交换条件可以给他买辆车。他知道自己儿子就像一只不停飞翔的鸟,一旦离开了巢,可就别想知道他天天会落哪了。
      曾郢也想买车,但是在心里权衡一下,还是单住的愿望更强烈一点,于是自顾自的租了房,过着月月月光还得天天腿儿着上班的操蛋生活。
      他离经济自由的目标遥遥无绝期。
      他那愿得一人心的愿望同样渺茫。
      曾郢突然想起那天那个落寞的背影,穿着考究的人同样有着不如意的事,果然人间悲喜并不相通。

      李耀庭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安抚刘孟,白天陪伴,晚上出力,临走前让妻子孩子都等等他,再有几年,他就能彻底回归家庭,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叔叔李宗程五十多了还在拼命干呢。
      回国后李耀庭第一时间约见李总,想亲眼看看国内的公司经营方式。和叔叔李宗程那边的公司对比一下,大同小异,只是隐约感到李总这边更具有人情味儿,李宗程对待下属太严苛了,李耀庭单纯觉得自己未必能学得来。
      李总也问起来他和刘孟的事,说到家务事,李耀庭自觉喊起了舅舅,也没有回避他们俩的问题,如实讲了一些,倒是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公司起步,一些个跑腿的活,让我们新来的小孩帮你干吧,他也不是外人,是我远房的表哥家的孩子,也是刘孟妈远房表哥的孩子,学会计的,也会开车,我有心练练他,父母太宠了,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你使唤使唤他,但不能白用啊。“李总没等李耀庭回复就抄起内线电话打给了曾郢:“曾郢,来我这,给你找个兼职。”
      李耀庭断不可拒绝,他深知这也是商场上利益交换的一部分。
      曾郢进了办公室,看到了李总和李耀庭,他自己上身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九分牛仔裤,脚上套着TODS的豆豆鞋,相对于另两人的衬衫西裤和锃亮的皮鞋就显得太随意了。
      李耀庭先是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和曾郢握手,曾郢一个职场小透明哪受到过这种礼遇,还没明白咋回事了,稍显无措的僵在那。
      回过神儿来,曾郢定睛望着握他手的这个人,这人面部线条硬朗,长相帅气,估计年纪和自己相仿,身体虽被衣服包围着,但也掩盖不住他的肩宽腿长。一时间心花怒放:这是兼职对象吗?不收钱也行啊。
      他们保持右手相握的姿势,李耀庭左手顺势还轻轻拍了拍曾郢的右肩:“曾郢你好,我是李耀庭。”
      “李…还是庭总吧,和我们李总撞姓了。”曾郢说着望了望李总。
      李总冲他俩招招手,示意大家坐下聊:“曾郢,你从我这论应该叫声姐夫。他是刘孟的爱人。“
      曾郢根本没反应过来刘孟是谁,他们关系太远了,之前也没见过面。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疑惑,一来出于礼节,二来一听说对面这人已经有了爱人,刚刚提上来的心气,瞬间凉了半截。
      可惜了,又一个直男。
      曾郢几不可见地叹出一口气,身体也不僵着了,随即把右腿抬起翘起了二郎腿。裤腿随着这动作被退到了小腿肚上。
      一瞬间,李耀庭看到了那一盘西瓜的纹身。
      李耀庭不知为什么,心里异常激动,那是他一个月前路过一个饭馆门口,看到的纹身图案,当时他还想看看少年的长相,后来也就忘了,没想到在这意外碰上了。
      年轻、随意、帅气的长相。
      李耀庭的目光朝他后脑望去,他记得那里应该还有个小惊喜,不料对上了曾郢诧异的目光。
      他自觉失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时李总的话才又重新传到他的耳中:“嘿,耀庭,想啥呢?都愣神儿了。”
      “抱歉抱歉,我走神了。“李耀庭这句道歉不知是对曾郢还是对李总。
      他刚刚专心找小辫儿呢。
      李总让李耀庭有事叫曾郢,曾郢可以帮助他有关行政财务和人事方面的事宜,外加司机的活,可以带着去应酬什么的。
      李总私下里和曾郢说:“年纪轻轻别懒,多看看人家怎么创业,会计这活谁都能干,但开公司和客户应酬这些事书本上学不到的,最近勤着点,两边跑跑。”
      曾郢也不是小孩子了,谁近谁疏他也拎得清,试问哪家公司老板允许员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去别人那学本事挣外快,曾郢连忙致谢。
      单是想到还有机会看见李耀庭,曾郢也觉得心情好,那人就长得怪养眼的。
      曾郢和李耀庭约定每周过去两天,公司刚起步,其实没有什么业务,到那才发现俩人也不在一个办公室,常常见不着,曾郢有时看李耀庭出去,也会上赶着问需不需要人开车,李耀庭都说不需要,自己打车就好。
      有时曾郢都觉得这外快挣得有点心虚。
      有一天李耀庭主动找了曾郢,问他是不是能喝酒,因为李耀庭记得那天在饭馆里看见他桌前放着酒杯,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曾郢就喝了一瓶啤酒。
      “能啊,你是不是有局儿,需要我挡酒吗?”曾郢有种要被重用的感觉。
      “就晚上这个王总,上次把我叔给喝吐了,我想着咱俩今天喝回来。”李耀庭此时像个孩子一样充满了胜负欲。
      曾郢想想就脑仁疼:光喝还不行,还得给对方喝趴下,我这还接了个高端局。
      他看着李耀庭那不服输的劲儿,怎么忍心拒绝,同时更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曾郢平生喝过最多的一次,就是那一瓶啤酒。
      不过想想喝完也没醉啊,说明一瓶啤酒也不是他的上限,说不定他曾郢就无上限呢。
      下了班他俩打车过去,车上俩人也没有太多的对话,李耀庭想着要和王总谈的业务,曾郢满脑子想的是喝多了没事,可千万别啥都往外吐露。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曾郢着实吓了一跳,是张小利,他接起了电话。
      “曾郢,我可没忘呢,介绍对象的事,明天周六能不能约着见见啊。”张小利这来事就是急茬儿的,也不用微信联系,直接电话沟通,上来时间也给定死,免得别人墨迹。
      车内很静,曾郢有点紧张得把手机换到靠车窗一边的耳朵上:“啊,劳您费心,我明天可以。”
      “人可不错,按你标准找的,好看,腿长,本科学历。”张小利越说越起劲儿。
      曾郢不自觉把手指掐进了掌心,心里默默祈祷着:你可千万别说出过分的话,什么长什么大什么肌肉之类的敏感词。
      逮着张小利说话的空隙,曾郢赶忙插话:明天中午怎么样?我这会跟老板出去应酬下,明天就可以见。“
      张小利瞬间醒悟,说了句好就匆忙挂了电话。
      曾郢挂了电话,汗都下来了。李耀庭笑着问他:“至于吗?不就是介绍对象吗?觉得相亲土吗?”
      “这倒不是,就是觉得当你面聊这个难为情,咱还不熟。”曾郢下意识用手蹭了蹭鼻子。
      “我也是相亲成了才结婚的,我这么说完你还难为情吗?”
      “啊,那是好多了。”曾郢嘴里应付着,存上了张小利随后微信发来对方的电话号码。
      曾郢才不是因为相亲就觉得难为情,相亲对象也是男的,就问你难不难为情。
      “我结婚八年了,有两个女儿,媳妇孩子在国外,我以为李总会和你说。“李耀庭看着曾郢,嘴角轻轻上扬说:”这样咱们算熟了吗?”
      “熟了…一点。”曾郢也没想打听这些:“剩下的以后慢慢熟悉吧。”
      晚上谁都没有喝趴下,李耀庭需要头脑清醒地谈事,当然他也需要对面的王总头脑清醒。席间,李耀庭提醒曾郢多吃菜,喝酒喝个意思就行了,以免耽误了转天的相亲。
      曾郢根本插不上他们的谈话,就是一个劲儿的闷头吃,身边的李耀庭却是始终在侃侃而谈,根本没吃几口饭。
      李耀庭先是简单介绍了自己之前的学习工作经历,国内高校毕业,海外留学镀金,知名企业积累足够的经验之后毅然决然选择回国创业,整个履历可以说是非常光鲜耀眼。说话间还不忘插入一些异国他乡人文风俗的趣事,让谈话轻松愉悦。
      曾郢能感受到桌上其他人投来或赞许或羡慕的目光。
      谈到专业知识,李耀庭更是驾轻就熟,分析自己的技术在如今大环境中的稀缺,展望在未来诸多竞争中能够脱颖而出的可行性,以及及早占领赛道的紧迫性。
      有些专有词汇,李耀庭是用英语来阐述说明的,桌上的人有能明白的,但大多数只是充数附和着点头,曾郢就是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曾郢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在学习上全力以赴。
      李耀庭和王总谈论专业技能,谈社会发展,和曾郢谈论结婚生子和喝酒给对方喝趴下。
      他们和王总一行人在餐厅门口告了别,李耀庭有点累却很满意。曾郢问他是不是没吃饱,李耀庭没否定:嗯,主要是口渴。“
      “再陪你吃一轮,光吃饭的那种?”
      “明天你来不及相亲怎么办?”李耀庭打趣地说。
      “吃个饭还能吃一宿啊,不是,咱就说这事还能不能过去了啊。”
      “能,那吃完这饭,咱俩算不算熟了?” 说着李耀庭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庭总,我错了,咱俩特熟,这不都能单独吃饭了嘛。还有那个明天相亲啊,您别担心,我们中午吃饭,下午就去民政局把证领了,一刻不耽误。”曾郢看李耀庭开心起来了,也就跟着贫气几句:“您待会就安心吃饭成吗?别还跟带着任务像的。”
      李耀庭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拉近两人的关系:“领证不着急,不过你可以找机会领我这来看看,姐夫给你把把关。”
      “我哪能啊,您快别操心我了。”对于“姐夫”的套近乎,曾郢受宠若惊,这种亲戚关系着实是曾郢高攀了。
      李耀庭提议去他家门口的一个饭馆,其实就是他第一次看见曾郢吃饭的那个饭馆。
      曾郢心想李耀庭肯定是图这个饭馆离家近,不然这种水平的饭馆不像他这种精英阶级应该来的地方。
      曾郢看着李耀庭盯着盘子里的菜盯了一会了,试探性地问:“味道可以吗?我还以为你想吃个西餐。”
      李耀庭斜眼看了看他,“有点不熟是不是…“
      “熟悉熟悉,您的个人履历以及家庭情况我都能倒背如流了,不信您…”曾郢以为李耀庭又在拿他们关系不熟说事,赶忙接话,却被打断。
      “我是说这盘菜有点不熟,是不是?”李耀庭笑的肩膀都跟着抖起来了:“曾郢,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么搞笑。”
      曾郢像是被人摆了一道,无奈地看着李耀庭,慢悠悠地说:“也不是,庭总,我隔一天一这样。”
      …
      “年轻真好,你二十几了?“李耀庭微微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曾郢。
      “二十二,庭总比我大点?”
      “可不是一点,我三十三了。”李耀庭开始大口吃着饭菜。
      “不像,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信。”
      李耀庭面对着小十一岁的曾郢,吃着半生不熟的菜,却觉得异常美味。
      转天是周末,曾郢约了相亲对象中午吃饭,他在这方面一向大方,选了个比较高级的餐厅,梳洗打扮了一番。发了张自拍到群里,张小利秒回:稳了。黎西用语音说:带着身份证。
      延龄没有及时回复,他们猜他继承家族企业去了。
      曾郢的相亲对象叫佳健,是蒙族人,蒙族人取名不重注姓氏,连身份证上都不带着姓,只是佳健两个字,但佳健上来就说明了,他本身姓白。
      佳健也实在是白,五官端正,身材胖瘦适中,性格上比曾郢内向一些。俩人都是第一次相亲,虽没说擦出什么火花,但聊得也很开心。他们已经互加了微信,看来今后还会有进一步的发展机会。
      曾郢抢着结了账,佳健抢不过,就提议看场电影,他们边出餐厅门边低着头在佳健的手机上搜索最近的电影院以及上线的影片,不料曾郢突然迎头撞上对面也是眼睛只盯着手机的人。
      “抱歉。”撞上的俩人同时说出口,并抬头互望了一眼。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李耀庭先是惊艳精心收拾后的曾郢如此的帅气逼人。曾郢则是像个离家出走的小媳妇被当场抓了包,想躲是躲不开了,一口气吸进去竟忘了呼出来。
      “曾郢,你也来吃…”李耀庭看到了久违的小辫儿,兴奋地音调都提高了,怎料话未说完便瞥见了曾郢身后的男生。
      李耀庭当然不会忘了曾郢今天中午相亲的事,这回换成他短暂停止了呼吸。
      曾郢那口气却呼出来了,并说了句废话:“啊,庭总来这吃饭啊?”
      “嗯,我也约了人在这。”李耀庭调整了呼吸,看着同曾郢一样望向自己的陌生男生,好看,腿长的描述确实没有言过其实,他稍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朝店里走去。
      他没想到自己昨天的无心之语,竟一语成谶,曾郢真领人来给他过目了。
      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让俩人都控制不住多想。李耀庭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对于同性恋的人听说过也见识过,但这次切切实实发生在了身边的曾郢身上,还是让他深感意外,回想刚刚自己急促地转身离开,也后知后觉地认为有失体面。
      他不想让曾郢误会自己的失礼举动是因为得知他的小众性向所体现出来的反感或排斥。
      曾郢从李耀庭的迫切离开隐隐猜到对方的一丝厌恶,或者仅仅是不理解也让曾郢失去了接下来去看电影的兴致。
      佳健看出了曾郢的异样:“你喊他总,他是你们老板吗?你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性向?”
      曾郢用气声哼出一个单音节“嗯“
      “他看不出来的,你只是和同性吃了个饭而已。”佳健并不觉得曾郢这是小题大做,他明白他们这个小群体的无奈与卑微,来自大多数人或鄙夷或嘲讽的态度让每一个小群体中的人都对感情小心翼翼。
      “我跟他说了今天相亲来啦,他刚刚肯定被吓着了。“重新复活的曾郢认为没必要因为这点事就扫了佳健的兴,已经重新提起兴致:”不担心,只是一个直男而已,敢瞧不起我,我就给他掰弯。”
      佳健被这句话逗得开怀大笑。
      李耀庭回头看着曾郢面前笑的前仰后合的男生,心想:曾郢你不按套路出牌啊,你这可都连续两天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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