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群演马甲之后》郑三五

2、Chapter 2 崭新的过时

　　晚高峰车水马龙不断，霓虹灯火缠绕楼宇，商务车缓慢地穿过钢铁森林，走走停停。

　　堵车无疑会使人心情变的更差。

　　展宁那句抱歉于事无补，周泱泱最后的耐心被这晚高峰的迟滞耗尽。

　　“节目本来就是招的实习生，七个月六个月又怎么样？就算你一点实习经历也没有，也还有跨界进来做金融的，你慌什么？你就直接卡在那里？”

　　哦，后面也说了喜欢，还不如不说。

　　“你是不是以为节目组的权利可以大到无法无天了？”

　　周泱泱要深呼吸好几口气才能平息下来一点，还是碍于修养。

　　展宁没有说话了，她低着头听着周泱泱的斥责，一个字一个字钻进耳里。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UN资本燕京总公司的高级合伙人。他一个人表了态，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票。”

　　金融圈多是个名利场，一群差不多水平的实习生海选，能进面试的，总没有太差的。

　　说直白点，今天的面试也就看个眼缘罢了。

　　展宁虽只是本科，但好在名校毕业，品学兼优，外貌气质不俗，人也知情识趣，不卑不亢的，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周泱泱从没想过问题出现在这个环节，长篇大论的预案一页又一页，没有哪一行预料到今天这个情况，

　　连日的筹备让人力不从心，她声音低下来，拧了拧眉心：“展宁，你最不该在镜头前透露你的家世，你知道的。”

　　展宁知道的。

　　她自然明白周泱泱点到为止的那句话。

　　先前她们还为她精心设计了一套造势的说辞，诸如什么‘要成长’、‘要靠自己’、‘要不负众望’，有些古早又中二的，但也不必怕被拆穿，都是些模棱两可的励志语录，就在那份提纲扉页。

　　似是要将她包装成一个为了体验生活而对家境保密的富家小姐。

　　不过展宁本来也没打算那样说，信息化时代，这样的包装经不起推敲，节目组自会完好无损，遭殃的是说谎的她。何况今天程连禹就坐在面试席上。

　　她将手机双手递还给周泱泱，很低很低地叹了一口气。

　　时光倒回，也没法按台本重演。

　　她的一切一切，程连禹都了如指掌。

　　“周制片，我没有想推卸任何责任，我为我今天的表现感到遗憾和抱歉，但是事已至此，我们...只能等一等结果出来。”

　　结果...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她搞砸了。展宁垂下眼睛，又一次致歉。

　　“周制片，真的抱歉，如果...”她顿了一下，犹豫过几秒要不要将她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如果，以后还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虽然像周泱泱那样的人，她们哪有什么能用上展宁，或者说，展宁哪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但她做错事，能补救些也聊胜于无。

　　“总之，给您添麻烦了。”

　　周泱泱深深看了她几眼，她最终拍了拍展宁的肩膀。
　　伸手不打笑脸人。事已如此了。

　　“等消息吧。”

　　.

　　真人秀开拍第一天，虽不是正式录制，节目组也理应请个饭局。

　　江湖名利场，人情世故只为友好往来。

　　周泱泱带着副导演一行人先到餐厅安排时，正巧在一楼前厅碰见自家大哥。

　　“泱泱姐，周总来了。”

　　还是镜子眼尖最先看见周澍的。

　　“大哥，这么巧？”周泱泱自然明白周澍来意，她给他发的‘江湖救急。’

　　他来了，她心里底气总算足了一些，面上还要装作不悦唬一唬旁边的同事。

　　她故作吃惊：“你约了朋友？”

　　周澍揽过她，摸了摸她的脑袋，答非所问：“既然碰见了，那我厚脸皮蹭一餐饭？”

　　他问周泱泱身后的几个导演：“各位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是我们的荣幸。”

　　他们脸笑的有些僵，周澍说是蹭饭，众人心里门清，这是给周泱泱撑场面来了。

　　周泱泱借着安排的由头把周澍拉到角落，她没再装独立，将脑袋靠在周澍的胸膛，闷闷地抱怨：“今天好累，让我靠半分钟。”

　　“好。”

　　过了半分钟，她撤回脑袋：“哥，有件事情你得帮我。”

　　“好。”

　　周澍良苦用心为周泱泱搭桥铺路。

　　又叫来几个财经类目的媒体人作陪，这几人都是圈子里的佼佼者，有地位人脉，自然也有联络人心的能力。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放松，包厢内隐有烟雾缥缈，说话声音逐渐密集。

　　程连禹平日里话就不多，今日更少。

　　他慵懒随性地靠着椅背，神情清隽，眉眼未有波澜，慢条斯理的袖子挽出几折，露出一截手臂。

　　右手就放在他那部手机前侧，修长的手指无节奏地轻敲屏幕，双击亮屏，双击灭屏。

　　点开关掉，点开、关掉。

　　明明灭灭，如此重复了好些遍。

　　程连禹旁边就是周澍，周澍颇有几分东道主的架势，还同程连禹聊起某次在一个圈内峰会遇见的事。

　　聊起来也就一些场面恭维。

　　他们毕竟不在一个城市。关系其实也仅限于打过几回照面、有共同认识的人、知道各自门户的地步。

　　周泱泱也几次向他侃侃而谈，多是聊今天面试的情况，像是一种打探。即便她今天白天就在工作间看大屏幕，面试情况其实她心里清清楚楚。

　　程连禹也只心不在焉地回应几句。

　　淡淡的笑着，恰到好处的。

　　众人不难看得出程连禹几分敷衍，仍有贸然来巴结敬酒的。

　　‘声名大噪的金融新贵’、‘UN最年轻最出色的合伙人’、‘财经周报常客’...

　　抛开程连禹那些实至名归的头衔和光环不谈。

　　谁都知道，程连禹的程是燕京程家的程。

　　也有些谨慎的，只向他举杯谦和地打个招呼。
　　能够察言观色就得识趣。

　　酒饭将毕，没人再动筷，开始相互吹捧着称兄道弟，微醺最好拉近关系。

　　他们聊这个节目，聊项目，聊局势，聊一些行业内有的没的。只谈表，不谈里，都是人精。

　　周泱泱几次拉扯周澍的衣袖，眼神催促着他，她求他办的事，生怕他忘了。

　　名利场为名为利为权为势，周泱泱在他们眼中是个出来体验生活的娇小姐，但周澍的面子总不会不好使。

　　周澍拍了拍她的手已示安心，他顿了一下，方才开口：

　　“说到这个节目。这次面试的人里，有位叫展宁的小姐，不知道各位面试官还有没有印象，”

　　话音刚落，包厢静了下来，仿佛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众人兴趣奕奕，只听前半句就大抵猜到后半句，周总要暗地里开个后门，给那位叫做展宁的姑娘。

　　难怪周总今天如此上心，原来不止为了给妹妹撑场子。

　　有些八卦的，已经在思索这位周总和展宁的关系。

　　周澍举杯笑着：“她很优秀啊，我很期待她在节目里的表现。”

　　他也没解释，任由全桌猜想误会。这样一笑，他们的关系悬念更大了些。

　　众人又开始活络，三两个打趣郎才女貌，也有几个随声应和着夸赞周澍口中的展宁。

　　周泱泱格外强调要重点对待的人，周澍可没忘，他又特意单独举杯向程连禹，谦和有礼：“也拜托程总的照顾了。”

　　程连禹眉目依旧浅淡，嘴边弧度不减，修长的手指放下手里把玩的火机，端起面前的青瓷杯。

　　他今天滴酒未沾，会察言观色的人已为他添了新茶，温度正适宜入口。

　　程连禹同周澍碰杯，茶水溢出了些许，他不甚在意地勾起唇，桃花眼微微上挑着，实在看出不出什么情绪，嗓音带着漫不经心的低沉。

　　“周总尽管放心，我会的。”
　　.

　　面试通过的短讯展宁是隔天上午收到的。

　　连着两封邮件，UN资本面试通过的ofeer，节目组千篇一律的注意事项。

　　随后卢镜楠通过微信发来更细致的那份台本，又发了几条长语音，教她如何快速消除镜头前的不适感。

　　展宁向她道谢，听得很用心，又记在纸上。

　　那份台本不如她刻板印象里的电视剧剧本那样逐字逐句，只是一些框架类的，诸如她该维持的人设、营造CP氛围的技巧若干条、增加甜度的小互动剧场剧本、以及一些温馨提示。

　　周泱泱在昨晚给展宁发简讯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很深的夜。

　　展宁那也巧合一样的失眠，她暂住的小隔间是一个三室两厅隔出来的五室，房东把这间房子的面积做到了利益最大化，胜在可以短租，交通便利。

　　只是难免被扰清净，隔壁的租客互相认识，似是遇到了什么喜事，组织了一圈人打牌来庆祝，吵吵嚷嚷一阵子后，吱吱咚咚的洗牌每隔一阵子就响起来，连同塑料敲击桌板的声音，没停歇过，几乎响了一夜。

　　浅眠的人很难把这种声音当做催眠曲。

　　于是她在第一时间看见那条短信，短短三个字。

　　【解决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难怪周泱泱总要强调家庭背景的重要。

　　原来权势真的这样有用。

　　她本来想，没通过就算了，她也没打算再捧起金融这碗饭，只是有些愧疚于周泱泱和她的团队主创做过的努力，还有，那笔丰厚日薪没希望了，一天一两千块，真的可惜。

　　她拿起那只床头那只表，款式过时又崭新。

　　它的主人是很珍惜地佩戴着。

　　指针有条不紊略过一圈又一圈，她精神分裂一般地问自己：

　　真的不想去吗？