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星光》咕咚静静

28、男人与男人的对话

　　周合第一次来到这所以升学率闻名的学校，他记得他的高中，是在小县城里，他上高中的时候，她几岁？这么想着，他笑了，好像是这么多天，僵硬的肌肉第一次舒展开，甚至牵扯到嘴角，他有点不自然，脸上的肌肉记忆忘记了很久之前它做过的动作。
　　他记得那时候，江同尘特意过来送他去学校，那时候他的公司正处于上升期，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是他用连续熬夜换来的，他眼中疲惫的红和眼角的皱纹是掩饰不住的劳累，可他笑的很开心，他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第一名呢，小伙子，不错啊”与有荣焉的眼神，让他不好意思的弯起嘴角，他们好像是一对父子，而事实上，他确实给了周合父爱，周合不知道别人的父爱是什么样子的，在他这里，父爱就是江同尘给的样子，因为以前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有时候他甚至会恶毒的想，他的亲生父亲用生命做对了这一件事，救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代替了他，也尽到了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如果这样约等于是他做到了父亲该做的事？大概是这样吧。
　　那时候奶奶已经去世了，他的监护权在江同尘那里，母亲那边亲戚很多，可自从母亲出走，他们就不联系了，父亲这边的亲戚倒是很想照顾他，都是为了他父亲的赔偿金，奶奶走的时候就告诉他了，以后就好好跟着江同尘，谁也不要相信，最后她又说，江同尘也不要相信。他从来不知道那一刻的奶奶好像变的不一样了，奶奶告诉他，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一种是最安全的，如果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两种，三种，那么他们的关系也不牢靠了，两个人会远走，会生恶。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随着时间而变化，要适应这种变化，你才能更轻松，走的更远。孩子，我只能陪着你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人更应该明白，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
　　也许那时候奶奶已经看出来了他的胆怯和弱小，也明白了，他对一个完整的家的渴望和人类原始的舐犊之情的向往，而她清楚的告诉他，他没有的东西，得不到，无比渴望的东西，谁也给不了。
　　所以他当时看着他眼里慢慢的欣喜和满意，他还是忍不住在想，在怀疑，心里在问自己，可以吗，可以吗？我可以相信吗？我可以试试吗，试着去依靠，试着去相信。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他又想起了这件很小的事，那时的他，看着身边的女人，突然就明白了，当年奶奶最后说过的话，不是在告诉他怎么做，而是告诉他，你这么做是对的，所以每次他都会问自己，可以吗。可实际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答案了。他不会试，他谁也不相信。
　　这个季节的天空总是有点沉沉闷闷的感觉，江同尘把公司交给他管理，可他知道他也不是全然的相信他，甚至很是提防他，他拢着手点燃了支烟，尼古丁穿过肺部，让神经短暂的休息，也麻痹了神经，在自己编织的美好里，自欺欺人。这世界上有美好事情是真实的吗？
　　他看到低沉的天空下，一抹鲜红，是她的发夹。比她的发夹更惹眼的是她唇边浅浅的酒窝，很奇怪，隔着一条马路，他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她浅浅的酒窝，她抬头看着旁边的男孩儿，两个人都在笑，可他看得出来，那个男孩儿并不是那么的开心，好像她的笑比他的更多，有种不明所以的烦躁，让他不得不提前结束无聊的等待。
　　“江蔚然？”他朝着她招手“这里”对面的两人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他没有走过去的动作，他跟他们对峙，他又开始了等待，他的心跳的有点快，像是小小的恶趣味，他在猜测，她先过来，还是他们先过来，他在想，如果她先过来，他就朝着那个男孩儿点下头，他甚至想好了点头的时候，一定要笑一下，因为很多人说过，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很吓人，可笑的时候，有种春暖花开的感觉，尽管其实他也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笑是一种春暖花开的感觉。那如果他们过来呢，他想，他要伸出手，像男人那样跟他握手，其实在前几个月，江同尘刚联系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个男孩儿。他想江同尘不知道有没有面对面的像男人一样的跟他握手，但是江同尘跟自己是已经像男人与男人之间那样的交谈过了。
　　“哥”江蔚然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弯弯的眉眼，浅浅的酒窝，清脆的声音，让周合想到了他和她初次见面，阳光透过层层的树叶漏下来的点点光亮落在铺着干枯树叶的脚下，也落在山涧一汪清泉里，明明凌冽透明的水，好像被染上了暖暖的颜色。
　　他看着她向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摆了摆手，就要跑过来，他皱了下眉头，顾不上想什么，抬腿三两步跨过了马路，直到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才感觉到那颗心紧紧的跳着。
　　“着急什么，不知道看路吗？”他顺手拿下她的双肩包，她动了动肩膀，笑着说“看着呢，你们都当我还是孩子吗？”
　　“我们？还有谁”他一只手拿着那个白底小花的书包，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我爸啊，他每次有空了来接我，都要像幼儿园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空气突然凝结了，周围的声音好像变得越来越小，只剩下两颗心脏沉闷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上学很累吗？”好像语言功能短路了，他找不到其他的话。
　　“有点”她又动了动肩膀，尽管努力的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可眼睛没有焦距的看着前面，顺着他手臂的力量惯性的向前。明明也不是很痛，怎么会没有知觉呢？
　　“我捏肩膀的技术还可以吗”他看着她的样子，真想抽自己，为什么问那个问题。除了爸爸还有谁呢，或者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到了谁呢，那么想刨根究底。
　　“啊，是什么”她下意识的说话，抬头看着他，短暂的疑惑过后，浅浅的笑了下，“挺好的，可以开店了”
　　“想吃什么？你以前说，有家砂锅特别好吃，要请我吃饭的，我可是等的花都谢了”他沉沉的吁了口气，凝固的空气有了一点点的裂痕，周围的声音涌了进来，眼睛里的她又变的清晰了。
　　“改天好吗，今天好累啊”她打开车门进去，这句话被关在了车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娇弱的声音尾音微微拉长上扬，像狐狸尾毛，轻轻的扫过耳朵，红了耳根。他心里却在想，是不是她还在为刚才的话难过。
　　车子缓缓的开上了路，顺着车流在长长的车流中缓慢的行进，车内的又是一个简单的小世界。江蔚然歪着头看着车窗外，手指一下下的点着玻璃，那是一点点的灯火印在上面，好像一个一个小小的精灵，在跳动，周围变的简单，世界也变的简单，好像这一刻，她可以不用去想，专心的点着这世间的光影。难过，当然会有，不是在特定的时刻，而是在停下来的每时每刻。为什么悲伤的因子像是无限制的复制粘贴。一点点的扩大，一点点的占据着她的生活，摆不脱，扔不掉，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想这世界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可为什么她的世界会有这么多人，这么多的事情，会这么的佣金，为什么她想要留的人留不住，为什么总是变化的生活让她越来越不适应。
　　周合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安静的样子，很像小时候奶奶养的猫，安静，悲伤，偶尔发出声音，轻且长，那声音变成了具体的事物，一点点的滑过心上，你以为它结束了，可它还在，一直在很久很久以后，你总能听到那个声音，然后想到那只猫，就像现在的她，他觉得他们一直没有长大，好像还是那一年的山下，那个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